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嬌嬌踉蹌著跪坐在地，碎發黏在冷汗涔涔的額角，固執地又舀起一勺湯。
    湯汁潑灑在衣襟上，混著嘔吐物的酸臭，她卻恍若未聞，喉嚨裏溢出破碎的嗚咽：“對不起……”
    在她再試圖喝下一口時，裴淮玉終於奪過殘碗狠狠擲在青磚上。
    他將她死死按進懷裏，任她在自己肩頭劇烈顫抖，“夠了！”聲音裏裹著從未有過的沙啞，“你這樣……比剜我的心還疼……不喜歡就不喝了，或許是魚太腥了……”
    這湯也不是非要喝。
    隻是阮嬌嬌平日裏吃的東西越來越少，身子骨越來越脆弱，甚至臉上的蘋果肌都消瘦下去了，大夫說要多曬太陽，要多補身體。
    他就變著花樣的給阮嬌嬌做各種各樣的好吃的，隻是希望她能夠多吃一口。
    裴淮玉每天都會陪著阮嬌嬌吃飯。
    她多吃了一口飯，多吃了一口菜，裴淮玉都會欣喜若狂，他都會抑製不住的高興。
    今日聽到阮嬌嬌自己從房中出來曬太陽了，他甚至都不敢輕易的過去打斷她。
    還吩咐好了那些下人們路過的時候不要打擾夫人。
    隻是……阮嬌嬌的狀態還是一樣的糟糕。
    “小林呢？”
    “她這兩日出城外采買了。”
    自從阮嬌嬌昏迷之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登門拜訪，也不全是那些想攀附阮嬌嬌，想攀附丞相大人的人，還有很多關心阮嬌嬌的人，有蘇纓，有沈昭儀，有小林，還有的是阮嬌嬌或多或少照顧過的人，還有的甚至隻見過幾麵便覺得她很好很好的人，還有的是一直在支持著阮嬌嬌酒館生意的熟客……
    這世界上那麽多人都在關心自己。
    阮嬌嬌也是靠著這一點一點支撐了下來，她在開導著自己，自己隻是還需要一點時間。
    是啊，阮嬌嬌最快樂了。
    阮嬌嬌又道，“裴淮玉。”
    裴淮玉半跪在地，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蒼白的臉，生怕錯過她的任何一個表情。
    “那昭儀呢？好久不見她了。”
    但沈昭儀她確實是很久沒見了，上一次冬狩大典也沒有見到她來，聽蘇纓說，是因為沈昭儀身體不太舒服，也不知道現在好了沒有？
    卻沒想到話音未落，裴淮玉已霍然起身。
    他快步走到門口，又突然折返，小心翼翼替她掖好滑落的披風：“你隻管等我，半個時辰內，定將人帶到你麵前。”
    這是阮嬌嬌這幾日第一次提要求，他能不興奮嗎，他已經恨不得現在立刻馬上就把沈昭儀帶到阮嬌嬌的麵前。
    沈昭儀這些日子一直在宮中佛堂裏為阮嬌嬌祈福，確實有幾日和蘇纓都到丞相府門口了，可是阮嬌嬌不願意見她。
    她又隻能夠回宮。
    她一直在打探著阮嬌嬌的狀況。
    可聽到阮嬌嬌一天天像一朵枯萎的花一樣，她的心就像被刀割一般疼痛。
    佛堂外的一個小宮女快步地過來傳遞消息，臉上的興奮遮都遮不住，“殿下！丞相夫人想見您！”
    “什麽？！嫂嫂她終於願意見我了嗎？”
    “公主殿下快過去吧，陛下已經允了，現在丞相大人已經在宮門外候著了。”
    “那快些！還有這些佛經，都帶過去，這些是我這幾日給嫂嫂抄的。”
    卻沒想到才剛踏出佛堂沒幾步，就見到了一個，她最不想見到的人。
    “柳祭酒，我說過我不想見到你。”
    柳公子靠在一棵樹前，看著她。
    沈昭儀大步前去，想繞過他。
    卻沒想到被這個男人抓住了手腕。
    “本宮是公主！你又是誰，一個臣子，竟敢抓本宮的手腕！”
    柳公子的聲音居然聽出了那麽一絲絲的哀求，“你還不肯原諒我？”
    “我如何原諒你，我現在沒有告發你，就已經是念在我們過去的情分，你曾經救下我的恩情我已經還完了！”
    “我做錯了什麽？”柳祭酒喃喃反問，指腹無意識摩挲她腕間紅痕。
    沈昭儀渾身一僵，忽而揚手示意宮人退下。
    待長廊隻剩兩人，晚風卷著殘瓣撲在她淚痕未幹的臉上。
    “啪——！”
    耳光聲響徹這片雪地，柳祭酒偏過頭，麵頰迅速浮起紅痕，而沈昭儀顫抖的指尖還停在半空。
    滾燙的淚砸在她裙擺上，她哽咽著後退半步：“這一巴掌，是替嫂嫂打的！”
    柳祭酒抬手想替她拭淚，卻被她側身避開。
    沈昭儀攥緊腰間絲絛，聲音帶著破音的尖銳：“冬狩那日清晨，你送來的甜水裏摻了什麽？若非那碗昏睡湯，我怎會錯過護她的時機！阿九慘死，嫂嫂失去了她的孩子……”
    說到此處，她捂住嘴劇烈喘息，喉間溢出壓抑的嗚咽，“我日日在佛堂磕頭求菩薩，求嬌嬌能好起來，求阿九能安息，可我喜歡的人，卻是推成這一場悲劇的幕後黑手！你讓我如何接受？！”
    他們兩個的第一次相遇。
    是在熱鬧繁華的京城花市上。
    那個時候柳公子剛從山上下來，到處找不到進宮的方向，就在城裏麵像鬼打牆一樣撞來撞去。
    而沈昭儀那日又逃了出宮，又接著女扮男裝，極大地發揮了她的英雄主義，去花樓裏拯救了一個被強迫賣.身的女子，也就因為這件事情，導致於她被老鴇帶著人追。
    為了逃出宮，她甚至把皇兄安排在自己身邊的人都甩掉了，所以現在她隻能拚命的逃。
    而轉角處突然撞上熙攘人潮，她不斷的後退，卻見身後的巷口已被堵死。
    慌亂間瞥見花樓飛簷，咬咬牙便攀著朱漆欄杆往上爬。
    鞋踩碎瓦片的脆響驚起簷下的小鳥，可還未等她翻上屋頂，腳下的木梁突然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然後失足從屋簷上落下來。
    摔進了一個男人的懷裏。
    那個男人長得很好看。
    抬頭的瞬間，漫天繁花都成了背景——男人月白長衫染著墨香，眉眼如工筆勾勒，眼尾那顆朱砂痣卻添了幾分不羈。
    他垂眸望她的眼神，像是透過女扮男裝的偽裝，直直看到了她眼底。
    那群大漢的腳步聲驟然逼近，男人卻不慌不忙將她打橫抱起。
    沈昭儀下意識環住他脖頸，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冷的氣息，恍惚間竟忘了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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