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消瘦男人從懷裏抽出第二根香煙的時候，周濁正在扒一顆鹵蛋。
    “老板，你這鹵蛋泡了多久了，芯兒都黑了。”
    周濁把雞蛋掰開一看，發現蛋黃的顏色竟然和蛋清一樣深，頓時就有點忍不了了。
    火燒攤的李老板此時正盯著烤爐出神，聽到周濁的聲音，也隻是微微抬了一下眼皮，可旋即又將視線重新落回了烤爐上。
    此舉引發了周濁的極大好奇，於是他將鹵蛋塞給王子帥，也探著頭朝烤爐望去。
    就見金屬打造的爐身上裂開了一條很長的口子，透過這條裂口，甚至能看到煤炭上燃動的火光。
    從裂口邊緣的翻卷形態來看，這口爐子似乎是從內部爆開的。
    可奇怪的是，從剛才到現在，他根本沒聽到任何爆鳴聲。
    這時李老板抬起頭來，一臉苦笑著對大家說道：“對不住哈，爐子壞了，火燒烤不了了。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想請大家幫個忙。”
    四個顧客，四雙眼睛，同時落在李老板臉上，看得李老板內心羞臊，滿臉漲紅：
    “那什麽……車後輪也爆胎了，大家能不能搭把手，幫我把它推到修車行去？”
    周濁也是這才發現，餐車的左後輪上紮著一截金屬片，直接把車胎紮爆了。
    這塊金屬片，一看就是烤爐爆炸的時候，從爐壁上崩下來的。
    王子帥朝李老板伸出一隻手：“一北。”
    “啊？”李老板頓時就茫然了。
    王子帥又抖了抖手掌，說：“你給我一北塊錢，我就幫你推車。”
    周濁都驚了。
    心說你也太不要臉了，哪怕讓修車行來拖車，也才要一百塊錢呀。
    他狠狠白了王子帥一眼，對李老板說：“老板，你給他五十就行，剩下那五十給我。”
    李老板是個爽快人，大手一揮：“一百就一百，每人一百！修車行離這兒不是特別遠，大家都搭把手，很快就到了！”
    大家也沒囉嗦，立刻上手推車。
    李老板一個人在前麵把控車頭，另外四個人在車尾用力推，大家喊了幾聲號子，終於讓車子動了起來。
    ……
    五個人，一輛車，在狹窄的巷子裏緩慢前行。
    ……
    起初，周濁眯著眼朝巷子前麵看，還能看到沿街店鋪裏照出的燈光。
    可隨著不斷前行，那些鋪子裏的燈光反而越來越朦朧了。
    稍微花了點時間他才反應過來——巷子裏起霧了！
    “今天一天都是大晴天，怎麽到了晚上突然起霧了？”王子帥也發現附近起霧了。
    一旁的男顧客說：“這弄不好是霾，再過一段時間就入冬了，可能是附近的熱力公司在試供暖。”
    就在兩人說話的檔兒，巷子裏的溫度突然劇降，隨後，霧氣以極快的速度變得濃鬱起來。
    短短幾分鍾內，路邊的一家家店鋪就徹底被霧障擋住，視野之極，隻能看到綠化帶裏的黑色樹影，以及聳立在路邊的一根根路燈。
    再後來，連路燈也看不見了，隻有一朵朵燈光還在霧氣深處昏暗不明地亮著。
    “這肯定不是霾，”王子帥篤定道：“它都這麽濃了，卻一點都不辣眼睛。”
    男顧客還是堅持自己的看法：“肯定是霾，起霧哪有這麽快的。”
    一旁的女顧客開口問了句：
    “咱們走了多久了，怎麽還沒到呀？”
    周濁心裏也覺得奇怪。
    從前身主留下的記憶來看，在這條巷子的末端，應該就有一家修車行。
    可他感覺自己已經推車走了很久了，前麵的李老板卻一直沒有喊停。
    正巧女顧客也提到了這個問題，於是他便拿出手機，看了眼屏幕上的時間。
    現在的時間是九點一刻。
    從他們開始推車到現在，才過去了不到五分鍾？
    “難道說，是因為推車的過程過於無聊，導致我對時間的感知出現了了偏差？”
    嘶——嘶——
