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玉和倒是不在意，伸手在廠子裏比劃了一下，隨後淡然一笑：“李師傅，不用擔心，我們在車間後麵往院子裏再開一個門。”
    “這樣在大門口擺一個風扇往裏吹風，那邊側門再擺一個風扇往外吹風，這樣空氣流通起來，也就不悶了！”
    “再把風扇往下拉，對著腿吹，這樣剛好能給電機散熱，卻不對著人和布料，不影響做衣服的。”
    “要說還是知識分子有本事，腦子靈活呢！”呂小蘭聽後笑得更開心了。
    李小嘴正在琢磨仇玉和的話，門外卻傳來了一陣拖拉機的轟鳴聲。
    “呂廠長，你們廠裏買不買電風扇？”
    岑濟跟著呂小蘭往外跑去一看，卻是周能軍、大黑蛋和張克清三人站在拖拉機車鬥裏，李大江和洪步春坐在前頭開拖拉機。
    “呂廠長，我們和劉隊長說好了，兩個廠子一起買他個七八台落地扇回來，你們買不買？”
    洪步春跳下拖拉機來：“嬸子，劉叔說了，要是你們廠子資金不寬裕，我們窯廠能勻兩台電風扇給你們！”
    “什麽嬸子、叔的，叫廠長，工作的時候要稱職務！”呂小蘭挽起袖子笑著走到洪步春身邊，從口袋裏摸出一盒大江，給拖拉機上幾人都散了一圈。
    “電風扇當然要買，不用你們勻給我，我們服裝廠可不求人！”
    “哈哈哈！我就說呂廠長比劉隊長大方！”李大江抽著煙，倚在拖拉機上很是高興。
    “給我們廠子帶兩台，花多少錢我照付，再給你們一人配包紅梅，怎麽樣？這交易能幹吧？”
    呂小蘭抽起煙的樣子，配上那一頭短發，看上去還真是英姿颯爽，不比男人少一點威風。
    “好！一言為定，大江，咱們走，爭取回來吃中飯！”
    洪步春三步並作兩步，腰身一縱就跳上了拖拉機，岑濟還雙手扶著腰看著他們傻笑。
    等到拖拉機冒著黑煙突突開走了，岑濟轉身就準備去學校看看，突然腦子一閃，右腳猛地往地上一跺。
    “哎呀，我這腦子，還特麽跟別人說一身的勁！”
    說完立刻朝著拖拉機離去的方向狂奔，身上剛幹透的衣服又滲出汗漬來。
    “春哥兒！大黑蛋！大軍！大江！你們停一下、停一下！我也要買電風扇、我們學校也要買電風扇啊！”
    洪步春一行滿載著全隊的希望，終於在傍晚時分回到了芙蓉生產隊，這時候魯求英也早就得知了消息，等在路邊。
    拖拉機的聲音由遠及近，有些小屁孩手裏點著蘆柴棒蹦蹦跳跳地迎了過去，人群也慢慢向東邊靠攏。
    這場景，就好像當初收割機第一次到隊裏來一樣，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向大隊報告！”洪步春躍下拖拉機，小跑著衝到魯求英麵前：“一共十五台電風扇，落地扇十一台，八台揚子的、三台駱駝的，還有四台蝙蝠台扇！”
    “怎麽搞到現在，不是說中午就能回來嗎？”呂小蘭從人群裏擠了過去。
    “害！我的呂廠長，你當電風扇那麽好買啊！”李大江把衣服脫了，光個膀子抱怨起來。
    原來他們先去了縣裏百貨大樓，裏麵電風扇品類齊全，洪步春從口袋裏掏出小本本。
    “同誌，我們要十五台落地扇！”
    “票呢？”
    洪步春扭捏半天，從口袋裏摸出了六張工業券，售貨員瞄了一眼，又開口問道：“戶口本呢？”
    洪步春又從上衣口袋裏摸出戶口本，滿臉堆笑地遞過去：“同誌，我們是受了大隊的委托，給集體置辦的！”
    “有介紹信嗎？”
    “沒、沒有，走的急，沒有！”
    “有批條嗎？”
    “批、批條？”
    洪步春還要再問，售貨員隻是用手指了指風扇下的標簽，便不再說話。
    其實也不怪人售貨員不搭理，目前各大百貨商店都是這樣，買東西要憑票還得看戶口。
    城鎮戶口買商品按牌價，農村戶口買東西按議價，議價要比牌價高，一般在8以上，具體多少幅度各地都不相同。
    至於票據嘛，那無論是城鎮戶口還是農村戶口都一視同仁，緊缺得很！
    如果沒有票據，那也能買，那就是批條！
    有時候一個領導的批條，就等同於票據，但錢嘛還是要的，不過那又是另一個手續，其中奧妙不過多贅述。
