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惠施歧途——惠施總想起莊周灑脫身影,智慧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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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郢都宮殿,華燈初上。
    楚威王宴請惠施。絲竹聲中,氣氛熱烈又透著幾分微妙。惠施言辭滔滔,正講著他那新奇的馬論。楚威王聽得津津有味。
    楚威王想當場拍板重用惠施。侍從說,昭奚恤有要事稟報。正好楚威王也想詢問令尹昭奚恤對惠施的看法。
    楚威王帶昭奚恤與馮郝到了書房。
    昭奚恤滿臉不屑道:“大王,惠施誇誇其談,不過是雕花的翠竹扁擔,中看不中用。我猜想,你是不會被他蒙蔽的。”昭奚恤有自己推薦人的原則:人不能太有才,還得給他送夠滿意的銀兩數目。惠施能力太強,在他看來,這無疑是對自己地位的威脅,更何況惠施是依靠江乙舉薦,他自然要全力反對。
    見楚威王前,昭奚恤擔心自己一人之力或許不夠阻止楚威王,就派楚威王信任的馮郝前來,與他一起勸說。
    馮郝領命而來,一臉誠懇地對楚威王說:“大王啊!在魏國擠走惠施的是張儀。張儀如今在秦國得勢,大王若用惠施,必然得罪張儀,進而得罪秦國。惠施走投無路才來投奔楚國,他與張儀結仇,定會反對大王聯秦製衡齊魏的方針,這對楚國大治不利啊。惠施與張儀的仇怨,諸侯都知。大王若重用惠施,便會疏遠張儀,秦國那邊必然不滿。依臣之見,宋王偃對惠施不錯,大王不如幫惠施一把,送他去宋國。然後告知張儀,是因他才沒接待惠施的。如此,張儀必然感激大王。惠施本是困境之人,大王此舉,他也會感恩戴德。這樣既不得罪張儀,又能結好秦國,還能讓惠施感恩,於楚國而言,實在是一石三鳥啊。”
    古人言辭的技巧,著實令人驚歎。昭奚恤與馮郝侃侃而談,話語冠冕堂皇,表麵上毫無偏見,可其中隱藏的私心,又怎能逃過有心人的眼睛。
    楚威王大吃一驚,陷入沉思。惠施之才,他有所耳聞,可昭奚恤與馮郝所言也不無道理。楚國的局勢,聯秦製衡齊魏的方針,都容不得他輕易改變。他心意已決,要將惠施送往宋國。
    酒宴繼續,楚威王回宮對惠施再無多問,他認為,招待惠施不過是出於禮節。
    惠施滿心的治國良策,卻再無機會吐露,被冷落一旁。熱鬧是他人的,他隻能默默忍受。
    酒宴將盡。楚威王起身,麵上帶著客套的微笑:“歡迎惠施相國前來楚國。明日江大夫領您遊楚國勝景,定要多住幾日。隻是宋王偃對您極為信任,天下都知。‘諸侯外交不失禮節,常人行事不奪他人所愛’,寡人雖欣賞您的才能,卻也不能因您得罪宋王。寡人賞給你許多錢財,聊表心意。”
    惠施一涼,猶如寒夜被潑冷水。他本滿懷期待,欲在楚國施展抱負,此刻希望卻如泡沫般破碎。惠施不缺錢財,金錢於他,不過是身外之物,他渴望的是能實現理想的官職與權力。
    酒宴結束,惠施與江乙黯然離席。江乙低聲安慰,讓惠施不必灰心,自己會設法讓他再見楚王。
    未等江乙行動,昭奚恤已派人來。一輛馬車早停在楚宮門口,示意惠施即刻啟程回宋。惠施望著那馬車,心中滿是苦澀。他自己的馬車默默跟在楚國車隊後,此刻的他,分明感到自己像是被驅離出境。楚國的繁華熱鬧,從此與他再無關聯,隻留下無盡的失落與落寞。
    惠施踏出郢都城門,形容憔悴似被霜打的殘葉。那城門高聳,如巨獸之口,將他的背影吞噬。他腦海中,莊周的話似響雷炸響:張儀入魏,與梁惠王密談一日,便自辭降官,少言,可保卿位。若實在不行,可去宋趙,勿赴楚韓,莫妄圖改變什麽……
    惠施心中一陣悸動,難道自己真比不過莊周?他承認莊周聰慧,可從心底不認為自己就比他差。韓國,那是他的賭局。韓國比宋國大,又與魏接壤。他若當了韓國國相,可領兵伐魏,便能證明自己強過張儀。他偏偏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動,絕不受他人左右。
    主意既定,等車出郢城二十裏,惠施對楚國送行人稱有車去宋。送行人如釋重負,任務完成,回轉車頭。
    惠施坐車揚塵而去,目標韓國。他目光堅定,似能穿透前路的迷霧,要在那片土地書寫屬於自己的輝煌。
    韓國都城,宮牆巍峨。惠施讓侍衛往裏稟報,就說惠施拜見韓王。
    韓宣惠王召來申徒繆留商議。
    繆留身姿挺拔,言辭犀利,勸韓宣惠王道:“晉國用六卿招致國破,齊簡公用人不當遭殺身之禍。眼下韓國四麵受敵,秦魏修好,若用惠施,必引起秦魏兩國不滿。韓國外樹仇敵,國家危矣。”繆留的話語,如利箭射碎惠施的希望。
    韓王對惠施拒而不見。
    惠施臉色瞬間青一陣紫一陣,滿心的期待如泡沫般破碎。
    離開韓國,惠施腳步踉蹌。他本以為能在韓國大展身手,卻不想隻是黃粱一夢。在楚國被驅趕,在韓國被拒之門外,這世間的冷暖悲涼,如針般刺痛他的心。他不得不佩服莊周料事如神。那些曾經不屑一顧的話,如今竟成了殘酷現實的真實寫照。
    無奈之下,惠施踏上歸程,回到戶牖邑。父母下世,在戶牖邑家中,守著大娥,沒啥意思。
    故鄉的湖水依舊蕩漾,鷗鳥自在飛動。他獨自踱步湖畔,腳步拖遝。湖水波光粼粼,似在嘲笑他的落魄;鷗鳥歡快鳴叫,似在譏諷他的徒勞。
    惠施長歎,聲音在湖風中飄散:難道自己還不如一隻鷗鳥?天下偌大,竟無施展才華之地?心中的不甘如潮水翻湧,可現實卻如巨石,將他的夢想狠狠壓碎。
    惠施腦海中猛地浮現出那次與莊周交談的情景。莊周言辭懇切,眼神裏的善意直白又熱烈。可惠施骨子裏的倔強啊,偏不肯輕易低頭服輸。如今落得這般可悲下場,才如夢初醒。莊周慮事深遠似洞穿迷霧,看問題精準無誤,對自己的幫助更是發自肺腑的真誠。到這時,惠施心中悔恨難消。
    惠施眼前總晃著莊周灑脫身影,瘦高個頭,高額頭,智慧的大眼睛。惠施對莊周的思念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