老周的哥是唯一第二天沒有走的親戚。
    早上七點多，老趙說：“我們帶你哥吃個牛肉麵吧，也算是我們西北的特色吃食。”
    老周卻不想動：“我渾身都不得勁，要不你們去吧。”
    女兒也說：“我媽不舒服，就讓她睡著唄，我們回來的時候給拎一點回來吃。”
    老趙卻非要老周去：“那是你哥，這麽遠來了，你不去說不過去。”其實，老趙是怕老周一個人在家又偷著哭，不吃飯。
    老周他哥住的賓館門口，就有一家開了快三十年的牛肉麵館。一家人趕到賓館時，剛好他們父子三個下樓。老趙說：“沒多睡一會呀？”他哥說：“這麵的天還是亮的晚一些，早起來了。”
    吃了牛肉麵，先是回家，聊了一陣，老趙讓女兒帶著兩個表哥去市裏轉轉：“好歹也是來了一次，看看吧。”
    老周他哥大兒子四十出頭，小兒子也三十多了，還是轉頭看自己父親，老周的哥就說：“去吧，我不想動，在家陪你姑說話。”
    孩子們走了，又對老趙說：“我打算留兩天，過個頭七再走，行不，妹夫。”
    老趙連忙說：“這是必須的呀。”老周也說：“我真想跟你說呢，家裏能離開，就多住幾天。”
    自然就聊起了往事。
    老周大哥說：“這些年呀，其實，一直想來，總是忙，或者說，自己給自己找借口，就這麽拖了下來。”
    老趙笑著：“話不能這麽說。眼睛一睜就是事，都是為生計忙嗎。”
    老周大哥苦笑著：“其實，我五歲到十二歲，是一直生活在這麵的。小妹五歲那年夏天的一個下午，爸上班去了，娘是上午連班，下午四點才下班。爸讓我在家看著小妹，暑期嗎。我為了出去玩，就把小妹鎖在家裏，自己跑了。後來玩忘了，肚子餓了才回家，回來家裏卻沒人，等爸媽回來才知道，小妹把暖水瓶從桌子上推下來，把胳膊給燙了，左胳膊的疤應該還在。”老周胳膊上有燙傷，老趙知道，但怎麽來的，卻是第一回聽說。
    “為這事，爸就打了我，打的老狠。那是爸第一次打我。娘護著我，還挨了我爸一皮帶。那時候，我己知道自己不是娘親生的，以為，有了妹妹，父母不要我了，心裏特別怨恨。爸罵我，讓我滾，我就偷了家裏的錢，想回老家找爺爺奶奶，然後死也不回來。結果，跑到車站買不了票，餓了兩天，才讓警察送回家。差點又讓老爸抽一頓。娘說：要打連她一起打，是她沒有把我管好。但我心裏卻固執的以為，娘是裝的，都是做給別人看的。”
    “那年是小學畢業，應該是七一年吧。夏天，爸就讓老鄉帶了我回老家，回去才知道在機械廠上班的爺成了走資派，正挨批鬥呢。我也才知道，為啥爺爺隻有一個人在老家，我們其實不是魯東人，而是魯西人，解放時，其它家人都去了台灣，在濟南上學的爺爺自己留了下來。以前，總是說自己是孤兒，這次外調時發現了，說是欺騙組織。”
    “後來就回不來了，爺爺奶奶老了，就在老家上學。那時候，父母回老家，我都愛搭不理的。再後來，爺爺去世了，隻剩奶奶一個人，我就幹脆留在老家。”
    “奶奶不在的時候，父親沒有回去，隻是寄了錢。結果，過了不到一年，父親也不在了，我來了，才知道父親己病了好久。我的怨恨就更深了，以為是娘沒有照顧好爸，再說家裏條件也有限。”
    “這些年，娘雖然沒有再回過老家，但一直堅持給我寄錢，一年都沒有少過，我也坦然接受，以為是對我的愧疚。”
    ……
    老周的哥哭了，一塌糊塗。
    老周也抹眼淚：“哥，別說了，娘經常說，沒有照顧好你的。”又讓老趙把老太太的遺囑拿了出來：“哥，這是娘的遺囑，你看看。”
    六十多的老漢，一邊看一邊流淚：“這些年，娘一直關心我的，今年過年還寄了錢的。房子你們留著，我不要，娘活著一直是你們照顧，我一天孝心都沒有盡過，再分房子，不合適的很。”
    老周說：“這和照顧不照顧沒關係，是老人的安排。不存在合適不合適。房子不大，不到六十平，還是房改房，c市房價也不高，最多賣上二十萬。我的意思是這樣：一個是你來一趟不容易，我們按現行房價折了價，把你那一份給你。一個是等房子賣了以後再分。這事呢，我也沒和老趙商量，正好大哥在，我們就把這個事定了。”
    大哥還是不同意：“老家爺爺奶奶的房子不是都給我了嗎，也沒給你們。”
    三個人爭論了半天，最終還是老趙拍了板：“就按你妹子說的，按現價折給你。”
    老周大哥隻好妥協：“行。”但還是加了一句：“給我行。我怎麽辦你們管不著。”
    頭七早上燒過紙，老周大哥一家和女兒一家下午就走了。
    本來，女兒的意思是把老周也帶去，老周堅決不同意：“最少燒了百天紙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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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兒嘟嘟：“燒紙在那不一樣，以前逢年過節，不是十字路口也燒嗎？”老周生氣了：“等我死了你去十字路口燒。”
    又說是把小家夥留下，可是要上幼兒園的。隻好領回去。老周對女兒婆婆說：“親家，又要辛苦你了。”
    誰知道女兒一到自己家，就打來了電話：“我舅轉機的時候，在機場給寶寶買了個玩具車，剛才又打電話說，裏麵放了四萬元錢，是替姥姥給我的，咋回事？”
    老趙就感慨，老周卻罵：“這個死木頭，一輩子認死理。”老周給了他七萬，一轉手他又給了女兒四萬。連忙給哥打了電話，哥說：“我說了，給我的我做主。”
    老太太不在了，親戚也走了，屋裏就一下空蕩蕩的。老周整天也不出門，隻是唉聲歎息，做飯也開始少鹽多醋的，老趙還不能提，隻要一說，老周不是發脾氣就是哭鼻子。
    女兒走以前，老趙一直沒有和任老師不聯係，哪怕是信息也是偶爾回一下。女兒走的那天下午，午睡起來，老趙才發了信息：“忙完了，都走了。”
    任老師下午五點多才回的信息：“下午有課，忙，才看見。”
    老趙卻沒及時回，老周說：“今天不想動，你做點西紅柿麵片吧，冰箱裏還有打包回來的肉和菜，想吃什麽熱一下。”
    晚上躺床上，老趙才又給任老師回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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