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春深鎖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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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春的睿親王府,海棠謝盡,紫藤架下飄著零星的殘瓣。蘇陌璃斜倚在九曲回廊的美人靠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繡著並蒂蓮的鮫綃帕。遠處傳來嬉笑聲,是溫側妃與裴側妃由丫鬟攙扶著在花園裏散步,兩人隆起的小腹在月白襦裙下格外顯眼,而更遠處,管家正踮著腳往牆上貼“宜添丁”的紅箋。
    “王妃,二姑娘來了。”侍女青梧的聲音驚破蘇陌璃的思緒。她連忙坐直身子,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邊的珍珠步搖,鏡中人眉眼依舊如畫,隻是眼底藏著化不開的霜色。
    蘇驚鴻提著裙擺小跑進來,鵝黃襦裙上的蝴蝶刺繡隨著動作翩躚欲飛:“姐姐!聽說蕭東珍公主有喜了,連帶著府裏兩位側妃也......”話音戛然而止,她望著蘇陌璃蒼白的臉色,慌忙捂住嘴,“我該死,哪壺不開提哪壺!”
    蘇陌璃勉強扯出笑容,拉著妹妹的手讓她在繡墩上坐下:“傻丫頭,自己妹妹還說這些外道話。”她倒了盞碧螺春推過去,茶盞裏的茶葉沉沉浮浮,“不過是緣分未到罷了。”
    “分明是那兩個狐媚子!”蘇驚鴻氣得跺腳,“王爺心裏隻有姐姐,若不是華貴妃娘娘非讓王爺納妾......”
    “住口!”蘇陌璃猛地起身,茶盞裏的水潑在月白裙裾上洇開深色痕跡,“王府內眷和睦是本分,你再說這些,莫怪我不認你這個妹妹。”她轉身望向窗外,溫側妃正倚著裴側妃笑得花枝亂顫,手裏還舉著不知誰送的長命鎖。
    蘇驚鴻吐了吐舌頭,從袖中掏出個油紙包:“姐姐別生氣,我特意讓府裏廚子做了您最愛的玫瑰酥。”她湊近壓低聲音,“其實我這次來,是想告訴你件大事。母親從禮部尚書府寄來書信,說......”
    忽聽得外頭傳來通傳聲:“王爺回來了!”蘇陌璃下意識起身,又想起自己狼狽模樣,重新坐下整理衣飾。蕭憶痕大步跨進暖閣,玄色箭袖還沾著未褪盡的硝煙氣息,目光掃過蘇驚鴻時微微一頓:“驚鴻也在?”
    “見過姐夫。”蘇驚鴻福了福身,偷偷朝蘇陌璃使眼色,“我這就告辭,姐姐記得看母親的信。”
    送走妹妹後,蘇陌璃展開那封帶著淡淡墨香的信。母親的字跡工整秀麗:“禮部侍郎之女即將及笄,聖上似有賜婚之意......”她攥著信紙的手微微發抖,窗外的紫藤花架被風吹得簌簌作響,恍惚間竟像是幾年前被賜婚時的那場雨。
    “在看什麽?”蕭憶痕不知何時走到身後,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際。蘇陌璃慌忙將信紙塞進袖中,卻被眼疾手快的蕭憶痕截住。他快速掃過信上內容,眉頭皺成川字:“禮部侍郎?父親不會......”
    “王爺多慮了。”蘇陌璃強作鎮定,從妝奩裏取出支羊脂玉簪,“驚鴻特意來送點心,我便賞了她這個。”她將簪子放在妝台上,玉色溫潤,卻映不出半分喜色,“天色不早了,王爺該去看看溫側妃和裴側妃,聽說裴側妃近日害喜得厲害。”
    蕭憶痕握住她的手,掌心滾燙:“陌璃......”
    “妾身乏了。”蘇陌璃抽回手,轉身對著銅鏡卸去釵環,鏡中倒影碎成點點銀光,“王爺請回吧。”
    待蕭憶痕離開,蘇陌璃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繡墩上。青梧捧著件披風進來,見主子默默垂淚,慌忙蹲下輕拍她後背:“王妃何苦如此?王爺心裏隻有您......”
    “青梧,你說,”蘇陌璃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聲音沙啞,“這王府裏的春天,怎麽這樣冷?”