    他心裏正疑惑，就聽到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細響。
    那聲音聽上去，就像是一塊細膩的皮革，正被什麽東西一點一點撐裂。
    他抬頭朝聲音的方向看去，目光正好落在李老板的背影上。
    大霧彌漫，李老板的背影顯得十分模糊，衣服的花紋、圍裙的綁帶……這些細節全都看不清楚了，隻能借著路燈的燈光，分辨出背影的朦朧輪廓。
    此時，這個輪廓看上去十分古怪。
    剛才在餐車前等飯的時候，周濁曾仔細觀察過李老板，當時李老板的身材還十分的胖大敦實，可是現在，那道背影卻十分細長，身體的比例也不太對勁。
    上半身太長了，就像是脊椎被強行拉長了一樣。
    而兩條腿看起來又彎又短，不像是人腿。
    走路的時候，這道背影還在以奇怪的姿勢不斷扭動，看上去越發畸形扭曲。
    這時王子帥抬起臉來，朝著李老板的背影喊道：“對啊，咱們什麽時候到啊，我小腿都有點抽筋啦！”
    前方的李老板一語不發，默默推著車子，一步一步向前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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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子帥盯著李老板的背影看了一會兒，也發現了異常：“好家夥，推個車子，體能消耗這麽大的嗎，李老板都累瘦了！”
    嗤————
    李老板突然停下了腳步，連同車閘也被狠狠捏住。
    刹車片磨在金屬輪轂上，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音。
    所有人都被迫停下了腳步，四雙眼睛齊齊朝車頭望去。
    李老板一動不動地站在霧氣中，開口說道：
    “今天晚上，海鮮檔裏一共死了三十八個人。三十二個食客被摘了腦袋，海鮮檔老板一家五口活活嚇死，還有一個姓李的小販，被剝掉了全身的人皮。直到現在，凶手依然沒有找到。”
    說話間，李老板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尖銳，越來越陰森，籠罩在他頭上的霧氣也變得有些不正常，從白色，變成了一種怪異的青綠色。
    就連一向心大的王子帥此時也皺起了眉頭：“海鮮檔外麵有特警守著，正常人根本進不去，你怎麽知道裏麵死了三十八個人？”
    “因為……”
    李老板慢慢轉身，將正臉朝向了眾人：
    “我，就是那個凶手！”
    霧氣濃烈，李老板的五官有些朦朧不清，隻能隱約看出那張臉異常的腫脹，異常的畸形。
    就像是有什麽東西從裏麵將整張臉皮撐大了一樣。
    意識到情況不妙，王子帥第一時間想要轉身逃跑，卻發現身子已經動不了了！
    全身上下而關節就像是封了厚厚的石蠟，僵硬、沉重，無法做出任何動作。
    他驚恐地轉動眼球，拚命朝著周濁眨眼，想借此向周濁求助。
    卻發現周濁和另外兩個人也和他一樣，身體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隻有眼睛在驚恐地亂轉。
    噗、噗、噗……
    沉悶的腳步聲從霧氣中傳來。
    “李老板”邁著畸形的雙腿，一步、一步，朝眾人走了過來。
    隨著它越來越近，燈光終於照清了它的臉。
    那是一張無比腫脹的紅色人臉，臉上的五官全都像擰皺的抹布一樣，嚴重扭曲變形。
    在那對幾乎要被撐裂的眼眶裏，一雙碧綠色的眼睛正煥發著幽光，不斷掃視著眾人。
    噗、噗、噗……
