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從堆積的公文中抬起頭來，難掩驚訝。
    “……現在就出發？”
    埃裏克點頭，將手裏的信函遞給叔叔，“這是聖女的信。我已經讓人收拾行李和準備馬車了，待會兒就出發。”
    埃德加接過信，仔細掃讀起來，眉頭漸漸皺起。
    “聖女要撐不住了嗎……”
    沒那麽快，起碼還能再撐個一兩年呢。
    埃裏克心裏想，麵上則擺出一樣的凝重：“或許聖女對自身回歸神國的那一天，已經有所預感了。”
    “不過這也太倉促了。”看完聖女的信，埃德加捏了捏眉心，“聖女說，讓基明諾家能做主的人跟你一起過去……”
    “我自己過去就行了。”埃裏克看著叔叔說道，“至少這件事，我應該能做主吧？”
    埃德加也看了他一陣，慢慢點頭，“如果你看到的那種未來是真的，那基明諾家寧願放棄所謂聖女繼承人的身份。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不要有負擔。”
    最大的損失，也就是失去這個繼承人的身份而已，他想。
    埃裏克鄭重地應了一聲。
    叔叔又道：“你還是第一次出遠門，沒問題吧？”
    埃裏克卻說：“我並非孤身一人。”
    埃德加一怔，埃裏克手貼胸口，微微低頭，“神聖的耶拉注視著我，會為我排除阻礙，消解一切不利的災厄。”
    “……”
    埃德加抿了抿唇，忽然意識到侄子這樣說隻是想讓自己安下心來，於是咽下歎息。
    “希望如此吧。”
    他想到另一件事，“艾琳知道這件事了嗎？”
    埃裏克搖頭，“我準備等下去找她。”
    “那你現在就過去。”埃德加掃了眼桌上的公文，站起身來，“我去看看你遠行的準備有沒有什麽遺漏。”
    來到妹妹的房間，艾琳仍在昏睡。
    埃裏克沒有直接叫醒她，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他沒想到自己還沒找到解決艾琳學習魔法這件事的辦法，就得離開家鄉，去往遙遠的聖都了。
    “應該不會在那邊停留太久……”埃裏克自言自語。
    聖女來信讓他赴聖都一談、而非直接駁斥，就已經說明了態度，他取代艾琳這件事是有很大機會的——八成是應他預言而來的那場流星雨發揮了作用。
    而正式得到聖女繼承人的身份後，他就可以暫時放下那邊的事情，專心尋找解決艾琳問題的辦法了——直接去找月精靈、從根源上解決問題，亦或是秘密地為艾琳尋找一位可靠的魔法老師。
    埃裏克輕輕握住妹妹放在被子外的手，準備叫醒她，轉頭才發現她已經醒來，正看著他。
    “艾琳。”
    “埃裏克……”
    “我要出遠門了。”他說。
    艾琳腦袋在枕頭上歪了歪，疲倦的臉上又湧出幾分困惑，“你不是才回來嗎？”
    “是啊。”埃裏克擠出笑容，有些無奈，“不過這次我要去個很遠的地方，要很久之後才能回來了。”
    艾琳一下子握緊他的手，“有危險嗎？”
    “沒有。”埃裏克兩眼往上抬，“最多……最多就是被痛罵一頓。”
    艾琳露出微笑，“埃裏克又犯錯了嗎？”
    埃裏克搖頭，“或許吧。”
    “去吧。”她緊握的手慢慢放鬆，“不要擔心我。”
    埃裏克抿了下唇，雙手握住妹妹的手掌，捧起來吻了一下。
    “你也是。記得清醒的時候讓女仆帶你出去多活動活動。”
    他忽然感覺艾琳手上在用力，抬起視線一看，她似乎想要坐起來。
    “我現在還是清醒的，帶我出去走走吧。”
    埃裏克張了下嘴，繼而笑了笑，“好吧。”
    也不用換衣服，埃裏克拉著艾琳，離開房間，沿著走道回廊在城主府內轉了起來。
    雖然常年渾渾噩噩，不過艾琳體能並不算太差，至少正常走路沒有太大問題——前提是精神上支撐得住。
