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夜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將目光重新聚焦在了下方祭台上的小姑娘……華身上。
    想了想剛剛她“仙舟元帥”的自稱，青丘夜笑了笑。
    此時仙舟聯盟剛剛建立，正是權力爭奪的前夜。
    帝弓派與古國派即將在六禦官僚體係中爆發一場新的大戰，甚至還有想插一腳的外部勢力比如星際和平公司，很難說在仙舟年輕學者與商人中流行的補天司命信仰沒有公司的推動。
    華是想在與他的交流中取得某種“憑證”，證明帝弓派才是君權神授天命所歸。
    青丘夜何止是千年的狐狸？這點小算計他一眼便知，而且想必已經也有其他人意識到了這一點。
    隻聽噔噔噔的一陣腳步聲，之見一位身著華服大腹便便的中年人衝上了祭台。
    衝刺、滑跪、叩首一氣嗬成。
    “在下仙舟指揮使，徐福，叩見逍遙天君！”
    這人青丘夜倒也是認識……隻是印象不怎麽好，當年古國皇帝身邊有他，在列車中哭求青丘夜的人裏有他，生劫爆發時為了轉移矛盾將青丘夜描繪成降下魔陰身詛咒的「妖狐禍祖」的人裏有他，被刺帝弓那傻小子的人裏有他……
    隻能說古國派把他推出來與華進行這場博弈當真是“憂逝在我”了。
    見華的墊腳石就位青丘夜也不再觀望，他為自己套上雲紋繡袍一件，又從袖中摸出玉骨折扇一把，正了正衣冠，拍了拍袖袍。
    右手推開折扇在胸前微微扇動，左手攥拳背於後腰，活像一個出來逛街的古國公子哥。
    兩隻耳朵在頭頂高高豎起，九條尾巴於身後張揚地飄搖，逍遙天君嘛……自然是要突出一個逍遙。
    青丘夜並未掩飾自己的身形包括麵容，平時九歌看他什麽樣那眾人現在看他也就是什麽樣的。
    他並不擔心真容會被流傳然後被刻印在什麽奇奇怪怪的地方，聖人真容若無允許不可道明，他在生靈記憶中的麵容、聲紋……等等細節會很快模糊淡去，任何形式的記錄品也會極快地磨損或者失真。
    不過境界越高忘的越慢，比如浮黎大概可以在幾十億年後依舊記得他的真容，五星級的極品光錐大概也可以保存許久。
    他邁步向前走去，離了祥雲後便踏著虛空踱步而下，一路上搖著折扇哼著小調直到走到了祭台上方丈許高的地方他才停了下來。
    “見過天君！”華與徐福異口同聲道。
    二人定力還算不錯，隻是一個抱拳的手微微顫抖，另一個快要把頭鑲進青石鋪造的祭台。
    台下前來觀禮的民眾們早就跪成一片，更有甚者已經昏了過去。
    覲見星神！
    雖然嚴格來說覲見星神的隻有華與徐福，其他人隻是這場覲見的觀摩者，但能見識星神本尊何止是三生有幸，那簡直是祖墳都在噴火！
    “哈哈哈！免禮平身吧，貧道沒你們人族那麽多規矩。”
    青丘夜啪的一合折扇隨後向上挑了挑，一股柔和的風將華托起，至於徐福並無這般待遇，他隻能自己爬起來了。
    所以眼緣這東西還是挺重要的。
    被風托起的華抬頭看著青丘夜愣了片刻，但又自知失禮趕忙低頭。
    不是說星神神秘、詭異、強大、無情嗎？怎麽這位就像那在集市上閑逛的少爺一般？
    “怎麽，覺得貧道不像那高天之上的星神？隻有如你們的補天司命那般神秘莫測的才像嗎？”青丘夜打趣道。
    華心中巨震，自己被麵前的這位看穿了心聲，如何補救……
    “哈哈哈！小姑娘放輕鬆，莫要想那些亂七八糟的，貧道不會讀心。”青丘夜笑道。
    華：……
    華不知如何評說了，這位真是逍遙天君而非常樂天君嗎？
    就在華愣神的片刻，一邊的徐福趕忙抓住機會開口：“天君！還請為我等指明前路，助我等複歸凡身啊！”
    青丘夜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慢慢收斂，看的華一陣心驚肉跳。
    複歸凡身是仙舟聯盟成立的初衷，若是有人能求得方法，定會成為新的精神領袖。
    但這個人不能是徐福，因為當年在星穹列車中那個跪在最前方的求藥使就是他。
    當他青丘夜是什麽？搜索引擎嗎？
    原本晴朗的天空頓時烏雲密布，天空中並未有雨滴墜落，唯有一道道驚雷炸響。
    或者說原本空無一物的宇宙深空違背常理毫無征兆地聚集了驚人的電荷團，就連虛陵艦體外的偏折立場都被劈的搖搖欲墜岌岌可危。
    聖人喜則海晏河清，聖人一怒自是萬鈞雷霆。
    其實青丘夜心底沒啥憤怒的情緒，若是這點小事都能讓他發火那他的道心也是太脆弱了些。
    不過是做做樣子替華造勢罷了，華一開口求情他便褪去怒意，這華不就成了仙舟英雄？
    雖然這樣子青丘夜可能又要在仙舟民間當不知道多少年的【妖狐禍祖】了，甚至就此成為“再哭就把你扔去喂狐狸”的能止小兒啼的存在，不過他不在乎。