    洪步春在櫃台這裏碰了壁，一時也沒有主意，急的在百貨大樓門口直轉悠。
    不一會兒，就有個戴著草帽的小個子低頭走了過來：“同誌，票據要嗎？”
    喲嗬，這可不是要瞌睡就有人送枕頭了嗎？
    洪步春一問，這人卻不答話，隻是把他往小巷子裏領。
    “自行車券兩百一張，縫紉機券三百一張，工業券八十！”
    洪步春一聽，頓時就懵逼了，捏麻麻的，這是在搶錢呐！
    “買不了、買不了一點，我買不起！”洪步春直接擺擺手就要離開。
    “同誌、同誌，我再讓你點，我真能搞得到，我認得供銷社的領導！”那人上前扯住洪步春的袖子糾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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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口處，李大江他們把頭伸長了往裏看，洪步春隻好耐著性子解釋自己沒有那麽多錢。
    “沒錢也行、沒錢也行，拿東西換也照嘛！”
    洪步春苦笑：“你看我像是有東西換的嗎？”
    “春哥兒，別搭理他，我聽我爸說過，外頭有不少騙子，專騙我們鄉下人！”
    周能軍對自己定位相當準確，李大江也過來湊熱鬧：“就是，咱們能有什麽東西，磚頭要嗎？”
    李大江說完就拉著洪步春往外走，沒想到那小個子又跟了上來：“磚頭？磚頭要啊，我還真要磚頭！”
    洪步春任他怎麽說，隻是悶頭往外趕，心裏正發愁這電風扇該怎麽買回去。
    “同誌、同誌，不是我要，是縣裏紡織廠的丁廠長要！”
    丁旭文正在發愁，眼看就是中午了，他卻不想回家吃飯，家裏那個母老虎成天就盯著自己。
    給小舅子搞到廠裏當工人已經算是仁至義盡了，沒想到這老丈人又開始吵著要在老家起小樓。
    我一個廠長不還是住的筒子樓？你一個農村的莊稼漢，起什麽小樓？這不是明擺著要自己去欠別人的人情債嘛！
    也怪自己當時年輕的時候不懂事，被自己婆娘那一副好皮囊蒙蔽了雙眼，年紀大了才知道，甭管年輕的時候多漂亮，老了都一樣。
    什麽？老丈人供自己上中專？笑話，那也是自己憑本事考上的！
    再加上廠子裏通過外匯搞來的比利時織機還在調試，丁旭文幹脆就以此為借口，在廠辦裏躲一躲老婆和小舅子。
    “丁廠長！丁廠長！”
    丁旭文剛在長條木椅上躺下，門外就傳來一聲聲呼喚，他微一起身，似乎是聽出了聲音的主人。
    “這遭瘟的東西，把他姐夫的臉都丟盡了！”丁旭文嘴上暗罵了幾句，但還是爬起來把門打開了。
    “喲！這不是小周嘛，什麽風把你給你吹來了？你姐夫不是介紹你到化肥廠上班了嗎，怎麽有空來我這呀？”
    “丁廠長，我什麽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再說了，那點工資夠幹什麽啊！”
    來人摘下草帽，往長條椅上一靠，端起茶幾上的搪瓷缸就喝起來，咕嘟幾口後把缸子一撂：“丁廠長，聽說你最近為磚頭發愁？”
    這小子消息還挺靈通，丁旭文臉上堆著笑，不好意思的撓撓頭：“是有這麽回事，不過缺的不多，我在想辦法—”
    “別想了，我替你想到了，上好的磚頭，你就準備開車去拉吧！”
    丁旭文一愣，這狗日的還真有幾分本事，不對，肯定又是打著他姐夫的名頭在外麵使了手段！
    “哎呀，我這也聯係了人，估計也差不多能到手—”
    “你看、你看，丁廠長，你這就見外了不是？你怕我害你啊，這磚頭不要你一分錢！”
    丁旭文一聽不要錢，心裏沒有一點喜悅，隻有害怕，你這都不要錢了，誰知道你是從什麽路子搞來的。
    洪步春幾人在紡織廠外麵蹲著抽煙，看著紡織廠的女工們呼啦啦的下班，直到一個人影都沒了，也沒等到那個人出來。
    “春哥，這人七屁八磨的，看著不像個靠譜的呀！”
    “哪能咋辦，誰知道買個電風扇還這麽麻煩！”
    “不行我們就去買一台回去交差吧！”
