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輻射之炫與心之共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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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驗室的氙氣燈在天花板上投下冷冽的光斑,如同被凍結的月光,將操作台上海森堡型光譜分析儀的金屬外殼照得泛起青白。我盯著示波器屏幕上那條突然躍動的綠色曲線,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控製麵板上冰涼的旋鈕,直到指腹被金屬的棱角硌出淺淺的紅印。那串本該平滑如緞的輻射頻率圖譜,此刻卻在2.7k微波背景輻射的基準線上,突兀地伸出了一根細若遊絲的尖刺——像極了少年時在冰島冰原上見到的,從萬年冰層裂縫中鑽出的綠色苔蘚,渺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又出現了。”我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裏顯得有些失真,像是被某種無形的介質過濾掉了所有情緒。身旁的莉娜遞過一杯冒著熱氣的馬克杯,陶瓷杯壁上印著的愛因斯坦吐舌圖案被蒸汽模糊成一片柔和的暈染。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用指尖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腕,那裏的皮膚因為長時間接觸儀器而帶著涼意。
    馬克杯的溫度透過掌心蔓延開,在冰冷的儀器和更冰冷的數據之間,劃出一道微弱的界限。我想起三個月前在哥本哈根的雨夜,莉娜也是這樣握著我的手,在玻爾研究所的圖書館裏,聽我絮絮叨叨地講解黑洞熱力學第三定律的推導漏洞。那時她的指尖帶著水彩顏料的味道,因為她總在研究間隙偷偷畫下公式裏的黎曼曲麵,說那些卷曲的線條像極了波羅的海的海浪。
    “頻率穩定在1.38x1023焦耳每開爾文附近。”莉娜的聲音打斷了我的思緒,她正俯身看著頻譜分析儀的數據流,發絲垂落下來,在屏幕的藍光裏形成一道柔軟的陰影。“這個數值……”她忽然頓住,指尖在鍵盤上敲擊的動作停了下來,“好像和貝肯斯坦熵公式裏的玻爾茲曼常數修正項……”
    “別說出那個名字。”我幾乎是立刻打斷了她,馬克杯裏的咖啡因為手腕的抖動而濺出幾滴,在白色的實驗服上洇開深褐色的痕跡,像某種迅速蔓延的汙漬。貝肯斯坦的名字如同埋在我意識深處的一根細刺,每次想起都會牽扯出細密的疼痛。那不僅僅是學術觀點的分歧——五年前在劍橋的引力物理會議上,當他站在講台上,用平靜的語調闡述黑洞熵與視界麵積成正比的理論時,我導師約翰·惠勒眼中閃爍的光芒,那種我從未見過的、近乎虔誠的認同,像一把冰錐刺穿了我整個學術信仰的基石。
    惠勒導師曾在臨終前握著我的手,在病床上用微弱的氣息說:“孩子,別讓黑洞的視界困住你的思維,那片黑暗裏藏著宇宙最狡猾的謎題。”他的掌心幹枯卻依然有力,仿佛要將畢生對時空本質的困惑都傳遞給我。從那時起,我便像個執著的淘金者,在廣義相對論與量子場論的交界地帶挖掘,試圖找到駁斥貝肯斯坦理論的證據,仿佛那不僅僅是一個學術觀點,而是關乎導師未竟理想的尊嚴之戰。
    “可是數據不會說謊。”莉娜直起身,轉身麵對我。她的眼睛在實驗室的燈光下呈現出一種深邃的藍,像極了我們第一次在加那利群島天文台看到的、穿透大氣湍流的星光。“你看這個功率譜密度,在1015瓦每平方米的量級上保持著驚人的相幹性,這不可能是儀器誤差。”她的指尖輕輕點在屏幕上那根綠色的尖刺上,仿佛在觸摸一隻振翅欲飛的蝴蝶。
    我猛地轉過身,背對著她,目光落在實驗室後牆上掛著的費曼手繪圖上。那是莉娜送我的生日禮物,圖中那個戴著眼鏡的物理學家正咧著嘴笑,旁邊用俏皮的字體寫著:“hat i cannot create, i do not understand.”我不能創造的,我就無法理解。)此刻那些跳躍的線條在我眼中卻扭曲成貝肯斯坦論文裏那些公式的模樣,密密麻麻地爬滿視網膜,讓我感到一陣眩暈。
    “也許是我們在計算引力場量子漲落時,忽略了高維時空的緊致化效應。”我的聲音有些幹澀,伸手去夠實驗台上的計算紙,卻不小心碰倒了一疊文獻。紙張散落的聲音在寂靜的實驗室裏顯得格外刺耳,其中一張飄落在莉娜腳邊,上麵是我用紅筆反複勾畫的貝肯斯坦熵公式,那些被圈出的項像是無數個小小的血痕。
