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月明重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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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秋的睿親王府,銅獸爐中龍腦香嫋嫋升騰。蕭憶痕端坐在正廳主位,玄色蟒紋錦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泛著冷光。階下跪著的溫側妃與裴側妃麵色蒼白,身側跪著的一眾管事嬤嬤、丫鬟婆子皆是屏息斂氣,連廊外值夜的侍衛都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
    “從今日起,”蕭憶痕的聲音如淬了冰的刀刃,掃過瑟瑟發抖的眾人,“府中上下,無論尊卑,誰敢對王妃有半分不敬——”他猛地抽出腰間軟劍,寒光一閃削斷案幾一角,“便如這檀木!”
    溫側妃攥著繡帕的手劇烈顫抖,上月在花園裏嘲諷蘇陌璃“不得寵”的話還在耳邊回響;裴側妃則死死咬住下唇,想起前日故意讓人將沾著髒水的綢緞潑在王妃院門前的惡行。滿堂寂靜中,唯有蘇陌璃坐在次位,藍白襦裙上的銀絲蘭草紋隨著她微微發顫的指尖輕晃。
    散會後,蕭憶痕屏退眾人,獨留蘇陌璃在廳中。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在她發間,將那支銀簪映得愈發清冷。“陌璃,”他伸手想要觸碰她,卻在半空停住,“這些年,是我糊塗。”
    蘇陌璃別過臉去,眼眶卻已泛紅:“王爺何必......”
    “不是王爺,是憶痕。”蕭憶痕突然單膝跪地,握住她冰涼的手,“還記得那年燈會嗎?你說我的眼睛像寒星,可我竟讓這雙眼睛,為我落了這麽多淚。”他從袖中掏出珍藏的手劄與信箋,紙頁間還夾著片幹枯的銀杏葉,“則鏈和青荷都告訴我了,你藏在心底的情意,我再也不想辜負。”
    蘇陌璃望著那些泛黃的字跡,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八年前上元夜的心跳,被冷落時的孤枕難眠,此刻都化作蕭憶痕掌心的溫度。
    是夜,清風卷起蘇陌璃院落的湘妃竹簾。蕭憶痕將她輕輕抱上雕花拔步床,燭火搖曳間,吻去她眼角殘留的淚痕:“當年說要與你生一群孩子,如今,可還作數?”他的聲音低沉而滾燙,帶著不容拒絕的深情,“陌璃,再給我個機會,讓我把這些年欠你的,都補回來。”
    蘇陌璃埋首在他懷中,聽著那有力的心跳,恍惚又回到初見時的少年時光。窗外,明月高懸,將滿院的桂花樹鍍上銀輝,而屋內的旖旎,正如這月色般,溫柔而綿長。
    暮色漫過東宮朱牆時,太子蕭千鈺將鎏金茶盞重重擱在案上,茶湯濺濕了案頭安明玥新繡的鴛鴦帕。太子妃林若蘅垂眸撫著護甲,鳳紋霞帔在燭光下泛著冷光:“殿下當真要將罪臣之女提為側妃?工部尚書貪汙撥款和軍餉,滿門抄斬時安氏僥幸留得性命,已是聖恩浩蕩。”
    蕭千鈺捏著奏折的指節發白:“明玥溫柔賢淑,又為我誕下白淺......”
    “賢淑?”林若蘅冷笑,掐著絲帕擦了擦唇角,“不過是仗著女兒在父皇麵前得寵。難不成殿下忘了,去年宮宴上安氏那件事?”她刻意拖長尾音,暗指安明玥被指與侍衛私通的謠言——雖然後來證實是華貴妃一黨栽贓,但流言如刀,早就在東宮刻下裂痕。
    蕭千鈺喉結滾動,想起安明玥跪在雨裏自證清白的模樣。那日她渾身濕透,仍死死護著懷中的白淺,說:“妾唯有此女,願以命相護。”最終還是白淺哭著求到皇帝跟前,才平息風波。
    “罷了。”蕭千鈺揉著太陽穴,“聽你的。”他轉身望向窗外的冷月,不知安明玥此時是否又在教白淺繡荷包。
    消息傳到掖庭宮時,安明玥正握著女兒的手繡並蒂蓮。十歲的蕭白淺突然將繡繃一推:“母親!明明是爹爹的孩子,為何旁人都喚我‘庶公主’?”她烏黑的眼睛蓄滿淚水,“我這就去找太子妃娘娘,求她給母親名分!”
