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殘酷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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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間裏蒸騰的熱氣似乎都凝固了。葛葉那句“我說的是心裏話”像一塊投入平靜湖麵的巨石,在熱芭心裏掀起了滔天巨浪,也徹底攪亂了她的思緒。
一個多月前,那個靜謐的夜晚,她鼓起勇氣袒露的心意,換來的是他溫和卻無比清晰的拒絕。
那些“我沒辦法承諾你未來”,“我們是兩路人”的話語猶在耳邊。
她以為自己已經調整好了心態,把那份悸動妥帖地藏回了朋友的位置。
可今晚,他站在鏡頭前,在無數閃光燈和追問下,那樣坦蕩,那樣鄭重其事地誇讚她,維護她,甚至不惜用“摯愛親朋手足兄弟”這種帶著調侃卻更顯親密的詞來定義他們的關係。
他的眼神,他的語氣,都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與他當初拒絕時的冷靜理智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這巨大的矛盾讓她困惑,甚至有些委屈。
她抬起眼,直視著葛葉那雙在暖黃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眸,那裏麵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情緒,有真誠,有坦蕩,但更深的地方,似乎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痛楚和掙紮。
熱芭握著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有些泛白。
“心裏話?”
終於,熱芭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也帶著長久壓抑後終於想要尋求答案的執拗。
“葛葉,我不明白。一個多月前,在那個晚上,你明明…拒絕了我。你說的那些話,難道就不是心裏話了嗎?為什麽今晚,在所有人麵前,你又要說那些話?你讓我…怎麽想?”
“你明知道…” 她咬了咬下唇,聲音低了下去,“明知道我對你…你拒絕了,我接受了。我努力調整自己,努力回到朋友的位置上。可今晚…你那些話,那些眼神,又算什麽呢?葛葉,你總是這樣忽遠忽近,你到底想怎麽樣?”
盡管不想讓葛葉看到自己眼底的濕意,但熱芭還是努力保持著鎮靜看向他的眼睛。
女孩的目光直直地撞進葛葉的眼底,帶著困惑,委屈,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待。
那晚第一次表白被拒絕的失落和此刻他給予的珍重感在她心裏激烈地衝撞著。
葛葉靜靜地聽著她的質問,看著她眼底翻湧的情緒。
包廂裏安靜得可怕,隻有火鍋湯底還在輕微地“咕嘟”著,蒸騰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卻讓那份橫亙在兩人之間的無形隔閡更加清晰。
葛葉放在桌下的手,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他垂下眼瞼,避開了熱芭探究的目光,長久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那沉默像是有重量,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就在熱芭以為他不會回答,準備放棄追問時,葛葉終於抬起了頭。
他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裏沒有了剛才的輕鬆和笑意,隻剩下一種近乎破碎的沉重。
“熱芭…”他叫她的名字,他的聲音幹澀沙啞,“你還記得薛澄和小雯嗎?”
熱芭愣了一下,點點頭,“記得。”
那是在花少錄製時,葛葉給她講過的家人,那個坐在輪椅上,卻依舊笑容溫和,眼神明亮的男人,他的妻子阿雯,也是個非常溫柔的女人。
“薛澄得的是漸凍症。”葛葉的聲音很低,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裏艱難地擠出來,“已經到了末期。”
“怎麽會?他還那麽年輕?”熱芭的心猛地一沉
漸凍症,那是一種殘酷的、無法逆轉的神經退行性疾病。
患者會看著自己的身體一點點失去控製,從手指到四肢,再到吞咽、呼吸…最終走向生命的終點。這個過程,對患者和深愛著他們的人來說,無異於一場漫長而絕望的淩遲。
“他是罕見的遺傳性病變,這也可能是他被遺棄的原因,可能他的家人不想看著他一點點枯萎吧!
但是,我們卻在看著…”
葛葉的目光有些失焦,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霧氣,看到了那個正在一點點被疾病吞噬的家人,“看著他努力地想要抬起手卻做不到,看著他想要說話,聲音卻越來越模糊,看著他眼中曾經的光彩,被無奈和痛苦一點點覆蓋,看著他,從一個健談樂觀的人,慢慢地被禁錮在那副逐漸僵硬的身體裏…”
他抬起眼,目光沉甸甸地落在熱芭臉上,那裏麵翻湧著一種熱芭從未在他眼中見過的,濃烈到近乎痛苦的情緒。
“他們才結婚一年,薛澄就發現自己的情況。
我們每次回小院去看他,小雯都在。她瘦了很多,但總是笑著,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薛澄。
可是她的眼神…”葛葉抬眼看向熱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痛楚,“那裏麵有多少愛,就有多少無法言說的絕望和恐懼,她看著他,她深愛的人,在她麵前一點一點地消失,一點一點地走向那個注定的結局…她無能為力。她隻能看著,陪著,然後…承受失去。
但我總是在想,小雯看著自己深愛的人,在自己眼前一點點枯萎、凋零,她自己卻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感受著那份錐心刺骨的絕望…她會怎麽想?她會不會在某個深夜,希望自己從未遇到過薛澄?會不會後悔?會不會怨恨命運?”
