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歸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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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館門口的馬車已經停穩,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的聲響裏,還殘留著昨夜宴席的喧鬧餘韻。帕拉塞爾的隊員們背著行囊,臉上的笑容卻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查理親手做的糖醋魚還在舌尖留著酸甜,麻婆豆腐的辣意仿佛還在灼燒喉嚨,但此刻沒人再提起那場慶功宴的美味。
    “查理的手藝真是藏得夠深。”
    馬泰奧拍了拍查理的肩膀,試圖打破沉默,“早知道決賽前就該逼你露一手,說不定能多漲點士氣。”
    拉斐爾跟著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的冠軍徽章,那上麵的寶石在陽光下折射出的光,卻照不進他眼底的憂慮。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避開了那個名字 —— 艾瑞克。
    萊昂納多瞥了一眼會館二樓的窗戶,窗簾緊閉,看不出任何動靜。
    他想起昨夜艾瑞克提前離席時的背影,對方說 “有點累”,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可攥著酒杯的手指卻泛白,指節因用力而凸起。
    黑暗魔法的反噬不會輕易消退,更棘手的是帝國那道不成文的規矩 。
    黑暗魔法師,從來沒有真正的自由。
    “他會不會……” 索菲婭的話沒說完就被馬泰奧打斷,“別瞎想,艾瑞克那麽聰明,再加上副院長先生也在,肯定有辦法。”
    可這句話連他自己都不信。誰都清楚,阿維圖斯大帝在頒獎時看艾瑞克的眼神,絕非僅僅是欣賞 —— 那是獵人盯住獵物的審視,平靜之下藏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欲。
    查理靠在門框上,指尖撚著一片從街道旁邊樹上摘下來的樹葉。
    他想起昨夜艾瑞克嚐第一口時的樣子,對方剛入口就猛地咳嗽起來,不是因為太燙,而是精神力耗盡的反噬讓他連吞咽都帶著刺痛。
    “你的手藝能媲美宮廷廚師了。” 艾瑞克當時笑著說,眼底卻掠過一絲轉瞬即逝的黯然,“可惜…… 以後未必有機會再吃了。”
    此刻想來,竟是一語成讖。
    風卷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掠過眾人腳邊。有人說起畢業後的打算 。
    歸程的風裏裹挾著畢業季特有的悵然,帕拉塞爾的隊員們站在會館門口,望著遠方蜿蜒的道路,每個人心中都揣著對未來的規劃。
    他們皆是學院精心培育的佼佼者,月影級巔峰的魔法實力足以讓他們在帝國的任何角落站穩腳跟。
    有人摩挲著腰間的魔法袋,裏麵裝著積攢的魔法卷軸與探險筆記。那是自由魔法師的行囊。
    他們向往著帝國邊境的古老遺跡,渴望在無人踏足的森林裏領悟元素的真諦,堅信脫離學院的束縛,才能讓魔力在更廣闊的天地裏野蠻生長。
    對他們而言,魔法不是謀生的工具,而是永無止境的修行,每一次與未知魔獸的交鋒、每一次對古老魔法陣的破譯,都是實力躍遷的階梯。
    也有人望著遙遙的路,那裏連接著家族莊園的石路。
    他們的姓氏在地方上赫赫有名,卻也時刻麵臨著魔獸襲擾與領地爭端。一個月影級魔法師的回歸,意味著家族的防禦網將憑空增強三成 。
    水係魔法師能為農田引來活水,土係魔法師可築起堅不可摧的城牆,即便是看似柔弱的光係,也能在疫病蔓延時成為救命的屏障。
    他們肩上扛著的不僅是姓氏的榮光,更是一方水土的安寧。
    還有人的行囊之中已經裝上了軍徽。
    帝國軍隊的邀請函就藏在包裹之中,燙金字跡的 “軍法師”已經基本鎖定了他們的方向。