    莉娜彎腰撿起那張紙,沒有說話,隻是用指尖輕輕拂過那些紅色的筆跡。她的動作很輕,仿佛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你還記得嗎?”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過散落的紙張和儀器的嗡鳴,“去年在智利天文台,我們守著aa望遠鏡等了三天,就為了捕捉銀河係中心黑洞的毫米波輻射。那天晚上下著雪,你把你的羽絨服披在我肩上,說黑洞就像宇宙的沉默詩人,把所有故事都藏在事件視界裏。”
    她的話語像一顆投入靜水的石子,在我心底激起層層漣漪。我想起那個雪夜,智利安第斯山脈的寒風像刀子一樣刮過天文台的穹頂,莉娜的頭發上落滿了雪花,在望遠鏡的探照燈下像撒了一把碎鑽。我們擠在狹小的控製室裏,分享著一杯熱可可,她忽然指著屏幕上模糊的光斑說:“你看,它在發光,雖然微弱,卻在對抗著吞噬一切的黑暗。”那時的她,眼睛裏閃爍著比星軌更璀璨的光芒,讓我幾乎忘記了所有關於黑洞熵的爭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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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一樣。”我低聲反駁,卻連自己都聽出了語氣中的無力。“貝肯斯坦的理論是在賦予黑洞某種……某種宏觀的熱力學屬性,那是對廣義相對論幾何本質的背叛。”我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個字幾乎淹沒在儀器的低鳴中。我知道自己在固執什麽,那不僅僅是學術分歧,更是一種近乎偏執的堅守——堅守著導師眼中那個純粹由時空曲率構成的、沒有熵增混亂的宇宙圖景。
    莉娜走到我麵前,輕輕握住我的雙手。她的掌心溫暖而幹燥,帶著淡淡的鬆木護手霜的味道,那是我送她的聖誕禮物。“你有沒有想過,”她的目光直視著我,深邃的藍色裏沒有絲毫閃躲,“也許我們爭論的從來不是黑洞有沒有熵,而是我們害怕承認,連最致密的時空奇點,都無法逃避熱力學第二定律的統治?”她的拇指輕輕摩挲著我手背上的紋路,像在解讀某種古老的星圖。
    實驗室的空調係統發出輕微的嗡鳴,遠處走廊裏傳來清潔工推著水車經過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我低頭看著莉娜交疊在我掌中的手,她的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簡單的銀戒指,那是我們在劍橋市集上買的,攤主說那是用回收的望遠鏡鏡片熔鑄而成。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來,在她的發梢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那些細小的絨毛在光束中輕輕舞動,像極了示波器上那些難以捕捉的量子漲落。
    “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莉娜忽然笑了,眼睛彎成好看的月牙,“是在惠勒導師的研討會上。你站起來反駁貝肯斯坦的學生,說他的微正則係綜計算忽略了量子引力修正,你的臉漲得通紅,像個準備戰鬥的小公雞。”她的語氣裏帶著笑意,卻又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當時我就在想,這個男人眼裏的光,比超新星爆發還要熾熱。”
    我的心髒猛地一縮,仿佛被什麽東西輕輕攥住。我想起那個下午,劍橋的陽光透過古老的彩窗,在橡木長桌上投下斑斕的光影。貝肯斯坦的學生站在講台上,ppt上的黑洞熵公式像一麵旗幟,而我像個衝鋒的騎士,用所有能想到的理論武器去攻擊那麵旗幟。惠勒導師坐在第一排,始終沒有說話,隻是在我坐下時,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力道很輕,卻讓我莫名地感到一陣心安。
    “惠勒導師後來私下裏跟我說,”莉娜的聲音變得更輕了,仿佛在分享一個塵封的秘密,“他說你像年輕時的他,執著於某個執念,卻忘了科學最迷人的地方,從來不是非此即彼的對錯,而是在矛盾中尋找新的可能性。”她頓了頓,抬起手,輕輕撫平我眉頭間的褶皺,“他還說,貝肯斯坦的理論像一把鑰匙,也許能打開我們從未想象過的時空之門,而真正的科學家,應該有勇器握住任何一把可能開啟真相的鑰匙,哪怕它的形狀與我們習慣的截然不同。”
    我怔怔地看著她,那些曾經在我腦海中反複拉鋸的公式、定理,此刻忽然變得模糊起來。惠勒導師臨終前的眼神,莉娜在雪夜裏的笑容,貝肯斯坦論文裏那些曾經讓我感到刺眼的符號,此刻像散亂的拚圖,在我意識深處開始重新組合。也許我真正害怕的,不是貝肯斯坦理論的正確性,而是承認自己一直以來堅守的某種“純粹”,可能隻是一種不願麵對宇宙複雜性的逃避。
