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萊娜一夜都沒睡好。
    前半夜輾轉反側，後半夜甚至對自己釋放了好幾個靜心凝神的神術，可依然睡不著。等她放棄睡眠，決定就這樣躺到天亮時，睡意卻主動找了上來，她緊閉雙眼，準備抓住這來之不易的一絲睡意，耳畔卻響起了修道院的鍾聲。
    “……”
    到修女們起床的時間了。
    阿萊娜睜開眼，窗外晨曦微露，望著仍有些昏暗的房間，也隻能起來。
    她不再是修女長，雖然住的還是之前的單人房間，卻不再有別的特權，連早起洗漱都要跟普通修女們擠在一塊兒。
    “阿萊娜……修女長……”
    索菲看見她，下意識地開口呼喚，後三個字的聲音卻在回神的過程中變得越來越低。
    “早上好。”阿萊娜反應平靜，和往常一樣。
    索菲擠過來，盯著她的臉看了看，悄聲道：“您沒睡好嗎？”
    阿萊娜勉強笑了一下，“看得出來嗎？”
    “很明顯啊。”索菲重重點頭，麵露擔憂，“是因為聖女……”
    “噓。”阿萊娜抬手按住她的唇，“不要談論。”
    索菲隻能點頭。
    “先去洗漱吧。”
    而阿萊娜洗漱過後，臉色也沒能變得好看一些，她自己清楚原因：不隻是昨天晚上，前天夜裏她也幾乎沒怎麽合眼，白天的時間全靠提神的神術在撐著。
    好在今天雖然是個特殊的日子，但跟她沒什麽關係，不需要她露麵。
    “真不敢相信，埃裏克先生居然真的成為聖女殿下的繼承人了。”索菲睡得很好，此時也精神十足地因為這件事而興奮，隻是轉眼又變得黯然起來，“但這樣的話……
    阿萊娜沒精力去安慰她，也不知道怎麽安慰，隻是想了想後還是提醒道：“記得不要在無關的人麵前提起之前那半個月的事情，殿下交給我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說多了會被別人當成炫耀的。”
    “啊？噢……”
    索菲應了一聲，忽然想到什麽，左右看了看，湊過來道：
    “如果請埃裏克先生去跟聖女求情，他肯定會答應的，到時候就能讓您恢複修女長的唔唔唔……”
    阿萊娜按著她的小嘴，臉上隻剩下無奈，“別再提這件事了。”
    “嗚……”
    “索菲——”
    一個高大的修女從另一邊快步走了過來，看到跟索菲待在一起的阿萊娜，臉上有些尷尬。
    “阿萊娜……別在意，聖女估計隻是一時有點不高興，過幾天就會讓你重新回到原來的位置的。”
    阿萊娜點了下頭，沒說什麽。
    來人是第九修院的修女長，在她被解除修女長之職後，暫時代她管理著第七修院的修女們，而其中就包括索菲。
    “索菲，跟我過去，儀式那邊差個人，你來幫忙。”高大修女說道。
    “啊？我知道了……”索菲看了看阿萊娜，很不習慣被她之外的修女管著。
    “待會兒認真一點，不要走神，今天對埃裏克先生來說是十分重要的日子。”阿萊娜提醒道。
    索菲重重點頭，向她保證，隨後才跟著高大修女一起離開。
    而以往碰到這種大事都很忙碌的阿萊娜，今天反而無事可做。
    她現在隻是普通修女了，如果沒有上級修女長的特別安排，她該做的事情就隻有日常修行，按時祈禱而已，或者去製作聖水打發時間，就和修道院裏大部分修女一樣。
    “該去做什麽……”
    阿萊娜已經很多年沒有遇到如此茫然的時刻了。
    上一次，大概還是她十來歲的時候。
    彼時，她的父母剛剛凍死在凜冽的北境風雪裏，家中隻剩下她一人，整個村子活下來的人也所剩無幾——要命的不隻是寒冷的風雪，還有持續的饑餓。