葛葉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壓抑的沙啞,“那種看著所愛之人生命流逝卻束手無策的痛苦,那種明知結局卻無力回天的絕望…太沉重了。沉重到…我覺得,愛一個人,不應該讓對方背負這種可能。”
聽著葛葉的講述,熱芭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她看著葛葉,看著他眼中那深不見底的痛楚和掙紮,一個可怕的念頭在她腦海中成形,讓她瞬間手腳冰涼。
“葛葉…你…”她的聲音抖得厲害,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葛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裏麵是孤注一擲的坦誠。
“熱芭,你知道的,我五年前做過開顱手術。”葛葉打斷她,語氣平靜,
“但你不知道的是,那次手術雖然成功了,但術後恢複並不理想。後來又因為一次意外,我們為了救人,我的頭部再次受到重創,從而造成了不可逆的損傷。”
盡管已經知道這個情況,但再次聽葛葉語氣平靜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熱芭隻感覺字字如刀,割在自己的心上。
“醫生說我的人生像個奇跡。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澀至極的笑,
“奇跡的代價是,我的身體裏埋著一顆不知道何時會引爆的炸彈。雖然外表看起來正常,但神經係統的損傷是不可逆的,而且…存在極大的不確定性。可能是半年,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就是明天,我…會再也醒不過來,
所以…熱芭,我的生命線…是模糊的,是不確定的。”
“轟”的一聲,熱芭隻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五年前的開顱手術…救人的神經損傷…可能就是明天…再也醒不過來…這些字眼像冰冷的子彈,一顆顆擊穿了她所有的認知和期待。
她看著眼前這個挺拔清俊的男人,這個才華橫溢、在舞台上光芒萬丈的男人,這個她深深喜歡著的男人…他平靜的話語背後,竟隱藏著如此巨大的,隨時可能吞噬一切的深淵。
“所以…”葛葉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濃重的自嘲和絕望,“一個多月前,你那樣美好地向我靠近,對我說出那些話的時候…熱芭,我會害怕你和小雯一樣…”
他抬起頭,眼中布滿了紅血絲,那裏麵翻湧的痛苦幾乎要將人淹沒。
“當時我在想,我憑什麽?我這樣一個…連自己明天會變成什麽樣都不知道的人,一個可能隨時會倒下的人,我憑什麽去接受你的感情?我憑什麽把你拉進這樣無望的深淵?”
他的目光落在熱芭臉上,充滿了複雜到極致的情感,有愛戀,有掙紮,有不舍,還有一絲絕望的溫柔。
葛葉用一種讓熱芭心碎的語氣說道,“我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沒有父母,沒有根。我習慣了不依靠任何人,也習慣了不成為任何人的負擔。
可是你,熱芭,你不一樣,你有愛你的父母,有幸福的家庭,有蒸蒸日上的事業!你有那麽多愛你的人,你值得擁有一個完美,健康的愛情和生活!而不是…把最美好的年華,浪費在一個隨時可能…死掉的人身上!”
“死掉”兩個字,他說得異常艱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如果我當時接受你的心意,不僅對你覺得虧欠,更是對你父母的不負責,所以我拒絕了你。
我以為我可以做到遠遠的看著你就好,但顯而易見我失敗了…”
說著,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還難看。
“我太高估自己了熱芭,從接到你電話時的慌亂,到聽到你聲音時的心跳加速,我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在自欺欺人。
今晚看到那些記者圍著你問那些尖銳的問題,看到你下意識地往我身邊靠,看到你緊張地拉緊我的外套…我就隻想把你護在身後,不讓任何一點風雨沾到你身上。
所以,你問我為什麽那麽說?因為這就是我的答案。
我自私的想在還能站在你身邊的時候,光明正大地告訴所有人,你有多值得被欣賞,被珍視,你非常優秀,你值得被肯定,你值得被所有人欣賞,更值得…被好好珍惜和保護,哪怕我能保護你的時間…可能很短。”
他艱難地停頓了一下,聲音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顫抖。
葛葉一口氣說完後,頹然地靠回椅背,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灰敗的沉寂裏,等待著她的憤怒,她的指責,她的徹底遠離,這…都是他應得的,都是他自私闖入女孩世界的懲罰。
他閉上了眼睛,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微微顫抖著。
包廂裏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火鍋的咕嘟聲似乎也消失了,隻剩下兩人沉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暖黃的燈光此刻顯得如此慘淡,映照著兩人之間巨大的、無聲的深淵。
熱芭的臉色已經蒼白如紙,她一動不動地看著葛葉,那雙漂亮的大眼睛裏,震驚、心疼、難以置信、巨大的悲傷…種種情緒如同風暴般席卷而過。
她看著眼前這個低垂著頭,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男人,看著他寬闊肩膀下那不堪一擊的脆弱靈魂,看著他為了推開她而將自己傷得千瘡百孔的模樣…
心,像是被撕裂了,又像是被浸在滾燙的酸水裏,又痛又澀。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
“啪嗒”一聲輕響。
一滴滾燙的淚珠,終於掙脫了熱芭強撐的堤壩,砸在冰冷油膩的桌麵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無聲地滑過她蒼白的臉頰,留下蜿蜒的水痕。
她看著眼前這個低垂著頭,仿佛被整個世界遺棄的男人。
那個在舞台上光芒萬丈,在《花少》裏頂天立地,在她麵前總是遊刃有餘甚至帶著點小壞的葛葉,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脊梁,隻剩下一種瀕臨破碎的脆弱。
他寬闊的肩膀微微塌陷,閉著的眼睫在慘淡的燈光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微微顫抖著,泄露著他極力壓抑卻洶湧如海嘯的情緒。
心,像是被一隻冰冷又滾燙的手狠狠攥住,揉碎。
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又酸澀得讓她五髒六腑都攪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