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道法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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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潭如鏡,月影在潭水中化開,晴昀收劍回鞘,他凝神望向流雲峰主殿方向,霧靄深處,赤金雙色靈流如並蒂蓮綻放。
    “葉副宗主今夜當值?”他拂去劍身霜花,循著靈流悄然而去。晴昀穿過九重禁製時,袖中掌門親賜的破障符突然發燙。
    主殿窗欞隙間,晴昀窺見畢生難忘的景象:陸崢墨發披散,霜色寢衣滑落肩頭,心口赤蓮紋與葉輕禾的焚天烙痕嚴絲合縫;葉輕禾的赤霄劍穗纏在師尊腕間,金焰順著同命契的紋路流轉,將兩人籠在光暈中。
    晴昀指尖掐進掌心,星砂墜“哢”地裂開細紋。他踉蹌後退時,一片赤蓮花瓣飄落肩頭。
    鎮嶽殿,秦空茗的劍鞘在青玉案上敲出裂痕:“靈宗宗主與首徒,可是真的?”
    “弟子親眼所見。”晴昀小聲回稟,天樞劍穗的星砂墜已換成清心玉,“子時三刻,流雲主殿,赤蓮同命契交融。”他攤開掌心,赤蓮花瓣上的焚天氣息做不得假。
    晴昀話音未落,殿外忽起霜風。鎮嶽殿千年玄鐵門“轟”然洞開,陸崢踏著冰裂的地磚緩步而入,尚穿著霜色寢衣未換。
    “大師兄審我靈宗家事,怎不喚本座旁聽?”陸崢冷笑。
    葉輕禾的森寒劍氣追至:“晴昀師兄擅闖宗主寢殿......”
    “擅闖者該當何罪?”秦空茗的鎮嶽劍意壓得梁柱咯吱作響,“靈宗宗主違逆倫常又該當何罪?!”
    陸崢忽然輕笑:“門規第三十六條,師徒禁斷。處置嘛......”他指尖點向自己眉心,“廢修為,逐師門。掌門師兄要即刻處置嗎?”
    秦空茗如何不知陸崢與葉輕禾的牽扯?隻是赤蓮同命契未現,他便硬生生咽下質問,權當靈宗修煉秘術。
    “你當本座瞎嗎!”他劈手砸碎茶盞,瓷片混著茶水潑向陸崢。
    陸崢任由滾茶潑濕衣襟:“原來大師兄早存著賬本。”
    “師尊!”葉輕禾拉開陸崢:“求您慎言!”
    白離突然破窗而入:“諸位聊得熱鬧啊?”九尾狐化成人形,掌心托著枚血玉簡,“靈宗的診療錄,秦掌門可要過目?”
    玉簡映出幻象:陸崢剜心取血種同命契,陸崢半身經脈已呈冰裂之相。
    “他這身子骨,靠焚天訣吊著最後一口氣。”白離示意葉輕禾不要說話,“你們當他師徒貪歡?實則是續命!你此刻廢他,葉輕禾當場就得陪葬!”
    晴昀的天樞劍“當啷”落地。秦空茗的鎮嶽劍氣忽散,青玉案上的裂痕蔓成霜花:“為何不早說......”
    “早說?”陸崢慢條斯理係好衣帶,“大師兄怕是要綁我去試藥。”他忽然咳嗽,“再說我這宗主當得愜意,還舍不得死呢......”
    葉輕禾扶住踉蹌的師尊:“弟子願擔全責,但求掌門......”
    “你擔得起嗎?!”秦空茗暴喝,“三宗盟約猶在,若靈宗宗主隕落......”
    “本君能擔。”沐山君盤踞殿外,龍尾掃落百年積雪,“陸崢以半魂鎮我化龍劫,本君自當還他半條命。”玄鐵重戟插入地脈,寒潭水倒湧成陣,“取龍髓入藥。”
    陸崢怒喝:“胡鬧!化龍在即,抽髓等於要你命!”
    “總比某人嘴硬強。”沐山君的反駁。
    “夠了!師尊的命,我來續。”葉輕禾鄭重道,“同命契既刻入神魂,便以我魂火為引,重煉冰魄訣!”
    白離安撫暴走的焚天火:“小葉子,魂火淬煉稍有不慎,你倆都得......”
    “那便同死。總好過看他日日咳血強撐!”他突然反手扣住陸崢腕骨,焚天火順著同命契直抵對方神魂,“更何況……”
    赤霄劍穗炸開萬千冰晶,映得青年眉眼如淬火的劍:“縱使師尊無病無災,無需這赤蓮續命......”他的指尖撫過陸崢心口冰紋,寒毒在觸及焚天火時化作氤氳霧氣,“弟子仍會剖心刻契。此情無關生死,隻是……”
    葉輕禾望進陸崢震顫的瞳孔,字字如赤霄貫日:“隻是天地鴻蒙初開時便該相係的兩縷魂,是霜雪與烈焰糾纏千年的因果,是葉輕禾對陸崢......”他忽然輕笑,劍氣溫柔地纏住師尊霜白的發梢,“最赤誠的凡心。”
    殿內霎時死寂。
    秦空茗的鎮嶽劍“當啷”墜地。晴昀怔怔望著天樞劍。
    白離的狐尾緩緩垂落:“好一個凡心......小崢崢,你教出來的徒弟,倒比九尾狐還會惑人心魄。”
    “弟子什麽也沒看見。”晴昀突然跪地,“劍宗晴昀,此生不言流雲隱秘。”
    沐山君的龍吟響徹玉鏡山。
    陸崢的指尖還殘留著焚天火的餘溫,葉輕禾那句“最赤誠的凡心”在耳畔回響,震得他神魂發顫。霜睫微垂間,他忽地抬手扣住徒弟手腕,冰魄靈力順著經脈探入對方心口,赤蓮契紋如烈焰灼灼,卻與自己的寒毒脈絡完美相融。
    “胡鬧。”他低聲斥責,嗓音卻沙啞得不像話。
    葉輕禾反手握住師尊冰涼的手腕,焚天火自掌心溢出:“師尊若嫌弟子莽撞...... ”他忽然貼近,“回流雲峰再慢慢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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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離怔怔地望著陸崢葉輕禾離去的背影。
    秦空茗案頭《三宗盟約》封皮映著燭火,將“師徒禁斷”四字灼得刺目。
    秦空茗突然拂袖:“晴昀,你在流雲峰所見......”