    沉悶的腳步聲在夜色下回蕩。
    怪物慢慢移動著位置，繞過女顧客，繞過周濁，繞過王子帥，最終，在男顧客身後停了下來。
    男人此時已經失去了行動能力，身體一動不動地站著，眼神裏滿是驚恐。
    怪物用那雙碧綠色的眼睛注視著他的腦袋，朝他伸出一隻利爪如鉤的大手：
    “我要，你的頭。”
    它說話的時候，臉上的肌肉仿佛痙攣了一樣，以非常誇張的幅度抖動起來，臉上的人皮也在劇烈的抖動下不斷扭曲。
    忽然，“嗤啦！”一聲裂響，人皮猛地從中間裂開，血跡斑斑的裂洞裏，浮現出了另一張蒼白、枯瘦，布滿皺紋的怪臉。
    路燈的燈光照在這張臉上，周濁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張裹在人皮裏的臉，分明就是一張禿了毛的，黃鼠狼的臉！
    “我要，你的頭！”
    那張怪臉張開利齒倒錯的大嘴，喉嚨裏再次發出人類的聲音。
    陣陣回音在霧氣中回蕩，男人的身子隨著回聲的頻率，不受控製地顫動起來。
    周濁斜著眼看向男人，就見男人的脖子正一點一點地從中間斷開。
    那就像是一截被氣壓刀慢慢砍斷的木頭，皮膚和肌肉一點一點地斷裂，不斷形成越來越大的斷口。
    而在這片整齊的斷口上，竟沒有一絲鮮血流出來。
    男人瞪著雙眼，臉上露出了極度痛苦的表情，他像發瘋一樣張大了嘴巴，可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隨著脖子上的裂口越來越大，男人臉上的表情也越來越猙獰。
    一分鍾後，整根脖頸徹底斷裂，男人的腦袋在空中打了一個旋，像椰子球一樣滾落到怪物的掌心，直到這時候，那張臉上的表情，才變成死屍特有的呆滯。
    怪物將手裏的人頭高高托起，在燈光下細細欣賞，仿佛在欣賞一件珍貴的藝術品。
    突然，它猛地張開血盆一樣的大嘴，一把將人頭塞進了自己的喉嚨裏。
    女顧客已經被嚇得滿臉淚花，周濁和王子帥也是二臉驚恐。
    誰也不知道，怪物的下一個目標，會是誰。
    “不好吃，不好吃，滿腦都是肥油，不好吃！”
    怪物舔舐著一口尖牙，喉嚨裏發出陣陣獰笑，一雙碧綠色的眼睛，慢慢轉向了周濁。
    周濁內心大慟！
    大哥你別看我啊！
    你看我旁邊的王子帥，那麽大一個腦袋，一個就夠你吃飽了！
    可惜喉嚨裏發不出任何聲音，這麽好的建議，想說卻說不出來。
    噗、噗、噗……
    怪物再次邁開雙腿，繞過王子帥，徑直走向周濁。
    這時周濁已經無法從視野裏看到怪物了，但隨著對方越來越近，他聞到一股腥臭的味道不斷從身後飄來。
    就像是血腥裏混雜了狐臭的味道，腥臊無比，直衝腦海。
    這股臭氣裏似乎有著懾人心魄的力量，隨著它越來越濃鬱，周濁的思緒也漸漸混亂起來。
    恐懼、絕望、興奮、歡愉……種種雜亂的情緒在他的腦海中交替升騰。
    他突然很想笑，但那不是真的高興，而是有一種難以名狀的癲狂情緒，正在他的心底慢慢生成。
    “點屍燈！”
    “召喚屍火！”
    “火來！”
    趁著自我意識還沒有徹底泯滅，周濁在心中瘋狂呐喊起來。
    技能說明上說，藍色屍火可以煉化一切妖物和邪屍，說不定怪物一看到那樣的火光，立刻就會被嚇跑。
    之前他做過測試的，隻要自己心念一動，右手上就能立刻燃起藍色火焰。
    可是這一次，不管他如何呼喚，那隻右手就是那麽死氣沉沉地垂著，一點變化都沒有。
    這麽緊要的關頭，屍火竟然召喚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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