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盯著掌心的龍紋金線，指尖微微發顫。出租屋的日光燈管“滋滋”響著，在牆上投下蛛網般的陰影。昨夜吞下的屍蠟藥丸仍在胃裏翻騰，腥苦味揮之不去，連呼吸都帶著腐屍般的酸敗氣息。窗外的雨絲斜斜掃過玻璃，在窗台上積成一灘暗黃色的黏液，像是某種巨獸的涎水。他低頭看了看保溫箱——箱角殘留的黑灰正緩緩蠕動，仿佛無數細小的蟲卵在破殼前掙紮。
    手機屏幕亮起，新訂單提示音刺破死寂：
    「午夜專送：城南老茶樓，收件人楚女士。備注：普洱茶需滾水衝泡，遲到必差評。」
    他抓起保溫箱衝下樓，電瓶車後輪碾過積水時濺起一片青黑色的水花。雨還在下，不是雨水，而是粘稠的液體，落在頭盔上“啪嗒”作響，順著護目鏡蜿蜒流下，在玻璃上拖出暗黃色的痕跡。後視鏡中，路燈的光暈染著詭異的青綠色，像墳地裏飄蕩的磷火。車輪軋過巷口的石板縫，縫隙間滲出黑綠色的汁液，黏住輪胎發出“咯吱”的摩擦聲，仿佛地底有什麽東西在咀嚼橡膠。
    老茶樓藏在城南巷尾，木質招牌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簷角掛著褪色的招魂幡。幡布在夜風中翻卷，露出背麵用朱砂畫的符咒，符紋早已斑駁，卻仍能看出“鎮煞”二字。林琛停下車，保溫箱裏的普洱茶罐突然“哢噠”一聲彈開蓋子，一股黴味混著土腥氣直衝鼻腔。他皺眉湊近——茶餅表麵布滿蜂窩狀的孔洞，每個孔裏都滲出粘稠的黑液，滴在箱底腐蝕出焦黑的坑洞。孔洞深處隱約傳出細碎的啃噬聲，像是無數蟲豸在蠶食茶葉。
    “這他媽是普洱茶？”他低聲咒罵，卻聽見茶樓內傳來一聲輕笑。那笑聲像是用指甲刮擦玻璃，尖銳中帶著黏膩的濕氣。
    木門“吱呀”敞開，穿鵝黃旗袍的少女倚在門邊，指尖捏著一枚銅鏡。鏡麵蒙著層灰霧，映不出人影，反倒隱約浮現金色龍紋，與林琛掌心的紋路如出一轍。她的旗袍下擺繡著密密麻麻的符咒，金線在黑暗中泛著微光，仿佛活物般緩緩遊動。少女歪頭打量他，瞳孔縮成針尖大小的金點，眼白爬滿蛛網狀的血絲：“你就是那個能嚐出煞氣的外賣員？”
    林琛後退半步，保溫箱裏的茶罐突然劇烈震顫，黑液噴湧而出，在半空凝成數十條細長的觸手。觸手表麵布滿疣狀凸起，尖端裂開布滿利齒的口器，黏液從齒縫間滴落，在地麵蝕出焦煙。
    觸手撕破夜風，腥臭味灌滿鼻腔。林琛本能地翻滾躲避，後腰撞上電瓶車，車燈“啪”地炸裂，玻璃碎片擦過臉頰，留下一道火辣的血痕。觸手刺入地麵，水泥瞬間腐蝕成蜂窩狀的焦炭，裂縫中竄出青黑色的藤蔓，藤蔓頂端綻開肉瘤般的花苞，噴出腥黃的孢子粉。他抓起保溫箱猛砸，箱體撞上觸手的刹那，掌心金紋驟然發燙，青火“轟”地竄起，順著箱壁蔓延，將觸手燒成灰燼。火焰中傳來淒厲的尖嘯，灰燼落地後竟凝成銅錢狀的焦痕，邊緣泛著血鏽。