    “弟子修的是天樞劍道。”晴昀單膝點地,劍穗星砂墜紋絲不動,“眼中唯有劍意,不見紅塵。”
    殿外忽傳來博揚的嗤笑:“好個‘不見紅塵’!大師兄,你教出來的徒弟,睜眼說瞎話的本事倒得你真傳。你若煩悶,我們哥倆一道走走?”
    焚天穀地脈深處,博揚的飲血刀劈開赤晶石,他眉目如鍛鐵:“當年陸崢偷我刀譜煉火訣,炸了半座玉鏡山,也不見你說他一句。”
    秦空茗的鎮嶽劍氣削平突起的岩石:“縱得他無法無天。”
    “錯!”博揚刀尖挑起塊赤晶,“老子陪他炸了剩下半座山。”熔岩紋在晶石表麵遊走,“你看這火候。”晶石突然炸裂,飛濺的碎屑在半空拚成“道法自然”四字,“強扭的瓜不甜,硬斷的情要命。”
    秦空茗的劍氣凝滯片刻:“你是說......”
    “鳧脛雖短,續之則憂;鶴脛雖長,斷之則悲。”博揚的刀柄忽然燙紅,“你當陸崢為何縱容鄭明師炸爐?那孩子天生反骨,強按頭畫符,不如任他炸出條新道!”
    流雲峰的星象台飄出焦糖味,陸崢正教鄭明師用爆破符烤地瓜。忽見天樞劍光劃破夜幕,晴昀踏著星砂落在三丈外。
    “師尊令弟子送來《南華經》殘卷。”他奉上玉匣。
    陸崢化開封印,經卷浮出字跡:“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他忽然輕笑,霜氣凝成小魚在掌心掙紮,“晴昀師侄覺得,是相濡以沫好,還是相忘於江湖妙?”
    晴昀的天樞劍意忽然紊亂:“弟子......”他按住震顫的劍柄,“隻知劍氣須直,不問江湖曲深。”
    秦空茗獨坐劍宗淩虛殿。鎮嶽劍懸在東北角,劍尖所指正是流雲峰方向。博揚拎著酒壺躍上簷角,熔岩刀氣蒸幹夜露。
    “當年師尊仙逝前說過什麽?”博揚灌了口烈酒,“玉鏡三宗,守的是天地本心,不是人間規矩。”
    “若人人隨心所欲,三宗早成魔窟。”
    “那要看隨的是什麽心。”博揚把酒遞給秦空茗,“陸崢剜丹種契時,想的是私欲還是大道?葉輕禾焚魂續命時,念的是倫常還是本真?”
    霧中忽然飄來赤蓮花瓣,裹著葉輕禾的傳音:“稟掌門,北疆魔氣異動,弟子請命......”
    “讓他去。你且看這赤蓮離了玉鏡山,究竟會枯還是會燃。”
    七日後,北疆戰報與葉輕禾的赤霄劍同至。留影石映出青年獨戰魔軍的畫麵:焚天火凝成的赤蓮鋪展三千裏,所過之處魔氣盡化春藤。
    “這是......”秦空茗的指尖撫過劍身新紋,那赤蓮中心竟嵌著霜色星砂。
    “相濡訣。”白離收走留影石,“以同命契為引,將寒毒轉為生機,小葉子悟出來的。”
    博揚笑道:“現在信了?鳧脛鶴腿各有所長。”
    “閉嘴吧。”秦空茗將戰報擲向流雲峰。他忽然頓住,劍氣在青玉案刻下《門規補遺》:
    “第三十六條增補: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流雲峰傳來陸崢的笑語:“輕禾啊,掌門這‘其一’,精妙啊......”話未說完,東側丹房方向驟然炸開一聲悶響,鄭明師灰頭土臉地從煙塵中鑽出,卻不妨礙他麻利地摸出炭筆,重新勾畫新陣紋:“地脈靈力對衝點偏移三寸......下回改用赤晶石壓陣。”他抹了把臉,袖中滑出爆破符裹住半焦的地瓜。
    程西擱下朱砂筆,天青色袖擺拂過案上成摞的《清心符》,觀心瞳映出丹房方向紊亂的靈流。他輕歎一聲,指尖凝出冰藍符咒,符文化作細雪飄向炸爐處,悄然平息躁動的火靈。
    白離舉著半壇醉千年晃向凰宵:“小鳳凰,賭一局?我猜老二半刻鍾內還得炸……”話音未落,又一聲轟響震落鬆針如雨。
    寒潭,沐山君的蛻皮劫引來雷雲。新生的龍角泛著黑氣,隱約可見素箋魔主的混沌紋。
    “快了......”沐山君舔了舔嘴角,“待本君化龍之日……”尾音消散在雷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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