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鈴在簷角發出蜂鳴般震顫的同時，王小九正用烈酒清洗滿倉肩胛的鎮魂釘。他傷口裏滲出的黑血在碗中聚成了小蛇的形狀，昂首吐信的瞬間被桃木筷釘穿七寸。
    "九哥，後山的雪化了..."滿倉忽然盯著窗欞。本該積雪三尺的崖邊裸露出漆黑的山岩，石縫裏鑽出的苔蘚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王小九摸出青銅鏡對準太陽，鏡麵映出的山體布滿了血管狀的紋路，仿佛整座山體正在皮下蠕動。
    山神廟這時突然傾斜。供桌下的豎井噴出來腥臭的黑霧，霧中傳來鎖鏈拖地的聲響。滿倉懷裏的銅鈴自動浮在空中，鈴舌指骨筆直刺向了豎井深處。王小九甩出墨鬥線纏住銅鈴，線繩卻在半空燃起了綠火。
    "它要借鈴還魂！"王小九劈手奪過銅鈴塞進了柴火堆。柴火突然爆燃起來，火焰竟呈現出青紫色。銅鈴在火中發出淒厲的尖嘯聲，驚得林間寒鴉成群墜地。這時滿倉突然抽搐著指向廟外："屍兵...漫山遍野全是屍兵..."
    殘破的廟門轟然倒塌。晨光裏，數百具身覆白霜的屍兵正朝山神廟跪拜，他們脖頸後都連著一根青銅鎖鏈，鎖鏈盡頭沒入山體的裂縫。最前排的屍兵突然撕開了胸膛，掏出仍在跳動的心髒一口一口地咀嚼。
    這時王小九踹翻了香爐，爐灰在空中凝成八卦圖案。屍兵們齊聲發出嬰兒的啼哭聲，震得梁柱簌簌落灰。滿倉突然奪過獵刀劃破了掌心，將血抹在銅鈴裂痕處："九哥，帶我爹的箱子去白毛崖！"
    此時青銅匣在血光中自動開啟。九枚鎮魂釘懸浮成環，釘身上的生辰八字突然開始流動。王小九瞥見"滿倉"二字在釘群中閃爍，猛然想起老趙臨終前塞給他的黃符——那符紙背麵竟用血寫著"甲子年卯月寅時"。
    這時山體深處傳來了悶雷般的轟鳴。屍兵隊列突然從中間裂開，地麵拱起一丈餘高的土丘。滿倉的瞳孔完全變成了白色，白毛從鎮魂釘傷口暴長，在身後結成薩滿的披風："它要化犼了..."
    土丘炸開的瞬間，黃金麵具的碎片如暴雨般傾瀉。屍王的上半身已長滿了鱗片，下半身還是紅毛嬰靈，脊椎處伸出九條青銅鎖鏈連接山體。它抬手招引天光，雲層破開的窟窿裏垂下一根血色的光柱。
    "搖鈴！"滿倉將銅鈴拋向王小九。他接住的刹那，鈴舌指骨突然反向刺穿自己手掌。劇痛中又一次記憶湧現——大元至正七年的薩滿祭壇，先祖被砍下的食指正在銅鈴中跳動；十年前風雪夜，老趙將嬰兒時期的滿倉塞進了青銅匣...
    此時屍王的鎖鏈毒蛇般襲來。王小九就勢滾到供桌下，扯出暗格裏的犀角號。號聲嗚咽響起的瞬間，九具懸棺虛影破土而出，棺中射出青銅鎖鏈纏住屍王的四肢。這時滿倉突然躍上了供桌，撕開衣襟露出了心口的契丹刺青。
    "原來你才是陣眼！"王小九目眥欲裂。滿倉胸前的刺青正是九龍抬屍棺的俯視圖，每具懸棺位置都對應著生辰八字。屍王喉嚨裏滾出狂笑，黃金麵具徹底融入了皮肉，露出了滿倉的臉。
    青銅匣中的鎮魂釘突然暴起。七枚釘入了屍王的周身大穴，剩下兩枚卻調頭刺向滿倉的太陽穴。王小九的獵刀淩空劈飛一枚，另一枚擦著滿倉的耳廓釘入山神像，神像右眼應聲爆裂。
    "就是現在！"滿倉抓住王小九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刺青突然活過來，九龍圖案順著他的手臂爬上銅鈴。屍王發出不甘的咆哮，它身上的鎖鏈寸寸斷裂，山體裂縫中湧出粘稠的黑血。
    王小九搖響銅鈴的刹那，整座山劇烈的震顫。九具懸棺破土升空，棺蓋也同時開啟，青銅鎖鏈交織成天羅地網。屍王嬰靈狀的下半身突然自燃，火焰順著鎖鏈蔓延到山體每道裂縫。
    滿倉的白毛盡數脫落。他用最後力氣扯下了頸間的長命鎖，鎖芯裏掉出一枚刻著契丹文的青銅鑰匙："開龍門..."話音未落，屍王殘軀突然炸開，黃金碎屑如利刃四射。
    王小九用身體護住滿倉。背後傳來血肉撕裂的悶響，九具懸棺的虛影突然凝實，將漫天的金屑吸入棺中。山神廟的地磚逐塊崩裂，露出下麵深不見底的冰淵。
    "抓緊！"王小九把銅鈴塞進滿倉的懷裏，用墨鬥線將兩人捆在一起。墜落的瞬間，他看見燃燒的屍王在冰壁上投出薩滿起舞的影子，老趙的布偶也從青銅匣中飄出，在黑焰裏化為灰燼。
    冰淵底部傳來了水流聲。銅鈴在黑暗中發出微光，映出冰層裏封凍的無數屍骸——全是十年前黑瞎子溝的鄉親，最前麵的正是年輕時的老趙，他手中還攥著半截薩滿鼓槌。
    滿倉的呼吸越來越弱。王小九扯開他的衣襟，發現契丹刺青已經轉移到自己的胸口。九具懸棺在頭頂閉合，青銅鎖鏈絞成一個巨大的繭。當第一縷陽光透過冰層時，王小九看見滿倉在笑，他的瞳孔裏映出一個搖著銅鈴的薩滿虛影。
    此時冰淵轟然坍塌。燃燒的大山騰起百丈高的黑煙，山灰落在了鬆花江麵，凍成無數個銅鈴形狀的冰花。幸存的礦工說，那場大火燒了三天三夜，有人在火場邊緣看見一群僵直的屍兵走向冰裂穀，領頭的獵戶背著一個熟睡的少年。
    第二年開春，獵戶們在白毛崖發現了一個青銅匣。匣子裏整齊的碼著九枚鎮魂釘，釘身上覆著一層冰霜，霜花結成的契丹文在陽光下閃爍："屍脈不絕，鈴音不滅"
    而那個掛著紅毛的銅鈴，至今仍在黑龍江某些支流的冰層下鳴響。每當月圓之夜，把耳朵貼在新裂的冰縫上，就能聽見當年那場焚山烈火中，無數鈴鐺同時震響的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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