    “一台電風扇你回去是吹頭還是吹屁股？”
    “不如去立新煤礦搞兩台鼓風機回來，那玩意兒勁大！”
    “垃圾吧倒吧！”
    洪步春摘掉煙頭，用腳猛地一踏：“兄弟們，今天這風扇要是買到了，我請你們去下館子，正兒八經帶肉的！”
    要是仇玉和也跟著過來，那他們這會兒十有八九已經進去坐著了，畢竟躍進服裝廠也算是縣紡織廠的客戶。
    可這幾個人還真沒來過縣紡織廠，今天頭一回來，也隻顧著盯著那一群群白生生的女工們看。
    “春哥兒，你要是有辦法，我們就跟著你幹！”李大江率先表態。
    “好！”洪步春爽朗一笑，拍了拍褲兜：“糧票有的是，錢也有的是，今天我還非就要把這風扇撈到手！”
    “躍進大隊的磚窯廠？躍進大隊、躍進……”丁旭文嘴裏念叨了好幾次，像是在回憶什麽。
    對了！上次自己還去過，就是那個給縣裏掙外匯的躍進大隊，就是那個要建磚混教學樓的躍進大隊！
    瑪德，自己還給他們大隊供著貨呢，怎麽就不知道他們隊裏還有磚窯廠！
    想到這裏，丁旭文狠狠地瞥了一眼麵前大咧咧翹著二郎腿的氣泡龍意為沒出息），那我何至於要勞動他？
    “躍進大隊的人也來了嗎？他們在哪？”
    “就在外邊，丁廠長你同意了？”
    丁旭文嗬嗬一笑，隻是說先見見窯廠的人：“我還能糊弄你嗎？要真能搞到磚頭，還不是任你怎麽說？”
    要知道現在這個時候，整個陵穀都沒有幾家磚窯廠，這也是躍進大隊窯廠自開業以來，就生意興隆的原因所在。
    一塊磚說起來也就兩分多錢，雖說這價格有逐漸上漲的態勢，可終究還是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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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便宜，但這磚可真不好買，一個窯廠一天出產就那麽多量，想買磚就得等著。
    七八年以後，國家把糧食收購價大幅提高，不少農民生產積極性極大增強，手頭充裕，這蓋房的念頭就有了。
    一套百來平的房子，有錢的砌個二四牆，沒錢的砌個開鬥牆，廚房、廁所、雜物間繼續用土坯，怎麽的也得要用個三萬來塊磚。
    要是手頭再寬裕些，廚房、廁所等附屬設施都用上磚，再把院子也給用磚砌個圍牆，那用磚量就得五萬往上了。
    躍進大隊磚窯廠一天的紅磚產量大約在二十五到三十萬塊上下，瓦片產量在五萬上下。
    一天的產量滿打滿算也就夠六到十戶用，而這個產量自然是滿足不了當地群眾的需求，因此大排長龍是自然現象。
    據劉進喜講述，一般買磚的等待時長最快也得一個月往上，用磚量大的還要更長。
    因此，一個大隊有個磚窯廠，那就是捧了個金飯碗在手裏，最起碼能保住往後二十年的收入。
    “領導！您怎麽說，我們就怎麽辦，我們鄉裏人老實巴交的，就想著把事辦好！”
    洪步春很是誠懇，上來就握住丁旭文的手表了決心，想搞到電風扇的心情在此刻達到了頂峰。
    買電風扇不是件簡單的事，對城裏人來說是難事，對農村人來說更是難上加難。
    自己把這事辦成了，一方麵是向大隊、向魯求英證明了自己的能力。
    另一方麵，這也是往縣裏多鋪了一條路，一回生二回熟，不怕這生意做不長久。
    因此，洪步春在得知張克清來借拖拉機去買電風扇的時候，他並沒有把這其中的難處說出來，反而主動請纓。
    他就是要帶著這些隊裏的年輕後輩們進城，讓他們瞧瞧自己的本事。
    隻要自己認領下來，買電風扇的事就是自己牽頭，辦成了那是大功一件，就算這次辦不成，那下次呢？難道以後都辦不成？
    “那這價格上？”
    “不要錢！”洪步春拍拍身後的拖拉機車鬥，一臉憨笑：“隻要是在陵穀，我給你送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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