    安明玥慌忙拉住女兒,腕間銀鐲撞出清響:“白淺莫去!”可小女兒早已提著裙擺跑遠,隻留下繡了一半的蓮花在風中輕顫。
    林若蘅斜倚在椒房殿的美人榻上,看著跪在青磚上的蕭白淺,慢條斯理地往護甲上塗著鳳仙花汁:“想讓你母親當側妃?”她突然將染著丹蔻的指尖挑起白淺的下巴,“那便背《女誡》,背錯一個字,就跪半個時辰。”
    暮色漸濃時,蕭白淺的聲音已帶著哭腔。安明玥尋來時,正見女兒膝蓋上洇出血跡,卻仍倔強地背著:“婦德,婦言,婦容,婦功......”她衝上前將女兒摟進懷中,對上林若蘅似笑非笑的目光:“求太子妃娘娘開恩。”
    “開恩?”林若蘅起身,鳳冠上的東珠晃得人眼暈,“你教出的好女兒,竟敢插手東宮內務。”她突然抬手,將案上的茶盞狠狠摔在兩人腳邊,“來人!將庶公主禁足三個月,沒有本宮允許,不許踏出掖庭宮半步!”
    夜色中,安明玥抱著抽泣的女兒往回走。白淺突然抬起沾著淚痕的小臉:“母親,等我長大了,定要讓所有人都不敢欺負你。”安明玥望著女兒堅定的眼神,想起父親被問斬那日,自己也是這般攥緊拳頭。月光灑在掖庭宮斑駁的宮牆上,將母女倆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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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宮驚瀾
    霜色浸透東宮椒房殿時,太子蕭千鈺踹開雕花木門,玄色蟒紋衣擺掃落廊下銅鶴燈。殿內,林若蘅正倚著鎏金蟠龍榻,由宮女捧著蜜餞喂食,忽見太子滿麵寒霜,指尖的瑪瑙墜子“啪嗒”掉在青磚上。
    “殿下這是發的哪門子火?”林若蘅強作鎮定,鳳冠上的東珠隨著起身的動作叮當作響。她話音未落,蕭千鈺已將一封密信甩在她臉上,素白信箋上“白淺跪誦《女誡》至昏厥”的字跡刺得人眼疼。
    “你當真教得好手段!”蕭千鈺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人碾碎,“白淺才八歲,你竟讓她跪在冰磚上背《女誡》!”他想起宮人回報時的場景——白淺凍得發紫的嘴唇還在喃喃背誦,身旁的安明玥哭得幾乎昏死過去。
    林若蘅掙紮著甩開他的手,鬢邊金步搖歪斜:“不過是教訓個庶女,難不成還要臣妾捧著供著?”她突然尖笑出聲,“殿下心疼了?安明玥那罪臣之女,整日裝出一副柔弱模樣,還不是仗著有個女兒......”
    “夠了!”蕭千鈺重重一掌拍在案幾上,震得翡翠茶盞碎裂,“你自入東宮七年,連個響兒都沒有!”他逼近一步,眼中滿是失望與怒意,“太後屢屢過問子嗣,你卻將心思全用在打壓妾室上!”
    林若蘅臉色瞬間慘白,踉蹌著扶住妝台。銅鏡映出她失魂落魄的模樣,耳畔卻還回響著蕭千鈺的斥責。七年前嫁入東宮時,她也是這般盛裝打扮,父親握著她的手說“務必為太子開枝散葉”。可這些年,無論飲下多少滋補湯藥,她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
    “殿下別忘了,”她攥著斷裂的珍珠項鏈,聲音發顫,“我林家世代忠良,父親在邊關浴血奮戰......”
    “忠良?”蕭千鈺冷笑,“林家不過是想借東宮鞏固權勢!”他想起前日朝堂上,林父暗示若再不立儲,恐有大臣生異心的場景,“你若再敢為難白淺,休怪我不念夫妻情分!”說罷,他甩袖而去,留下滿地狼藉。
    夜漸深,林若蘅癱坐在冰涼的地磚上,望著窗外殘月。貼身侍女怯生生遞來熱湯:“娘娘,可要傳太醫?”她突然抓起妝奩裏的銀簪,狠狠紮向銅鏡。鏡麵碎裂的瞬間,她仿佛看見無數個自己在嘲笑——那個曾在林府花園裏縱馬馳騁的少女,終究被這東宮歲月磨成了滿心算計的怨婦。
    掖庭宮內,安明玥摟著昏睡的白淺,聽著遠處傳來的動靜。女兒額頭還敷著冰帕,稚嫩的臉上滿是淚痕。“母親,爹爹會保護我們嗎?”白淺突然囈語。安明玥將她摟得更緊,望著窗外飄落的霜花。她想起父親被抄家那日,自己也是這般無助。如今,她唯有緊緊護住懷中的女兒,如同護住生命裏最後一絲光亮。
    東宮深處,蕭千鈺獨自坐在書房,望著案頭白淺送他的平安符。繡線歪歪扭扭,卻用了最鮮豔的紅。他重重歎了口氣,摸出袖中林父的密信。信中“速立嫡子以安人心”的字跡刺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燭火搖曳間,他忽然想起初遇安明玥時,她在宮宴上對自己母後理論的模樣和提供治國方案的模樣——那時的安明玥,是那麽的活波開朗…
    霜風呼嘯,將東宮的朱牆吹得嗚咽。一場關於子嗣、權謀與愛恨的風暴,才剛剛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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