    或者說若不是有帝弓求他關照仙舟，華在他這裏也算眼熟，就算七大仙舟全炸了他也就聽個響哦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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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銀河中每時每刻都有文明誕生與毀滅，若無星際和平公司那種超然的影響力，單獨一個普通文明的興衰在他看來不足掛齒。
    這便是聖人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天君，還請寬恕徐福一二，他也是悔不該當初贖罪心切。”
    華雖然恨不得天君一道雷把這個老東西劈成灰，但依舊毫不猶豫地為他求情。
    首先她懷疑這位天君的自製力，是否會把虛陵一起變成灰。
    其次最為重要的一點，她若現在就明著落進下石那古國派今後定會人人自危甚至立刻轉而勾結外部，她亦不能給聯盟落下內鬥鬥到星神麵前的寰宇笑料。
    但不利用這個機會也是不可能的，【悔不該當初】、【贖罪心切】便是華為徐福挖好的驚天大坑。
    雖然還是有點落進下石的嫌疑，但她實話實說而已，到時候自有大儒為她辯經。
    效果極佳，華的餘光瞥見徐福臉都快綠了。
    “哼……”
    一道冷哼聲從上方傳來，聲音不大但似乎有一柄巨錘砸落在了她的心頭讓她臉色煞白一陣。
    好在她也算是戎馬一生，健康的體魄外加命途的護持讓她接下了這一記“懲戒”。
    她知道權力鬥爭這一陣是她贏了，因為徐福沒有挺過去昏倒在了祭台之上。
    但接下來才是重頭戲，她要為仙舟爭取喘息的時間。
    隻是她不知如何開口，直接尋求庇護是否會再次觸怒這位天君？
    青丘夜其實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他本來想等華先開口求他，最好是通過帝弓攀關係，然後他“無奈答應”，將手中這柄被他點作「無限」令使的【漫卷山河扇】交給華。
    氣氛就這樣沉默了下來，直到九歌的傳聲打破了這份尷尬。
    “阿夜，去取走弓。隊內語音）”
    “嗯？隊內語音）”
    “沒見咱們上仙詞窮了嗎，快去給她找些話頭。隊內語音）”
    青丘夜了然，隨後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招手攝來【射日弓】後轉身欲走，果然下麵的華立刻出言挽留。
    “天君可否留下神弓？此乃帝弓司命遺物，亦是聯盟圖騰。”華懇切道。
    “哦？你可知這弓的來曆？”青丘夜挑眉問道。
    “正是您賜予帝弓司命。”華道。
    “你既知其來曆為何又不知物歸原主的道理呢？”
    “天君，看在您與帝弓司命師徒一場的份上，還請您留下神弓！”
    華扔出了準備已久的大招，但這也是她最後的底牌，往後如何全歸天數了。
    終於演到這一步了，再演下去青丘夜可真就要繃不住笑場了。
    實在是赤鳶仙子符華給他的印象實在是有些過於古板，但這聯盟元帥華精明的實在有點不像話。
    也許這就是【相似但不相同的花】的含義吧。
    “弓，貧道定要收回……但畢竟貧道與帝弓師徒一場，他現在騰不出手來貧道也該關照仙舟一二。”
    青丘夜閉目沉思片刻，然後仰頭長歎一聲，將一位刀子嘴豆腐心的恩師形象演繹地淋漓盡致。
    青丘夜將手中折扇推出，折扇拖著一道青風尾跡飄到了華身前，被她雙手接下。
    “莫要神弓神扇的叫當真難聽，此寶名為【漫卷山河扇】，威能不輸【射日弓】，一扇下當有熄星之能。”
    不過此時華並未在意什麽弓什麽扇的問題，【他現在騰不出手來】八個大字在她腦海中回響。
    帝弓沒死？她壓下喜極而泣的激動情緒，向青丘夜確認道：“您是說帝弓司命尚在？”
    “自然。”
    “可他現在身處何處？為何不回仙舟呢？”
    “現實與虛幻的狹縫，生與死的界限……領受天劫。”青丘夜一字一句道。
    “還請天君告知帝弓司命下落，仙舟聯盟願全力以赴助相助帝弓司命。”華再次拱手拜道。
    “善！哈哈哈！大善！”青丘夜仰天大笑道：“看來帝弓還算值得，沒有為一群忘恩負義之輩白白丟了性命。”
    隨著青丘夜偷稅的大笑那充斥天地的烏雲也飛速退去，天空重新清明。
    “不妨告訴爾等，帝弓雖死但還有回轉之機，他若能從那命途峽間歸來便是星神一柱，若無法擺脫桎梏便是身死道消。此乃劫數，爾等幫不得。”
    青丘夜搖了搖頭，隨後不再多留，轉身踏著虛空朝著高天步去。
    “仇愾無涯，征逐無疆，獵君幾多愁？”
    “辰矢在弦，金瞳熾焱，帝弓莫回首。”
    青丘夜哼著想不起出處的小調一步步踏上天梯，他的身形逐漸虛幻，最終消散在了天地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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