    是立即隨父母而去，還是離開這裏尋找活路、然後凍死或餓死在外麵的雪原上？
    她在父母屍體旁茫然地麵對著無可選擇的選擇，瓦拉內人的鐵蹄忽然就踏進了那座邊境的小村。
    她已經不記得那時候是否聽見了村人的哭喊，但她永遠忘不了，衝進來的騎兵將刀捅進她父母遺體時發出的聲音。
    “已經死透了？那你就跟我走吧！”
    而那個騎兵拖著她還沒跑出村子，就被接連飛來的幾支箭射穿身體，她也在極度的驚嚇中失去意識。
    再在一個陌生的營地裏醒來時，出現在她麵前的，是一位麵容堅毅又飽含溫柔的修女。
    “你醒了？我是帝國軍的隨軍牧師達妮婭。放心吧，那些瓦拉內人已經被趕跑，你現在安全了。”
    就在那時，她鼓起勇氣說要追隨那位修女，自此以後的七八年間，她一直都跟在她身邊學習神術、治療傷者，甚至參與突發的戰鬥，親手用匕首刺死一名瓦拉內士兵……直到被達妮婭老師一封信推薦到聖女修道院修行，一待就是十年。
    在這十年間，她了解到達妮婭老師原本也來自聖女修道院，是被協助聖女管理修道院事務的聖女院，派駐到帝國與瓦拉內邊境的軍隊裏的；
    她也了解到，年近五旬的達妮婭老師，留駐軍隊的時間幾乎已經是其他隨軍牧師的五六倍了，依然沒有得到返回修道院的許可；
    她最後才知道，是一位聖女院的高級女官阻止了這一切。
    “隻要我還在這個位置，達妮婭就不可能再回到聖女修道院，永遠不可能。”
    而那位女官因為能力出眾，深受聖女喜愛，以聖女院名義做出的決定無人可以改變。
    除非，她也能爬到那個位置。
    於是她開始賣力表現自己，積極爭取，吸引聖女的注意，幾次漂亮圓滿的任務，讓她僅僅二十五歲就成為了修道院裏最年輕的修女長，並有望在幾年內進入聖女院。
    然而，她在這個位置一停滯就是四五年，越是小心翼翼，越是徒勞無功，並最終在前天的夜裏一下子跌回到最開始的位置。
    一切都結束了……
    回過神來，阿萊娜發現自己已經在無人的庭院裏站了許久。
    耳邊隱隱傳來修女們合唱的神聖頌歌，是從聖薩吉塔瑞大教堂那邊傳來的，這表明儀式已經快要開始了——儀式真正開始後，允許開口的隻有寥寥幾人。
    如果沒有安排，她這種普通修女甚至連觀禮的資格都沒有。
    兩天沒合眼的疲倦，令阿萊娜腦袋有些昏沉，身體不由得搖晃了一下。
    她用力咬了咬嘴唇，疼痛刺激著，讓她恢複幾分清醒，也一下子拉住了那顆不斷下墜的心。
    真的就要這樣結束嗎？
    達妮婭老師，難道隻能老死在那樣苦寒的邊境軍中……不，以那邊的凶險程度，她八成都沒有老死的機會。
    “……”
    鼻子忽然嗅到一股血腥氣，阿萊娜這才察覺自己不小心咬破了嘴唇。
    流淌而出的，除了血液，還有她鮮紅的不甘。
    可是，她還能怎麽辦，再等個十年嗎？
    可聖女對她早已不再親睞。
    【“……有些事情你指望我，不如指望他。我給了你這麽好的機會，你卻一直自己蒙蔽著自己……”】
    恍惚之間，阿萊娜忽然明白過來。
    難怪修道院那麽多修女，被派去迎接聖女繼承人的會是她。
    當自身忽地跌落，視線不再被眼前的一葉執著所蒙蔽，阿萊娜終於什麽都明白了。
    “殿下……”
    在聖女精舍通往大教堂的必經之路上，她等到了準備過去參加典禮的聖女儀仗。
    “殿下，您已經不需要阿萊娜的忠誠了嗎？”
    看著跪在地上的修女，老人短暫沉默後，忽然露出一點笑容。
    “賈碧。”
    聖女看向身前的女官，“我的時間可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