    他們向往著邊境要塞的烽火,期待在抵禦任何可威脅到帝國的戰場上釋放魔力。
    軍法袍上的星徽比任何勳章都耀眼,守護帝國的疆土,便是魔法最崇高的使命。
    陽光穿過雲層落在他們身上,為每個人的前路鍍上一層金邊。無論選擇哪條道路,月影級巔峰的實力都是最堅實的基石,而全國大賽冠軍的頭銜,更讓他們的未來鋪滿了光明。
    隻是偶爾有人會望向彼此,想起那些在火山深處並肩作戰的日夜,心中泛起一絲不舍 —— 這場盛大的冒險即將落幕,而屬於他們的傳奇,才剛剛開始。
    可,這其中,唯獨艾瑞克的前路,被一層厚厚的迷霧籠罩。
    “或許…… 大帝會破例?” 伊莎貝拉小聲猜測。話音剛落就被喬瓦尼搖頭否決:“你忘了曆史課上講的?三百年前的‘暗月審判’,連王室旁支的黑暗魔法師都沒能幸免。帝國需要黑暗魔法的研究資料,卻從不需要活著的研究者。”
    這話像石頭投進平靜的湖麵,讓原本就壓抑的氣氛更加沉重。
    大家想起那些關於 “消失的黑暗魔法師” 的傳聞 —— 有人說被關在帝國魔法監獄的最深處,有人說成了活體實驗的樣本,最令人毛骨悚然的說法是,他們的魔力被抽離,靈魂永遠困在黑暗的結界裏。
    帝國對黑暗魔法師的隱秘掌控,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這種默許的 “消失” 成了大陸通行的規則,人們對此習以為常,仿佛黑暗魔法師的存在本就該如朝露般轉瞬即逝。
    追溯根源,諾曼帝國時期的教會壟斷難辭其咎。 當光明魔法以 “神之恩賜” 的名義席卷大陸,黑暗魔法便被釘上了 “惡魔低語” 的恥辱柱。
    教會的審判者騎著銀獅,手持聖光劍,將所有能引動暗影能量的魔法師視作異端,火刑架上的濃煙燒了整整三個世紀,終於讓 “黑暗即邪惡” 的烙印刻進了血脈。
    西諾曼帝國雖砸碎了教會的枷鎖,官方文書裏早已抹去 “黑暗魔法師必誅” 的條文,但深植人心的偏見從未真正消散。
    酒館裏的吟遊詩人還在唱著 “暗影吞噬靈魂” 的老歌,母親會告誡孩子 “別靠近陰影裏的法師”,就連魔法學院的典籍,提及黑暗係時也總帶著 “慎用”“危險” 的注腳。
    更致命的是黑暗係自身的孱弱。
    七係魔法中,它的天賦者比本就少的可憐的光係還少三成,黑暗大法師這種等級更是聞所未聞。
    沒有足夠的種群基數,自然無法形成像火係、水係那樣的派係勢力,更遑論建立家族或學派。
    每個黑暗魔法師從覺醒的那天起,就注定是孤獨的行者 。
    他們不敢加入魔法公會,怕被舉報。不敢親近他人,怕暴露秘密。甚至不敢在同一座城市停留太久,怕引來帝國秘探的注意。
    艾瑞克的謹慎由此而來。他用光明魔法的榮光作偽裝,將黑暗天賦藏在靈魂最深處,像捧著一團隨時會引爆的火焰。
    在火山深處釋放暗行術的那一刻,他何嚐不知後果?
    隻是比起團隊的潰敗,他選擇了用自己的未來作賭注。而如今,賭局落幕,那些關於黑暗魔法師的宿命,正沿著看不見的絲線,悄然纏繞向他。
    查理抬頭望向二樓的窗戶,突然推開會館的門:“我去看看。”
    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回蕩,每上一級台階,心就沉下去一分。當他推開艾瑞克房間的門時,陽光正透過窗欞照在空蕩蕩的床鋪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桌上放著一枚冠軍徽章,是屬於艾瑞克的那一枚,旁邊壓著一張紙條,字跡清雋卻帶著一絲顫抖:
    “勿念,歸處自有定數。—— 艾瑞克”
    窗外的風突然變大,吹得紙條簌簌作響。查理捏緊紙條,指腹撫過那兩個字,突然想起艾瑞克釋放黑暗魔法時的決絕 。
    原來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全身而退。
    會館門口的馬車還在等,隊員們望著查理下樓時沉默的臉,瞬間明白了什麽。沒有人再說話,隻有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在清晨的空氣裏顯得格外清晰,像一首未完的離歌。
    他們贏了比賽,卻好像弄丟了更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