    少女輕笑一聲，銅鏡翻轉，鏡中射出金光。林琛的視野驟然扭曲——茶樓木質梁柱扭曲成蠕動的肉瘤，表皮布滿紫黑色的筋絡，隨著呼吸般的節奏收縮膨脹。地板裂開無數細縫，青黑色霧氣翻滾湧出，裹挾著低語般的嗚咽。霧氣中浮現出無數蒼白手臂，指尖生著烏黑長甲，關節反折成詭異的角度，朝他腳踝抓來。指甲劃過地磚時火星四濺，仿佛在磨刀石上打磨利刃。
    “閉眼！”一聲清喝炸響。
    楚瑤閃身擋在他麵前，銅鏡對準霧氣，鏡麵金光大盛。蒼白手臂觸到金光的瞬間，皮膚“滋滋”融化，露出底下森白的骨茬。骨茬斷裂處滲出黑血，滴落時化作拇指大小的甲蟲，甲蟲背殼刻著銅錢紋路，振翅朝他麵門撲來。楚瑤咬破指尖，血珠彈入鏡中，灰霧霎時退散，茶樓恢複原狀，隻是地板殘留著焦黑的抓痕，抓痕深處嵌著幾枚帶血的銅錢。
    “味覺通神……果然是你。”楚瑤轉身，指尖點在他眉心。冰涼觸感竄入腦髓，林琛眼前閃過零碎畫麵——燃燒的宮殿中，穿嫁衣的女人被鐵鏈鎖在青銅鼎上，鼎中血水沸騰，濺在她腳背燙出焦黑的疤痕；夏九璃跪在墳前，將屍蠟一點點塞入七竅，蠟油凝固後從眼角溢出，結成渾濁的淚滴；最後定格在一本殘破的古籍上，封麵寫著《五味天書》，書頁間夾著一枚幹枯的銅錢椒，椒皮裂開處露出暗紅的籽粒，像凝固的血珠。
    “你能‘嚐’到煞氣的根源。”楚瑤收回手，銅鏡邊緣浮現血色符文，符文中似有無數冤魂掙紮嘶吼，“青龍閣在普洱茶裏摻了‘腐心砂’，專克灶君血脈。剛才若不是我及時趕到，你的五髒早被蝕穿了。”
    林琛喘著粗氣，冷汗浸透後背。掌心金紋忽明忽暗，灼痛感順著經脈蔓延，仿佛有火蟻在血管裏啃噬。他瞥見楚瑤的銅鏡——鏡中倒映出的並非茶樓，而是一片血海，海麵上漂浮著無數銅錢，每枚銅錢都串著一具枯骨。枯骨的眼窩中鑽出紅蟲，蟲身扭動時發出“哢嗒”的摩擦聲，與銅錢僵屍胸前的聲響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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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到底是誰？”他啞聲問，喉間腥甜上湧。
    “通靈人，楚瑤。”她晃了晃銅鏡，鏡中映出夏九璃的身影——後者正跪在殯儀館停屍間，將屍蠟一點點塞入一具女屍的眼眶。女屍突然睜眼，眼眶中沒有眼球，隻有兩團蠕動的蛆蟲。夏九璃脖頸的屍斑已蔓延至耳後，青黑血管在皮下虯結成網，仿佛有活物在血管中遊走。“有人想借你的味覺通神，找到《五味天書》的下落。而青龍閣……”她頓了頓，鏡麵閃過藏藍色唐裝衣角，銅錢僵屍站在巷尾陰影中，胸腔裂開一道縫，露出裏麵密密麻麻的銅錢，每一枚都嵌著半截指甲，“他們的銅錢僵屍，已經盯上你了。”
    話音未落，茶樓外傳來銅錢碰撞的脆響。
    數十枚銅錢穿透木窗射入，邊緣鏽跡化作紅蟲，啃噬空氣發出“沙沙”聲。楚瑤旋身避開，銅鏡擋在胸前，金光與銅錢相撞炸出火星。一枚銅錢擦過她肩頭，鵝黃旗袍撕裂處滲出黑血，血珠落地竟凝成銅錢狀的冰晶。林琛抄起滾落的普洱茶罐，罐口黑液噴濺，觸手再度凝聚，卻被銅錢絞成碎片。碎片落地後化作黑煙，煙中浮現出扭曲的人臉，人臉張開嘴，吐出更多銅錢。