    “那串輻射……”我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如果它真的是黑洞視界量子漲落的證據,那意味著……”
    “意味著我們需要重新審視所有的假設。”莉娜接過話頭,眼神明亮而堅定,“但這不是失敗,親愛的。你看,”她指向窗外,實驗室的窗戶正對著校園裏的櫻花樹,此刻雖然是深夜,卻有幾盞路燈的光透過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就像那些花,春天來的時候,它們不會因為害怕凋零而拒絕開放。科學也是一樣,每一次顛覆認知的發現,都是宇宙在對我們說:‘看,我還有更多的秘密想讓你知道。’”
    她的話像一束光,忽然照亮了我心中那片長久以來被固執和焦慮籠罩的角落。我想起第一次帶莉娜去看我導師的墓碑,那是一塊樸素的花崗岩,上麵隻刻著一個公式:s = k n 。當時莉娜蹲在墓前,輕輕撫摸著那些字母,說:“原來惠勒導師早就理解了,熵不是混亂的象征,而是宇宙記憶的印記。”那時我還不懂,隻覺得她的解讀太過詩意,不符合一個理論物理學家的嚴謹。
    現在,看著示波器上那根依然穩定存在的綠色尖刺,我忽然明白,科學與詩意從來不是對立的兩極。就像莉娜總是能在黎曼曲線上看到海浪,在引力波圖譜裏聽到樂章,而我曾經隻看到冰冷的公式和嚴謹的推導。也許貝肯斯坦的理論之所以讓我不安,正是因為它打破了我為自己構築的、非黑即白的認知框架,迫使我去麵對一個更加複雜、也更加生動的宇宙。
    “我們再做一次驗證吧。”我深吸一口氣,感覺胸中積壓已久的鬱結隨著這個決定緩緩釋放。我轉身走向操作台,手指懸停在重新啟動光譜分析儀的按鈕上,卻在按下前頓了頓,回頭看向莉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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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正站在窗邊,櫻花樹的光影在她身上明明滅滅,臉上帶著柔和的微笑。“需要幫你調諧引力波探測器的頻率嗎?”她問,語氣輕鬆得仿佛我們在討論周末去哪裏野餐。
    我忽然笑了起來,那是一種從心底湧出的、帶著釋然的笑意。“不,”我搖搖頭,按下了按鈕,儀器重新啟動的嗡鳴聲像一首熟悉的序曲,“我們先看看這個頻率是否和黑洞自轉參數相關。如果貝肯斯坦是對的,那視界麵積的變化應該會調製這個輻射的……”
    “相位偏移。”莉娜接口道,已經快步走到我身邊,開始在控製麵板上輸入指令。她的指尖在鍵盤上跳躍,屏幕上的數據開始飛速滾動,綠色的曲線在新的坐標係中延展,像一條正在探索未知疆域的河流。
    我站在她身旁,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洗發水香味,混合著實驗室裏特有的金屬和紙張的氣息。我們的肩膀偶爾輕輕碰撞,每一次接觸都像是一次無聲的交流。在這個被精密儀器和抽象公式填滿的空間裏,一種比任何理論都更堅實的聯係正在我們之間生長,那是共同探索未知的默契,是在科學迷宮中彼此扶持的信任,更是超越了學術爭論的、深沉而溫暖的情感。
    窗外的櫻花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實驗室的燈光將我們的身影投在牆上,與費曼的手繪圖和黑板上未擦去的公式重疊在一起。示波器屏幕上的綠色曲線依然在跳動,那不再是讓我焦慮的異常數據,而是宇宙通過時空琴弦傳來的低語,是黑洞視界在量子尺度上的呼吸。而我知道,無論這串輻射最終指向何方,無論貝肯斯坦的理論將把我們的認知帶向何處,隻要身邊有莉娜這樣的同伴,有這份願意擁抱未知的勇氣,那麽每一次顛覆,都將是新發現的開始。
    馬克杯裏的咖啡已經涼透,但莉娜的手依然溫暖。我伸出手,輕輕覆蓋在她正在操作鼠標的手背上,她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反握住我的手。我們的指尖相扣,在冰冷的儀器和流動的數據之間,構成了一個最溫暖的節點。科學的探索之路從來不是坦途,而此刻,我忽然明白,最好的同行者,不僅能與你共享發現的喜悅,更能在你固執於某條道路時,溫柔地提醒你:宇宙的美麗,正在於它永遠超越我們的想象。
    那根綠色的輻射尖刺還在屏幕上穩定地跳動著,像一顆微小卻堅定的心髒,在浩瀚的物理宇宙中,也在我們緊密相連的心房之間,奏響著屬於探索與理解的共振之弦。而我知道,這一章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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