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鎖孔在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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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石板地麵的裂紋裏滲出細密的黑霧,像無數條貪婪的蛇信子舔著林閻的鞋尖。
    黑山老母的機械臂在半空頓了三秒,金屬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嗒聲,終於指向眾人心口:“真正的鎖孔……不在這裏。”她的合成音裏第一次帶上了人類的溫度,像冬夜火爐上蒸騰的水汽,“而在人心。”
    王書生的指尖猛地掐進掌心。
    他是因果律研究界最年輕的“問理人”,此刻卻像被人兜頭澆了盆冰水——那些古籍裏記載的“影噬無形”“封無可封”的謎題,突然在這句話裏碎成了星子。
    “您是說……”他的喉結動了動,眼鏡片後的瞳孔縮成針尖,“它並非單純的邪祟,而是人類恐懼死亡、逃避因果的具象化產物?”
    沈青的魂釘“當啷”掉在地上。
    她曾是幽泉祭司最鋒利的刀,此刻卻像個被拆穿把戲的街頭藝人,眉峰緊緊擰成一團:“可我們要怎麽做?總不能讓全天下人都去跪祠堂超度自己吧?”她話音未落,眼角的餘光就掃到林閻——他的半邊身子已經裹在黑霧裏,青紫色的紋路順著脖頸爬到下頜,像條猙獰的蛇。
    林閻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輕,卻像石子投進深潭,震得四周的黑霧都晃了晃。
    他望著沈青發緊的肩膀,想起三天前在破廟裏,這姑娘舉著魂釘抵他咽喉時說的話:“你骨子裏藏著團火,燒得太旺,容易引鬼。”此刻那團火正從心髒往四肢百骸竄,燒得他指尖發燙,燒得殘頁在識海裏嗡嗡作響。
    “你們終於明白了。”他緩緩睜開眼,瞳孔裏的銀光像淬了霜的刀刃,“但你們也錯了——人心,可以被引導。”
    話音未落,他抬手一揮。
    生死簿殘頁“唰”地從掌心浮起,泛著冷白的光,邊緣的金漆紋路突然活了過來,像無數條遊魚鑽進空氣裏。
    沈青看見他後頸的青紋瞬間變成慘白色,像是被什麽東西強行扯著向外拽;赤焰道人聞到了焦糊味,那是魂魄灼燒的味道——林閻在拿自己當引信。
    整座城池的燈火同時熄滅。
    王書生眼前一黑,再睜眼時已不在青石板的破廟,而是站在自家小院裏。
    他看見十二歲的自己蹲在槐樹下,懷裏抱著斷氣的老黃狗,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看見三十歲的自己在藏書閣撕毀師兄的研究筆記,指尖沾著墨汁卻笑得很輕;最後看見三天前倒在影噬黑霧裏的書童,血從指縫滲出來,在青石板上洇成朵梅花。
    “原來我一直在怕。”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像被水泡過的紙,“怕承認錯誤,怕麵對死亡,怕因果落到自己頭上。”
    沈青的夢境更冷。
    她站在幽泉祭壇的血池邊,看見七歲的自己被祭司按進池裏,聽見對方說“痛嗎?痛就對了,痛才能忘記軟弱”;看見十五歲的自己用魂釘刺穿叛徒的心髒,血濺在臉上時她笑出了聲;最後看見昨夜林閻替她擋下黑絲時,後頸那道新添的傷痕——他當時說“你這魂釘該磨磨了,紮人跟撓癢癢似的”,可現在那傷痕在夢裏紅得刺眼。
    “我怕的不是死亡。”她對著池水喃喃,“我怕的是……連痛都不會了。”
    赤焰道人跪在雪山之巔。
    他看見五十年前的自己抱著師父的骨灰匣,對著萬丈懸崖嘶吼“憑什麽是我”;看見二十年前的自己為爭“第一除魔師”的名號,用禁術燒了整座鬼村;最後看見方才被黑霧裹住的林閻,明明疼得額頭冒冷汗,卻還在對他笑:“道兄,你這冰符凍得我後槽牙都打顫。”“原來我一直在逃。”他伸手去碰虛空中的雪,指尖卻穿過了那片白,“逃開該承擔的業,逃開該麵對的悔。”
    當第一聲雞鳴劃破天際時,整座城的人同時驚醒。
    王書生摸了摸臉上的淚痕,發現懷裏抱著那本被他撕毀的師兄筆記——不知何時被人用糨糊粘好了,扉頁上多了行小字:“因果從不是懲罰,是照妖鏡。”他抬頭看向窗外,晨光裏的霧氣正泛著淡金色,像被洗過一遍。
    沈青摸著後頸那道舊疤,忽然發現魂釘不知何時回到了掌心,釘身纏著根紅繩——是她幼年時母親編的,後來在祭壇被人扯斷了。
    她推開窗,樓下的乞丐正把最後半塊炊餅分給流浪狗,晨風吹過,帶起一陣清甜的槐花香。
    赤焰道人扯下道袍上燒出的洞,露出心口那道淡粉色的新疤——是方才被黑絲灼傷的。
    他走到廟門口,看見林閻靠在斷牆上,殘頁靜靜躺在他膝頭,後頸的青紋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
    道人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他清了清嗓子:“你這法子……傷元魂吧?”
    林閻抬頭笑了,眼尾還沾著沒擦淨的淚。
    他指了指天空,那裏的黑霧正在肉眼可見地變淡,像被風吹散的棉絮:“剛才在夢裏,我看見我媽了。”他聲音輕得像片羽毛,“她臨死前說‘小閻啊,別總把事往肚子裏咽,該哭就哭’。我記了二十年,卻總覺得哭是軟弱。”他摸了摸殘頁,指尖的溫度透過紙背傳進識海,“現在才明白——敢麵對,才是真的強。”
    黑山老母的機械眼突然亮起幽藍的光。
    她的機械臂緩緩抬起,指向逐漸消散的黑霧:“它的力量……在衰減。”她的合成音裏多了絲人類的震顫,“當人心開始直麵死亡,恐懼就不再是養分,反而成了鎖鏈。”
    沈青忽然衝過來,用力拍了下林閻的肩。
    她的魂釘在晨光裏閃著微光,紅繩在風裏晃啊晃:“下回再玩這種命懸一線的把戲,我先拿魂釘紮你十遍。”她說著,眼眶卻紅了。
    林閻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膀,抬頭看向逐漸放晴的天。
    殘頁在他膝頭輕輕震動,他聽見識海裏有個聲音在說:“鎖孔,從來都不在別處。”
    黑霧最後消散的瞬間,整座城的鍾同時敲響。
    那聲音清越悠長,像在說: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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