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鹿神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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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針上的晨露凝成冰珠時,老薩滿烏恩其正在給白鹿梳理皮毛。那日蘇端著樺皮碗站在柵欄外,看老人用熊骨梳蘸著鹿奶,一點點梳開白鹿尾梢打結的銀毫。
"東山坡的雪融化得蹊蹺。"那日蘇遞過溫好的馬奶酒,"冰碴子底下冒出新草,根莖都是石頭的。"
烏恩其的手頓了頓。梳齒勾出一團銀絲,細看竟是凝固的水銀,在鹿尾上閃著妖異的藍光。白鹿忽然揚起了前蹄,琥珀色的眸子映出陳青山的身影——他正蹲在鹿欄東南角,鎮山釘在凍土上劃出深淺不一的溝壑。
"坎位偏了七分。"陳青山捏起一把混著冰晶的泥土,"去年埋的鎮石被人動過,地氣走形了。"
鹿欄後頭的雪堆這時突然塌了一個窟窿。寶音扒拉開積雪,露出底下的半截石碑。滿文碑銘被硫磺蝕得斑駁,唯有"光緒三十三年"幾個字還算完整。那日蘇用銀簪輕刮碑麵,碎屑裏滾出顆翡翠珠子,裏頭封著一隻振翅的青銅蜂。
烏恩其突然哼起鄂倫春古調。白鹿應聲屈膝跪地,露出肋下三寸長的傷口——皮肉早已石化,裂縫裏嵌著齒輪狀的硫磺結晶。老薩滿的骨梳劃過傷口,刮下層石粉:"開春那場黑雪落下的病根。"
陳青山將鎮山釘抵在鹿角分叉處。釘尾的銅鈴無風自響,震得硫磺結晶簌簌掉落。白鹿突然痙攣著昂首,喉間滾出鍾磬相擊般的哀鳴,驚飛了林間覓食的鬆鴉。
"去冰湖。"烏恩其往鹿耳後抹了把苔蘚膏,"該請鹿靈了。"
冰湖的裂紋比往年早了半個月。陳青山鑿開東南角的薄冰,鎮山釘帶起的冰渣在半空凝成北鬥狀。那日蘇解開鹿鈴鐺的皮繩,將七枚銅鈴沉入冰窟,在水麵下拚出鄂倫春的雷鳥圖騰。
寶音扛來三捆白樺枝,火堆剛燃起青煙,冰麵忽然傳來悶響。烏恩其將鹿血灑向了火堆,躍動的火苗裏浮現出光緒年間的景象:穿洋裝的勘探隊正在湖邊架設銅鏡,鏡麵折射的光束將鹿群逼入了冰窟。
"就是這兒。"陳青山用釘尖戳了戳冰層下的黑影,"當年他們用太陽鏡殺鹿取髓。"
那日蘇忽然拽住他的皮襖。冰窟裏的銅鈴正在上浮,每枚鈴鐺都裹著一層透明的石膜。寶音用獵刀尖挑起一枚鈴鐺,石膜在晨光中裂開,露出裏頭封存的鹿齒——齒麵上刻著微型的薔薇十字。
烏恩其的祭袍在風中鼓蕩。老薩滿割開了掌心,將血滴入冰窟:"鹿靈泣血,山魂歸位!"
冰層應聲炸裂。陳青山抱住險些滑入冰窟的那日蘇,瞥見水下閃過青灰色的影子——那是一具穿著修士袍的凍屍,胸前掛著銅製星盤,盤麵翡翠指針正指向他們腳下的冰層。
"起網!"寶音甩出套馬索纏住浮冰。三個鄂倫春漢子拽著牛皮繩發力,冰窟裏緩緩升起一張青銅網,網眼裏卡著七具鹿骨,每具天靈蓋都鑲著山髓晶碎片。
白鹿這時突然掙脫皮繩衝了過來。它用石化的前蹄猛踏冰麵,裂縫如蛛網般蔓延。陳青山拽著那日蘇退到湖岸時,整張青銅網已完全出水——網底墜著口樟木箱,箱麵爬滿正在蠕動的槲寄生。
烏恩其的骨笛裂成兩截。老薩滿跪在冰麵上,用鄂倫春語嘶吼著什麽。陳青山用鎮山釘撬開箱鎖,黴味中滾出本羊皮冊子,頁邊注滿德文與滿文對照的批注。
"光緒三十四年,臘月初七。"陳青山借著晨光念誦,"以三百鹿靈煉山髓晶七兩,送抵漢堡港......"書頁間夾著的照片飄落——穿長衫的中年人站在蒸汽輪船前,眉眼與陳家族譜上的太叔公有七分相似。
白鹿的哀鳴這時突然拔高。那日蘇轉頭望去,見鹿角上的石化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烏恩其將骨笛殘片刺入掌心,蘸血在鹿額畫下雷鳥符:"去老火塘!取先祖留下的......"
雪暴來得毫無征兆。陳青山護著那日蘇鑽進樺皮船時,冰湖已經成了白茫茫的混沌。寶音在前頭舉著鬆明火把,火光裏晃動著無數石像的輪廓,那些光緒年間的煉金傀儡正在蘇醒。
老火塘的遺跡埋在雪坡背風處。陳青山扒開凍土,露出三塊壘成灶台的黑曜石。鎮山釘剛插入石縫,地麵突然塌陷——底下是座掏空的山室,四壁繪滿鄂倫春的狩獵圖,中央石台上供著柄青銅冰鎬。
烏恩其顫抖著捧起冰鎬。鎬身雷紋間嵌著塊琥珀,裏頭封著滴鹿血:"薩滿爺爺的爺爺留下的,說是能破石咒。"
白鹿的蹄聲由遠及近。那日蘇在洞口灑下朱砂,看著石化蔓延到鹿眼的生靈跌進山室。陳青山握住冰鎬的刹那,四壁的狩獵圖突然流動起來,畫中弓箭手齊齊轉向石台。
寶音突然指著壁畫角落:"看那個戴西洋帽的!"
暗影裏藏著一個持銅鏡的洋人畫像。陳青山用冰鎬尖輕觸畫像,石壁應聲翻轉,露出後頭的暗格——整排琉璃罐浸泡著鹿胎,每個罐底都粘著德文標簽。最裏側的鐵盒裏躺著一本日記,扉頁簽著"陳延鶴"三個朱紅小楷。
"......臘月廿三,鹿靈泣血。"陳青山念著發脆的紙頁,"餘以鎮山釘破冰取髓,然每取一兩,必折十年陽壽......"日記終頁夾著縷灰白頭發,發絲纏著枯萎的槲寄生。
白鹿這時突然人立而起。烏恩其將冰鎬刺入它額間石化處,琥珀中的鹿血滲入裂縫。山室劇烈震顫,壁畫中的弓箭離弦而出,將琉璃罐盡數擊碎。陳青山扶住傾倒的石台,看見台底刻著長白地脈的全圖——七個被朱砂圈注的節點,正對應近年的災禍之地。
當第一縷春光透進山室時,白鹿眸中的石化已褪盡。它屈膝輕觸陳青山手中的鎮山釘,角間忽然綻出新芽。寶音扒開洞口的積雪,遠處二道溝的炊煙正在升起,混著鬆脂香的晨風裏,再也聽不見齒輪轉動的異響。
那日蘇在石台邊發現一個暗匣。匣內羊皮卷上的鄂倫春歌謠墨跡未幹,末尾添著簇新筆跡:"山髓當歸處,猶有後來人。"陳青山認出那是烏恩其的筆跡,老薩滿的祭袍碎片正掛在冰鎬上,隨風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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