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靠在客廳的皮質沙發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青黑的陰影。
    蘇九調的藥汁在茶幾上騰著白霧，苦得發腥的氣味鑽進鼻腔，他卻像沒知覺似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沙發邊緣的紋路——那是陳小虎下午偷偷用戰術刀刻的"夜"字，歪歪扭扭像隻張牙舞爪的貓。
    "又在想祭壇的事？"蘇九的聲音突然從頭頂落下來。
    她蹲在他膝前，指尖輕輕叩了叩他手背，"你捏得指節都發白了。"
    林夜喉結動了動。
    黑暗裏，吳副局長在祭壇上嘶吼的聲音還在腦子裏炸響："你以為你是誰？
    那老東西的種早該跟邪教一起埋了！"二十年前煤油燈下的畫麵又湧上來——穿灰布衫的男人握著他的手畫符，掌心的溫度比符紙還燙，"小夜，以後要是看見髒東西，就畫這道鎮魂符。"
    "我在想......"他聲音發啞，"他說的"老東西"，是不是我爹。"
    蘇九沒接話。
    她伸手摸他的臉，指腹蹭過他眼下淡淡的疤痕——那是三年前追捕毒販時被碎玻璃劃的。"上個月在老城區，有個賣混沌的阿婆拉著我問，"林隊長啥時候來吃混沌？
    "她說你總把找零塞給她孫子買作業本。"她突然笑了一聲，"你是那個會蹲在巷子裏哄迷路小孩的林夜，是能徒手接住跳樓孕婦的林夜，是帶著我們連破七起懸案的刑警隊長。"她的拇指重重按在他手腕的脈搏上，"管他什麽血統，這裏跳的是警察的心跳。"
    林夜突然抓住她的手。
    他的掌心還帶著藥汁的涼意，卻把蘇九的手指攥得發疼。"蘇九，"他低低說，"如果我爹真的是......"
    "沒有如果。"蘇九抽回手，起身時帶起一陣風，吹得茶幾上的藥碗晃了晃。
    她從隨身的法醫箱裏取出個金屬盒，"張律師在樓下等半小時了，影像資料得趁熱度沒散送出去。"
    玄關傳來敲門聲。
    陳小虎的大嗓門跟著撞進來："張律師說他車後備廂裝了三台打印機！
    這老頭比我老家過年蒸饅頭的嬸子還利索！"
    林夜摸黑扶著沙發站起來。
    他能聽見蘇九開防盜門的動靜，能聽見張律師沉穩的"林隊長"問候，能聽見金屬盒被打開時"哢嗒"一聲——那是蘇九在祭壇用微型攝像機拍的影像，鏡頭晃得厲害，卻清楚錄下吳副局長跪在血晶前念咒的臉。
    "我連夜整理了三個版本。"張律師的聲音帶著常年在法庭上鍛煉出的沉穩，"精簡版給都市報，細節版給法製頻道，未剪輯原片傳給海外華人論壇。"他停頓兩秒，"有位跑深度調查的記者朋友，淩晨三點能發頭版。"
    林夜對著空氣點了點頭。
    他能想象張律師推眼鏡的動作——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辛苦。"他說，"需要什麽支援隨時找小......"
    "虎子已經去買速溶咖啡了。"蘇九插話，"那小子說要給張律師當通宵助理，順便學寫新聞稿。"
    門"砰"地被撞開。
    陳小虎的迷彩工裝褲沾著草屑，懷裏抱著五罐咖啡："張律師您看，藍山風味的！
    我跟便利店老板說這是給大律師的特供，他還多送包奶精！"
    張律師低笑一聲："有這股子熱乎勁，當刑警比當記者有前途。"他拎起公文包，"我先走了，明早八點，你們看新聞。"
    防盜門閉合的輕響剛落，客廳的電視突然自動亮了。
    蘇九皺著眉去按遙控器，卻見新聞頻道的女主播正舉著話筒："本台收到匿名影像，顯示我市某分局副局長參與非法宗教儀式......"
    畫麵裏，吳副局長的臉被放大到占滿整個屏幕。
    他額角沾著血，眼神癲狂："血眼大人會複活！
    林夜？
    他不過是祭品的種......"
