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天外有天——大上有大,小下有小。大無窮,小也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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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轉到南方的天空,天地間一片光明。清風絲絲,讓人感覺月夜神秘、清爽、安詳。
藺且不解地問:“師傅您不知利害,那至人也不知利害嗎?”
莊子朗聲大笑,道:“哈哈!至人可神了!大湖沼焚燒卻不能讓他變熱,天河在天寒地凍的時候卻不覺得冷,迅疾的雷聲擊破山頭,狂風掀起海浪卻不能使他驚恐。像這樣的人,乘著雲氣,騎著日月,遨遊在四海之外,對待生死尚且無動於衷,更何況利害得失呢?”
耕子問:“辯論可否確定是非呢?”
莊子仰頭答道:“假使我與你辯論,你勝了我,你就果真正確,我就一定錯誤嗎?我勝了你,我就一定正確,你就一定錯誤嗎?我倆就必定有一個正確,必定有一個錯誤嗎?或者都正確,也說不定都錯誤呢?人各執己見,我與你無法判斷。那我們請誰來訂正呢?請意見與你相同的人來裁判,既然與你相同了,怎能判定呢?請意見與我相同的人來裁決,既然與我相同了,怎能判決呢?請意見與我你都不同的人來裁決,既然與你我都不同,又怎能斷定你我究竟誰是誰非呢?請意見與你我都相同的人來裁決,既然與你我都相同了,又怎能裁定?那麽我與你與人都不能確定誰是誰非,再又靠誰來判定呢?”
藺且深感困惑苦惱,問:“那咋對待是非問題呢?”
莊周捋捋八字長胡須,道:“事物都有兩麵。從那方麵看,無不是‘那’;從這方麵看,無不是‘這。自那方看問題看不清楚,從這方麵看問題卻很明白。因此,‘那’出於‘這’,因為有了‘那’才有了‘這’,‘那’與‘這’一起生出的。既然這樣,那麽事物剛出生就滅亡了,剛滅亡就出生了;剛肯定隨即就是否定,剛否定隨即又予以肯定;因而世上的是非對錯也會隨著時間和條件的變化而變化。因此聖人不拘泥於是非之途,而明照於天道。‘這’也是‘那’,‘那’也是‘這。‘那’亦有一是一非,‘這’也有一是一非,果真有彼此嗎?還是真的無彼此嗎?如果雙方都不存在,是非都是虛假的,雙方不再對立而是相互依存,那麽‘道’就在其中顯現了。這就叫‘道’的關鍵所在。掌握了‘道’的關鍵,站在圓環的中心,來應對無窮的變化。雖然我們普通人不太能一點就通,理解什麽是道樞,但總歸值得我們一生去理解和明白,有時候不是非要追求個對錯與是非,小孩子才分對錯,大人隻看結果,看結果是否對自己有利,長大後應該會明白,很多事糾纏在一起,盤根錯節,根本毫無對錯可言,有些事對於你來說是錯,可對於別人來說卻是對的,又怎能分得清楚呢。因此,人們不應該固執於自己的觀點,而應該嚐試從不同的視角理解,要超越具體的‘是’與‘非’,達到對‘道’的認識和理解。真正的智者能夠認識到事物的普遍聯係和相互依存,而不再糾結於表麵的對錯之爭。”
“對呀!老師說的太好了!”二生頻頻點頭讚歎,深受教育。
耕子問:“人與天地相比,誰大誰小,誰貴誰賤?”
莊子閃閃智慧的眼睛,道:“人成形成於天地,受氣於陰陽,立在天地之間,就像小石小木在大山一樣,實在太渺小了,又憑什麽自尊自大?把四海合起來立在天地間,不也像蟻穴在大漠中嗎?計算一下中原位於大海之內,不像小米粒在大倉庫之中嗎?天地萬物無數,人不過是其中之一;人與萬物相比,不像一根細毛之在馬體上嗎?”
倆徒弟似有所悟,耕子問:“先生的意思是說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吧?”
莊子道:“有這方麵的意思。”
藺且問:“那麽我以天地為大、以毫末為小,可以嗎?”
莊子笑道:“不可!任何物體,從度量上講無法窮盡,從存在的時間上講又
無休無止;可以無限地分割下去,來時無始,去時無終。因此,大智大慧的人對待遠近的看法是:小而不以為小,大而不以為大,知量上各無窮也。他博通古今:遠古雖遙不可及,但不感困惑;近物雖伸手可及,亦不踮腳去取,知時間上各無起止也。他知天道有盈虛消長、得失存亡,故得而不喜,失而不憂。他明白天道坦蕩,故生而不悅,死而無憾,知道最終與開始的變化。計算人所知的東西,遠不如所不知的東西多;一個人出生的時候,不如他沒有出生的時間的長久。用極有限的生命去追求對無限廣大的認知,因此會陷入迷惑混亂中,無法獲得真正的滿足和收獲。由此來看,又咋知道毫末就足夠用來確定極小的限度呢?又咋知道天地就足夠用來窮盡至大的極致呢?”
二生讚道:“老師講的太好了!我們明白了。先生您是說:大中有小,不要以大為大;小中有大,不要以小為小。”
莊子捋捋八字胡,笑道:“這樣理解還不夠確切。不如說:大上有大,小下有小。大無窮,小也無窮。”
耕子問:“那物裏物外,怎樣來分別貴賤,怎樣去區別小大呢?”
莊子閃閃智慧的眼睛,道:“站在‘道’的立場去看,萬物無貴無賤;站在物的立場來看,認為自己高貴而鄙視別人;從世俗的觀點來看,貴賤不在自己本身,都以外在的榮辱毀譽作標準。從外在的差別去看,按照物與物之間的差別來看,順著各種物體大的一麵去觀察便會認為物體是大的,那麽萬物就沒有什麽不是大的;順著各種物體小的一麵去觀察便會認為物體是小的,那麽萬物沒有什麽不是小的。如果懂得天地就像一粒稻穀,毫毛之末就像山丘一樣,則無所謂大小的區別了。古時候堯舜互相禪讓而稱帝,但子之與燕王噲互相禪讓卻導致國家滅亡。商湯王、周武王相爭而稱帝,但白公爭奪王位卻自取滅亡。由此來看,競爭和謙讓的禮節,堯舜的行事方式,尊貴和低賤的地位有時會發生變化,並不意味著永遠尊貴或永遠低賤。大柱可以撞破城門卻不能塞住洞口,用途不同;千裏馬一日奔馳千裏,捕鼠不如狸貓,技能有別;貓頭鷹夜能抓蚤,明察毫末,但白天即使雙目圓睜卻不見丘山,性能有限。帝王禪接有不同的方式,或同姓相傳,或傳給他姓;兩代間繼承的方式也不同,或父子相繼,或興兵討伐。但如不合時宜,有背世俗。則稱之為篡夫。如合其時,順其俗,則稱之為義士。可見貴賤有時,不由自主也。我說弟子,你怎能了解貴賤之門、小大之家?”
月轉西南的天空,銀輝閃爍。春風習習。師徒話兒像月光一樣明朗,像春風徐徐不斷……
藺且與耕子聽得入了迷,他倆感覺老師真是太偉大了,知識太豐富了,站得太高了,看得太遠了!講得太深刻了!能投師莊子,不是天下最幸運的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