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槲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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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青山蹲在老梨樹下,指尖撚著一片枯黃的槲寄生葉。晨露順著葉脈滾落,在鎮山釘的銅紋上碎成八瓣,每一瓣都映著屯子東頭冒起的炊煙。
"陳當家的,昨兒個後半夜又丟了兩隻羊。"寶音提著馬燈走過來,燈罩上結著一層硫磺霜,"畜牲棚裏留下了這個。"老獵戶攤開掌心,半截銀絲在晨光裏泛藍,細看是絞碎的人發混著金屬絲。
這時那日蘇從祠堂方向走來,鹿皮靴踩得積雪咯吱響。她解下纏在手腕的銀鏈,鏈環上沾著暗紅的碎屑:"供桌底下刮下來的,像是老漆混著血。"
三人同時望向祠堂飛簷,蹲獸缺了一隻嘲風。陳青山記得那石獸嘴裏本該叼著銅錢,如今隻剩下個豁口,斷茬處黏著瀝青似的膠質。有烏鴉撲棱棱掠過,翅尖掃落幾片碎瓦,瓦當上的"光緒丙午"字樣裂成兩半。
"去老金溝看看。"陳青山把槲寄生葉收進皮囊,"我太爺爺那輩的參幫,在崖洞存過山貨。"
山路上的冰淩子咬著靴底。寶音在前頭劈開橫生的刺玫藤,刀口帶起股陳年腐葉的酸味。那日蘇忽然駐足,指著岩縫裏一叢蔫巴的野山芹——根須纏著半卷油紙,紙麵洇出墨綠的苔痕。
"宣統三年的貨單。"陳青山抖開脆裂的紙張,"上麵記著十斤野山參換德國造千裏鏡,經手人叫陳延鶴......"
"是你太叔公。"那日蘇撫過族譜裏夾著的舊照,"光緒三十四年進山就沒回來。"
老金溝的崖洞隱在霧裏。陳青山用鎮山釘挑開洞口的蛛網,釘尖勾出一縷銀絲,絲線盡頭係著一枚生鏽的懷表。表蓋內層粘著一張泛黃的小相片,穿洋裝的青年站在蒸汽火車前,胸前掛著十字架。
"陳延鶴。"寶音眯眼辨認照片背麵的德文,"留洋時叫漢斯·陳。"
洞內此時傳來窸窣聲。那日蘇的馬燈照出成摞的樟木箱,箱麵烙印的薔薇十字被蟲蛀得斑駁。最裏頭的鐵皮箱鎖著銅鎖,鎖眼糊著幹涸的鬆脂。陳青山用鎮山釘撬開箱蓋,黴味衝得人倒退兩步——整箱的德文日記,頁邊注滿潦草的滿文。
"正月初七,威斯巴登。"陳青山念著脆化的紙頁,"兄弟會展示新式開山機,以硫磺蒸汽為力......"他突然頓住,抖出夾在日記裏的樺樹皮地圖。墨線勾出長白七峰,每處龍脈節點都標著德文編號。
寶音用獵刀撥開箱底的油布包。油布裹著一柄銅製星盤,盤麵翡翠指針正指向東南方。那日蘇突然咳嗽起來,嫁衣銀飾叮當作響——星盤背麵黏著一綹灰白色的頭發,發絲間纏著枯萎的槲寄生。
屯子裏這時響起急促的薩滿鼓。三人趕回時,見祠堂前的曬場上跪著七位老者。巴圖爾搖著裂開的魂幡,幡麵上用熊血畫的山神像正在褪色。供桌上擺著三顆石化的羊心,每一顆都嵌著米粒大的翡翠珠子。
一百多年前也鬧過這邪乎事。"趙阿瑪吧嗒著旱煙袋,"聽說那會兒俄國人修鐵路,從老黑山挖出一尊銅菩薩,肚裏塞滿了人牙。"
陳青山摸出懷裏的槲寄生葉。葉片在石羊心上輕輕一蹭,葉脈突然滲出黑汁,沿著石紋爬成倒五芒星。巴圖爾的骨鈴突然炸響,老薩滿指著東南方嘶吼:"槲寄生死,山靈泣!"
二道溝的河麵飄著冰碴。陳青山踏著卵石灘前行,鎮山釘在凍土上劃出深深的刻痕。那日蘇忽然拽住他衣袖——河灣處的老柳樹扭曲成麻花狀,每一處樹瘤都凸著一張人臉,枝頭掛滿銀絲纏的鳥巢。
"是陳家人。"那日蘇用銀簪挑開個鳥巢,裏頭裹著塊頭蓋骨,"天靈蓋有狼牙印。"
寶音的老獵刀劈向樹幹。刀刃卡在第三個人臉的樹瘤裏,樹皮突然皸裂,噴出瀝青般的黏液。陳青山用鎮山釘抵住裂口,釘尾的銅鈴無風自鳴。樹幹深處傳來齒輪轉動的悶響,震得冰麵綻開蛛網紋。
"退後!"那日蘇拋出銀鏈纏住陳青山的腰際。老柳樹轟然炸裂,碎木中滾出一個青銅匣,匣麵薔薇十字中央鑲著一塊山髓晶。晶體內封著一片槲寄生葉,葉脈裏遊動著發光的血絲。
陳青山翻開匣中日記的末頁。宣統三年冬月的字跡狂亂如鬼畫符:"延鶴不孝,以龍脈換槲生......"墨跡被血漬暈開,最後半頁粘著幹枯的槲寄生,葉脈拚出了德文"永生"二字。
這時屯子方向突然騰起了黑煙。三人奔回時,見祠堂已成火海。三百根槲寄生藤從地底鑽出,纏住四散奔逃的村民。藤蔓上結著翡翠珠,每顆珠內都封著一個扭曲的人影。
"砍不斷!"寶音的獵刀卷了刃。那日蘇的銀鏈剛觸到藤蔓就蒙上白霜,鏈環間的鄂倫春神紋寸寸崩裂。陳青山將鎮山釘插入凍土,釘身引動的地脈震顫讓藤蔓退縮三寸。
巴圖爾在火場中搖響最後的骨鈴。老薩滿的祭袍化作了灰燼,露出胸口紋的鹿神圖騰:"用......槲寄生的根......"
陳青山劈開祠堂供桌。桌底藏著口醃菜缸,缸內泡著七具嬰屍,每具心口都插著槲寄生枝。枝幹上的倒刺勾著塊玉牌,刻著陳延鶴的德文名字。
當鎮山釘貫穿玉牌時,翡翠珠同時炸裂。藤蔓如遭雷擊般抽搐,將捆縛的村民拋在雪地。那日蘇抱起昏迷的其木格,女童脖頸後的薔薇烙印正在滲血,血珠凝成一個殘缺的南極地圖。
陳青山拾起片燃燒的槲寄生葉。火光中,葉脈顯出新墨寫的滿文:"山髓未盡,誓不還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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