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卸去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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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杖一百已是重刑,衙門打板子的胥吏可有手藝。
    若是想要收人性命,別說一百了,五下十下就足矣。
    若是不想,一百杖也能隻是皮肉傷,看起來淒慘卻不傷及內裏。
    以判詞來看,事後還需要償還田宅利息,必然不可能要他性命。
    王衝猛地發出一聲慘嚎,掙紮著想要爬起:
    “不!大人開恩啊!小人願賠,傾家蕩產賠!”
    “行刑!”鄧弘毅的聲音響起。
    兩名衙役搶上前來,動作粗暴地將癱軟的王衝從地上拖起。
    王衝麵如死灰,涕淚橫流,口中發出“嗬嗬”的絕望哀鳴。
    他被衙役推搡著,如同拖拽一頭待宰的肥豬,在震天的唾罵和詛咒聲中拖向堂外。
    不多時,杖刑聲和慘嚎響起,還有百姓計數的喧囂。
    鄧弘毅提筆蘸墨,朱筆落下。
    哭天搶地的痛呼聲被群情激奮的百姓聲浪壓過,硬挺了二十幾杖之後變成了悶哼,到最後一點兒聲音都沒了。
    衙役心中有數,絕不會當場要了他性命。
    但間接逼死數人,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苟延殘喘是必然的,至於之後能不能治、能活多久,這就得看天意了。
    他不是開藥材鋪子的嗎?也許醫術不俗能夠自救,但想要再站起來,嗬……
    行刑結束,王衝下半身血肉模糊。
    人早就已經昏死過去,衙役架起他時耷拉著腦袋,跟條死狗似的。
    陳榆個頭不高,瘦瘦小小的一隻,根本看不見行刑的過程。
    可周圍百姓一個一個報數的時候,每一聲像錘子砸進心間。
    到現在她已經徹底相信,王掌櫃事發了,她不再需要承擔高額的利息。
    肩上千鈞的重擔驟然卸下,腳下發軟、如踏雲端。
    腦袋暈乎乎的,過了許久才恢複思緒。
    呼……呼……喘著粗氣,一會兒的工夫內衫已經被汗水浸透。
    剛剛京兆府尹的判例中沒有她的名字,大概是因為尚未強行催收的緣故。
    那麽……他是否知道王掌櫃暗中逼她所做之事?
    應該是不知的,否則絕不會是杖一百那麽簡單。
    陳榆的雙唇抿成了一條細線,腦子裏天人交戰。
    要說嗎?要去舉報嗎?
    沉吟良久,她終於做出了決定。
    不行,絕不能破壞鄉試,此次必須要中舉,才能避免重蹈覆轍。
    三年,陳榆等不起了,
    她蹭著人流一點點往外挪去,小小的身子用盡全力。
    先靠近有胥吏維持秩序的邊緣位置,那裏還有些空隙。
    在水火棍前方一步的距離,彎著腰快速通行。
    費了好一番功夫,這才脫離的了巷道。
    此時大汗淋漓,直覺得比走了四五十裏路還要疲累。
    她早起就隻灌了碗稀粥,剛剛精神緊張還不覺得,這時候已經有些受不住了,腿肚子發軟。
    買了兩塊燒餅,邊吃邊走,陳榆擔心有人要為禍鄉試,必須要把消息傳出去。
    想來想去隻有一個地方,大步往瓊瑰坊而去。
    幽深地牢,王衝驟然蘇醒過來。
    嘶……
    沉重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無邊無際地包裹著他。
    意識在無底的深淵邊緣沉浮,每一次試圖上浮,都會被撕裂的劇痛狠狠拽回。
    劇痛鑽進骨頭縫裏狠狠攪動,可他確確實實清醒了過來。
    王衝死咬牙關,額角青筋迸現,突突跳動不休。
    過去了多久?他生出了這個疑問。
    當疼痛終於開始變得麻木時,腦袋突然如針紮般刺痛。
    陡然一個激靈,王衝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囚牢,跟之前羈押所在的京兆府牢房完全不同。
    不僅如此,麵前還懸著把剔骨刀,刀柄上纏著嫋嫋黑霧。
    “啊!”
    像是有十根鋼針刺入腦袋,劇烈的疼痛席卷而來。
    可是古怪的是,他的思緒反而變得活躍起來,感覺到上半身充滿了力量,仿佛現在就能站起身來似的。
    就在此時,耳邊傳來幽幽的聲音,“王衝,該說實話了。”
    現身的自然是鬥鏨。
    昨夜引蛇出洞,抓捕了大量嫌犯,但其中是否有大魚尚未可知。
    所以當隱蟄重返澄園之後,鬥鏨便被派往京兆府。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鬥鏨在他麵前蹲下,筆直盯著王衝的雙眸,右掌攤開,那柄剔骨刀飛到手中。
    “堂上你嘶喊得厲害,但其實算不得驚慌。”
    一夜消化,他已經能夠大概控製“勢”的顯化與隱匿。
    而神武境的感知遠非氣武境可比,能夠察覺到最細微的變化。
    審判時別看王衝叫得“歡實”,仿佛跟之前的所有罪犯沒什麽區別,但哪裏又能逃得過他的眼睛。
    “還有,當京兆府尹判你杖一百時,你鬆了口氣,為什麽?”
    如山嶽般的重量加諸身上,王衝絲毫動彈不得,偏偏腦子清明。
    “大……大人,”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
    “杖一百雖然可怕,但好歹能活命,我這才……這才……”
    “你撒謊。”
    冷冷吐出三個字,語調沒有任何起伏,不是疑問,而是無比篤定。
    鬥鏨歎了口氣,緩緩站起身來,居高臨下睨著王衝。
    “你不清楚我是誰,璿璣衛,幽獄典刑官。”
    王衝的瞳孔驟然擴張,身子止不住得顫抖。
    一個普通人,原本在鬥鏨的“勢”中精神就受到了極大的壓製。
    加上之前強製喚醒的秘法,此時很難遮掩住自己真實的情緒。
    “希望你能夠多扛一會兒……”
    話音未落,鬥鏨的剔骨刀已然落下。
    另一邊,陳榆一路快步疾行,終於趕到了目的地。
    抬頭仰望,七層的塔樓仿佛直插雲中,牌匾上正寫著“奇珍閣”。
    雙手下意識摩擦著衣角,陳榆咬了咬牙,大步往前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