    "啪"的一聲，蘇九關掉電視。
    她轉身時，看見林夜背對著她站在窗前。
    夜色裏，他的輪廓被路燈切成明暗兩半，"市局的電話快炸了。"他說，"馮正義剛才發消息，高層在開緊急會議，停職處分暫時凍結。"
    茶幾上的手機突然震動。
    馮正義的名字在屏幕上跳得刺眼。
    林夜摸黑抓起手機，剛貼到耳邊就聽見急促的喘息："林隊！
    吳副局長被軟禁了，但血祭師跑了。
    更麻煩的是......"電話裏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有位分管刑偵的副廳長，今晚帶人去了市局檔案室。"
    林夜的手指驟然收緊。"他要毀檔案。"
    "是。"馮正義的聲音壓得極低，"我偷聽到他跟手下說，"把十年前的邪教案卷全燒了"。"
    客廳陷入死寂。
    蘇九能聽見林夜的呼吸聲突然加重，像台即將啟動的發動機。"小蘇，"他突然開口，"聯係張律師，明天上午十點我要開媒體發布會。"又轉向空氣裏某個方向，"小虎，你帶三組人，半小時後潛入市局檔案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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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記住，走消防通道，避開監控。"
    "明白！"陳小虎的回答帶著興奮的顫音，"我讓二牛他們把液壓鉗都帶上了！"
    蘇九沒說話。
    她走到林夜身邊，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臉上："發布會我陪你去。"她的聲音輕得像片羽毛，"你看不見，但我幫你看著鏡頭。"
    淩晨四點的市局檔案室飄著潮黴味。
    陳小虎貓著腰貼在消防通道的轉角，聽著頭頂通風管傳來的腳步聲。
    他摸了摸後腰的戰術手電，給手下發了個"三秒後行動"的手勢。
    當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他猛地跳起，液壓鉗咬在檔案室門鎖上，"哢嚓"一聲脆響。
    同一時間，林夜坐在蘇九的副駕駛座上。
    車載廣播裏循環播放著新聞："警方高層涉嫌邪教案？
    匿名視頻引發全網熱議......"他摸出兜裏的藥瓶，倒出兩顆塞進嘴裏。
    苦味在舌尖炸開時，他聽見蘇九說："到了。"
    發布會現場的閃光燈像暴雨般砸下來。
    林夜站在發言席後，失明的眼睛對著鏡頭方向。
    他能聽見記者們的喊叫聲："林隊長！
    視頻裏的靈異現象是特效嗎？您真的有陰陽眼？"
    "我確實能看見靈體。"林夜開口的瞬間，全場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風聲。"代價是每次使用會加速失明。"他頓了頓，"但比起讓凶手逍遙法外，這點代價不算什麽。"
    台下炸開一片議論聲。
    有記者喊："這是玄幻小說情節！"林夜沒動，直到張律師走上台，播放了一段錄音——吳副局長的聲音清晰響起："血眼大人用屍傀幫我們清理異己......"
    議論聲變成倒抽氣。
    林夜繼續說："這不是玄幻故事。
    二十年前的邪教案，十年前的連環拋屍案，三個月前的碎屍案，全是同一股勢力在背後操縱。"他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麵，"他們以為用靈異當遮羞布，就能逃過法律製裁。
    但我是警察，"他的聲音突然沉下來，"警察的職責，是揭開所有遮羞布。"
    發布會結束時，蘇九扶著他下台。
    她能感覺到他後背的襯衫被冷汗浸透，卻仍挺直著腰板。"他們信了。"她湊在他耳邊說，"我看見有記者在擦眼淚。"
    林夜笑了笑，沒說話。
    他的手機在兜裏震動，是陳小虎發來的消息：【檔案到手，名單在附件。】
    回到家時天已大亮。
    林夜坐在沙發上，聽蘇九念名單上的名字："刑偵支隊副支隊長李建國，經偵大隊大隊長周明......"她的聲音突然頓住，"還有......分管刑偵的副廳長趙宏。"
    林夜摸出煙盒，又想起蘇九最煩他抽煙，手在半空停了兩秒，最終捏扁了煙盒。"把名單給張律師。"他說，"讓他聯係紀委。"
    窗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馮正義撞開沒鎖的門，額角掛著汗："林隊！
    看守吳副局長的警員說，半小時前他突然開始念奇怪的咒語......"他喘得說不完整，"等他們反應過來，人已經不見了！"
    林夜霍然起身。
    他的手指撐在沙發扶手上，指節泛白。
    蘇九扶住他的胳膊，能感覺到他肌肉緊繃得像根鋼索。
    "備車。"林夜說，聲音低得像悶雷，"去吳副局長家。"
    他摸黑走向玄關，影子被朝陽拉得老長，像把即將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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