    “躲到後廚！”楚瑤厲喝，銅鏡映出茶樓地板的八卦陣圖。林琛翻滾至陣眼，掌心金紋貼地瞬間，青火沿著陣紋蔓延，將整座茶樓籠罩在火光中。火焰舔舐梁柱時，木質結構發出淒厲的哀嚎，仿佛被焚燒的是活物。銅錢僵屍的咆哮從門外傳來，藏藍唐裝的老頭緩步踏入，眼窩中的棉絮滲出黑血，胸前銅錢串暴漲成鎖鏈，尖端掛著彎鉤，直刺楚瑤心口！鎖鏈劃過空氣時帶起腥風，鉤尖滴落的黏液在地麵蝕出深坑。
    楚瑤咬破舌尖，血霧噴在鏡麵。鏡中浮現守墓人幻影，黑袍袖口金紋龍鱗閃爍，幻影抬手虛握，銅錢鎖鏈寸寸斷裂。老頭嘶吼著後退，皮膚龜裂脫落，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銅錢軀幹。銅錢縫隙間滲出膿血，膿血落地化作紅蟲，蟲群潮水般湧向二人。楚瑤趁機拽住林琛後領，銅鏡對準地板陣眼：“走！”
    青火裹住二人，天旋地轉。
    再睜眼時，林琛趴在深夜客棧的木地板上。腐朽的木質氣息混著屍蠟的酸臭鑽入鼻腔，天花板垂下的蛛網粘在他臉上，蛛絲間掛著幹癟的飛蛾屍體。掌櫃蹲在一旁，手中瓷瓶傾倒出暗紅藥丸，藥丸表麵的蜂窩孔洞滲出屍蠟，腥臭味令他幹嘔。客棧角落的冰櫃發出“嗡嗡”悶響，櫃門縫隙間伸出半截青黑的手臂，指甲縫裏嵌著泥土。
    “腐心砂的毒暫時壓住了。”掌櫃將藥丸塞進他口中，指尖冰涼如死人，“但想活命，得找到《五味天書》裏的解煞方子。”藥丸入喉的瞬間，劇痛從胃部炸開，仿佛有刀片在腹腔內攪動。林琛蜷縮著痙攣，視線模糊間，看見夏九璃推門而入。她裙擺沾滿黑血，懷中木盒溢出腐臭，脖頸屍斑已蔓延至下頜，青黑血管在蒼白的皮膚下凸起，像一條條蟄伏的毒蛇。
    “楚瑤的銅鏡能追蹤守墓人。”夏九璃嗓音沙啞，指尖挑起林琛下巴。她的指甲蓋泛著青灰色，甲縫裏卡著蠟油碎屑，“而你的味覺通神……能嚐出《五味天書》的線索。”她掀開木盒，半截焦黑蠟燭滾落，燭芯是灰白頭發擰成的，發絲間還粘著頭皮碎屑。燭淚滴在木地板上，凝成一張扭曲的人臉，人臉張著嘴，無聲嘶吼。
    林琛掙紮著坐起，掌心金紋已蔓延至手肘，紋路深處的金光忽明忽暗，仿佛隨時會熄滅。客棧窗外，藏藍色身影一閃而過，銅錢碰撞聲混著夜風，像催命的低語。楚瑤擦淨銅鏡，鏡麵忽地映出青龍閣夜市景象——攤位掛著人皮燈籠，燈籠表麵用金線繡著“招財進寶”，燭火從人皮孔洞中透出，映得攤位上的腐爛髒腑泛著油光。商販蹲在血泊中，用骨刀分割一具腫脹的屍體，髒器丟進鐵鍋燉煮，湯麵浮著銅錢狀的油花。而角落的破木桌上，赫然擺著一本蒙灰的古籍。
    《五味天書》殘頁在鏡中泛著微光，書頁間夾著一枚幹枯的銅錢椒。椒皮裂口處滲出暗紅汁液，滴落時化作青煙，煙中隱約傳來灶君神火的劈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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