    夜色漸深,遠處傳來更鼓聲。蘇陌璃躺在床上輾轉難眠,忽聽得窗外傳來細碎腳步聲。她披衣起身,借著月光看見溫側妃與裴側妃相攜走過遊廊,兩人交頭接耳,時不時傳來低笑。
    “姐姐可聽說了?聖上要給王爺再賜婚......”
    “怕什麽?咱們有了孩子,還怕壓不住那個蘇陌璃?”
    話音隨風消散在夜色裏,蘇陌璃攥緊窗欞,指甲幾乎掐進掌心。遠處的紫藤花架在風中搖晃,像極了她搖搖欲墜的心事。
    暮秋的睿親王府,銀杏葉簌簌飄落,鋪滿九曲回廊。蕭則鏈與蕭青荷並肩立在書房外,隔著雕花槅扇,能聽見父親蕭憶痕批閱奏折的沙沙聲。十歲的龍鳳胎眉目間已有了成年人的凝重,蕭則鏈攥緊腰間的玉墜——那是母親蘇陌璃親手所雕,蕭青荷絞著帕子,眼底藏著擔憂。
    “真要進去說?”蕭青荷咬著唇,“父親向來不喜我們插手他與母親的事。”
    蕭則鏈將袖口一挽,露出臂上的牙印:“上月母親舊疾發作,疼得整夜未眠,父親卻在溫側妃院裏。這樁事,必須得讓父親知道。”說罷,他抬手叩響雕花木門。
    蕭憶痕抬頭時,看見兒女局促地站在門口。蕭則鏈承襲了他的英氣,此刻卻紅著耳根;蕭青荷眉眼如蘇陌璃般溫婉,手中緊攥著個錦盒。
    “何事?”蕭憶痕擱下筆,目光掃過蕭青荷手中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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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蕭則鏈突然跪下,驚得蕭青荷也跟著屈膝,“母親這些年,心裏眼裏隻有您。”他從懷中掏出本泛黃的手劄,“這是母親未出閣時寫的,整整三本,全是對您的傾慕。”
    蕭憶痕瞳孔微縮。記憶突然翻湧,那年上元節,蘇陌璃在燈會上與他相撞,慌亂間遺落的帕子上,也繡著同樣娟秀的字跡。他伸手接過手劄,指腹撫過“願得一心人”的句子,墨跡已有些暈染。
    “母親總說,”蕭青荷將錦盒打開,裏麵整整齊齊碼著褪色的信箋,“這些年無論多苦,隻要想到父親,便覺得值得。”她聲音發顫,“可如今府裏添丁的紅綢掛得到處都是,母親卻隻能對著空房......”
    蕭憶痕猛地起身,木椅在青磚上劃出刺耳聲響。他想起昨夜經過蘇陌璃院落,見她獨自對著月光刺繡,繡的竟是他出征時的披風;又想起三日前溫側妃生辰,他忙於公務未去,卻見蘇陌璃悄悄讓人送去了補身的燕窩。
    “父親,您可知母親為何總穿藍色衣衫?”蕭則鏈聲音哽咽,“當年這是您第一次第二次見母妃時,母妃的穿著,那時候母妃還未出閣,從此,母妃便再未穿過素色的顏色。”
    窗外的銀杏葉撲簌簌落在蕭憶痕肩頭。他忽然想起當年他為了向自己父皇求娶蘇陌璃,用了一身戰功換下來的,差點死在戰場上,他又想起蘇陌璃看到自己受傷時,眼角含著淚…成婚那日,蘇陌璃鳳冠霞帔下,藏著的還是那件初見時的月白襦裙。那時她笑靨如花,說:“隻要能在你身邊,怎樣都好。”
    “去備馬。”蕭憶痕突然開口,將手劄和信箋緊緊攥在懷中。他大步跨出書房,驚起廊下兩隻白鴿。暮色裏,他策馬奔向蘇陌璃的院落,身後銀杏紛飛,恍若當年初見時的那場宴席活動中的熱鬧。
    蕭則鏈與蕭青荷望著父親遠去的背影,相視而笑。蕭青荷撿起地上一片銀杏葉,輕輕放在錦盒裏:“但願父親,能明白母親的心意。”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落在滿地金黃的銀杏葉上,宛如一幅未幹的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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