    兩人轉了一會兒，埃裏克時不時地注意艾琳的狀態，能看出來她在努力維持著自己的意識。
    “還撐得住嗎。”
    “嗯。”艾琳點頭。
    埃裏克看了眼前麵的走廊轉角，決定到那邊就轉彎，從另一條路轉回艾琳的房間。
    而還沒走到那邊，阿萊娜和索菲一起出現了。
    “埃裏克先生……艾琳小姐？”
    阿萊娜向兩人致意，目光在艾琳臉上多停留了一會兒。
    “你們已經收拾好了嗎？”埃裏克問。聖女召見他，這兩位聖女使者自然也要跟他一起返回聖都。
    “好了……本來就沒有多少東西。”索菲回答道，目光也不自覺地被埃裏克身旁望著自己的艾琳所吸引，“……艾琳小姐。”
    艾琳對兩人露出笑容，慢慢眨了下眼，然後身體一歪。
    “啊！”
    索菲下意識地伸出手，而埃裏克已經更先一步地將妹妹扶住，發現她已經昏睡過去。
    “……”
    吸了口氣，他轉過身，將艾琳背到背上，對兩位修女說道：“我的東西應該也收拾得差不多了，等我把艾琳送回房間，就準備出發。”
    阿萊娜點點頭，索菲則直接跟了上去，她也沒說什麽。
    “艾琳小姐……一直都是這樣嗎？”
    埃裏克扭頭看了眼跟上來的索菲，又看向停在窗邊的阿萊娜，很快又轉回去，“嗯，從小就是這樣，很多年了。”
    索菲加快腳步跟著，悄悄抬起手，扶著艾琳的後背，“所以埃裏克先生才要取代艾琳小姐嗎？”
    “這也是一部分原因。”埃裏克說道。
    “到聖都說不定會有治愈這種……症狀的辦法。”索菲安慰道。
    “辦法早有了，隻是落實起來困難。”
    “啊？”
    埃裏克搖搖頭，將艾琳往上托了托，沒有多說。
    在索菲的一路“護送”下，艾琳被安全地送回房間，躺倒在自己的床上，無聲安睡。
    看著她緊閉的雙眼，埃裏克輕輕捏了下她的臉，和索菲一起離開了。
    下樓來到庭院，阿萊娜修女長已經先一步過來，院子裏停著兩輛具有魔法減震裝置的高級馬車，埃德加也在一旁。
    沒有傳送門、傳送陣，也不存在什麽飛艇，這個世界的長途旅行，馬車就是最主要的代步工具。
    “既然聖女要你盡快趕過去，那就不要在路上耽擱了。”埃德加說道，“我安排了四個車夫，晝夜兼程，走英雄大道應該能在五六天內趕到聖都。”
    晝夜兼程……倒也不用這麽趕。
    對於叔叔的雷厲風行，埃裏克也沒有多說什麽，反正出發之後行程都由他來安排，到時候再調整也不遲。
    “我知道了。”
    埃裏克來到馬車旁檢查行李，發現叔叔把他之前搬回來的那箱金幣也都給他帶上了。
    除此之外，還有一套似乎是新打造的輕甲，以及他從地下礦場深處帶回來的那把亞蘭鋼劍。
    他現在剛到三十級，這把魔法武器足夠他用好長一段時間了。
    檢查了一遍，埃裏克看向叔叔，“我應該能在入秋之前回來。”
    直覺告訴埃德加，侄子的打算肯定會落空，但他也沒說什麽，隻是提醒他到了聖都要打起精神，萬事小心。
    索菲和阿萊娜先後坐上馬車，臨別之時，埃裏克低聲向叔叔作出保證：“我會改變基明諾家族的命運。”
    埃德加一怔，拍了拍他的肩，用力捏了一下。
    “我隻要你和艾琳都活下來就足夠了。”
    埃裏克跟著上車，向叔叔道別，看著他的身影逐漸變小，直到完全融入同樣變得遙遠的莊園，看不見了，才放下簾子，收回視線。
    車廂裏麵鋪著睡鋪，負責晚上換班駕車的另外兩個車夫，已經很快進入狀態，打呼聲此起彼伏。
    “……”
    埃裏克心裏剛升起的一點離別傷感，立馬就被呼嚕聲衝得四散而逃。
    他打開小窗，看向跑在前麵的另一輛馬車。
    雖然有點失禮……但車廂那麽大，白天的時候他過去跟兩位修女擠一擠，她們應該也不會有太大意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