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心向逍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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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周領著曹商兒子曹正回到漆園莊家寨。
    田珞離去,惠施亡故,曹商被斬,那些熟悉的身影不再。莊周在前書房內,眉頭緊鎖,往日的歡聲笑語似還在耳邊回蕩,可眼前卻隻剩孤寂。
    莊周並未沉淪於悲傷。他繼續教學,在講堂上揮灑智慧;他日夜讀書,沉浸於知識的海洋;他伏案著述,將所思所想訴諸筆墨。對著日月星辰,他反思人生。他的視野如山穀,寬廣深邃;他的胸懷似大海,遼闊包容。思想在歲月沉澱中,抵達更高境界。
    在南華山腳下的莊家寨,莊周手持竹簡,身形清瘦卻氣質超脫。
    講學時,莊周席地而坐,麵前圍聚著求知的學生。他目光溫和,聲音不高卻擲地有聲,講述著天地至理,似能洞穿人心。
    夜晚,昏黃燭火下,他潛心讀書,眉頭時而輕皺,時而舒展,仿佛與書中古人對話。
    著述的日子裏,莊周對著日月沉思。清晨日光灑在他身上,似為其披上金衣;夜晚月光如水,照映著他奮筆疾書的身影。他的視野,如同山穀般寬廣深邃,能容納世間萬物;胸懷恰似大海,可包容一切悲喜。
    看透世事的莊周,不再執著於世俗功名。他覺得這世間汙垢重重,人心難測。既然無法與世俗之人暢快交流,便轉身投入幻想天地。
    在內心世界裏,他化為鯤鵬,扶搖直上九萬裏。《逍遙遊》從他筆下誕生,那是苦悶心靈的呐喊,是對自由的熱切追求。
    《逍遙遊》如一顆璀璨星辰,在中國文化長河中熠熠生輝。其獨特文風,憑借奇特想象與浪漫色彩,借生動比喻闡述深刻哲理。它承載著莊周對精神絕對自由的向往,對順其自然的追求,給予現代人無盡智慧啟迪。
    漆樹林在大風裏搖蕩,枝葉摩挲發出”蕭蕭”聲,似在低訴著這世間的紛擾。夜色濃稠如墨,唯有點點星光努力穿透,灑在這片土地上。
    茅屋中,案幾上筆墨鋪開。莊周身著青色素袍,長發隨意束起,神情專注地揮毫著書。
    藺且與耕子靜坐一旁,目光緊緊落在莊周筆下,那一行行字似有魔力,牽引著他們的心神。
    耕子心思活絡,他此前仔細打聽了莊先生去葬惠施的種種細節,探聽了先生在對待曹商的種種表現。在他的觀察中,莊先生並沒有顛覆楚國的言行。他辦學不過是為求生計,與楚國那些權謀之事毫無瓜葛。此刻,心中疑問難抑,他抬頭望向莊周:“先生,何為逍遙?”
    莊周微笑著將目光投向 藺且。
    藺且思索片刻後開口:“師父,‘逍遙’也寫作‘逍搖’吧?依我看,逍遙是悠遊自得之態;‘逍遙遊’便是無拘無束、自由自在地行動。”
    莊周微微點頭,神色轉為凝重:“如今,戰馬嘶鳴震天,槍刀碰撞刺耳。天下陷入大亂,鮮血汩汩流淌成河,百姓生活苦不堪言。這一切的根源,都是當官者貪欲無盡。我所能做的,便是著書立說,讓人們摒棄貪欲,守住那顆清正無為的心。唯有如此,才能從根源上平息戰亂,讓天下蒼生過上安穩和樂的日子。人若去掉私欲,便不會被世俗所困,方能逍遙。” 言罷,莊周又將目光落回竹簡,繼續書寫:“南方大海裏有條大魚,名為鯤。鯤身長達數千裏。而後它幻化成鳥,名為鵬。鵬的脊背亦是綿延數千裏,振翅高飛時,展開的翅膀仿若天邊翻湧的雲朵。”
    耕子聽著,麵色漸漸漲紅,神情激動。
    “鯤鵬體型碩大無比。鵬翱翔於九萬裏高空,身下清風疾掠。憑借風力,背負青天,無阻無擋。風起之時,大鵬自北海往南海而去,擊起千層浪。它借著升騰的旋風,扶搖直上九萬裏。大鵬展翅,氣勢磅礴,力大無窮且意誌堅定。它善於借助長風,心懷高遠誌向,執著追求理想,有著一往無前、百折不撓的意誌。”
    耕子再也按捺不住,起身感歎:“這是何等的闊大雄壯啊!”
    在漆林中的夜晚,莊周的話語與筆下的文字,如同一盞明燈,照亮了兩個年輕人內心的迷茫,也似一陣勁風,吹動了他們對未來、對逍遙境界的向往。
    藺且一臉崇敬,眼中光芒閃爍,大聲讚道:“大鵬形象定會影響深遠,它定會成為華夏民族的精神追求,成為炎黃子孫的象征。我喜愛大鵬,歎其力量,讚其誌向高遠。”那聲音在殿中回蕩,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與熱忱。
    莊周微微頷首,提筆繼續書寫,神情專注。”蓬間雀,山中霧氣,飄飛的灰塵,大至‘摶扶搖而上者九萬裏’的大鵬,小至‘搶榆枋而止’的蜩與學鳩,都有所依托,未達絕對自由之境。小麻雀飛行、知識、境界,都無法與大鵬相比。小麻雀不了解大鵬,故而嘲笑。小麻雀於大鵬,隻是陪襯。蟬和小斑鳩有所待,與大鵬不過大小有別。大鵬展翅,是逍遙嗎?”寫完,他抬眼看向兩位學生。
    二生對視一眼,異口同聲答道:“當然逍遙了。”聲音清脆響亮,透著篤定。
    莊周輕輕搖頭,嘴角泛起一抹笑意,似在笑學生的懵懂:“大鵬遠遠達不到‘逍遙’的標準。”
    耕子眉頭微皺,滿臉疑惑:“先生,您所講的逍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呢?”
    莊周再次揮筆,字跡飄逸灑脫。”朝生暮死菌類,不知一日時光。春生夏死、夏生秋死的鳴蟬,不懂一年歲月,此為短命。楚國南方有棵大椿樹,以五百年為一春,五百年為一秋。上古還有更大的大椿樹,以八千年為一春,八千年為一秋,此乃長壽。彭祖以長壽聞名,人們與其攀比,可悲可歎!”
    “是啊!”二生微微低頭,若有所思,深有感觸。
    莊周放下筆,緩緩起身,踱步到窗邊,目光深邃:“朝菌、蟪蛄與冥靈、大椿樹相比,普通人與彭祖相比,蜩、學鳩與大鵬相比,不過大小有別。從‘無待’角度看,即便長壽的冥靈、大椿、彭祖,仍受‘知’‘年’限製,未達完全自由。世人大多認識不到,徒然感歎人生短暫,羨慕彭祖高壽,實在可悲。”
    藺且和耕子站在一旁,用羨慕的目光看著莊周。燈光照在莊周身上,勾勒出他修長的身影,似有仙人之姿。那一瞬間,二生仿佛看到了思想的光芒,引領著他們踏入一個深邃而又奇妙的精神世界,去探尋那名為“逍遙”的真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