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靜水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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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消毒水的氣味彌漫在縣醫院走廊裏,餘小麥端著剛熬好的魚湯,輕手輕腳地推開307病房的門。晨光透過百葉窗,在病床上投下條紋狀的光影。小川已經醒了,正靠在床頭翻看物理課本。
    "餘醫生!"少年抬頭,眼睛一亮,"您又來了。"
    "說過會來看你的。"餘小麥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掀開蓋子,魚湯的香氣立刻彌漫開來,"趁熱喝。"
    小川接過碗,小心翼翼地吹著熱氣。餘小麥看著他消瘦的臉頰和泛青的眼圈,心裏一陣發緊。住院這幾天,除了蘇雯偶爾來送飯,幾乎沒人來看望他。
    "今天感覺怎麽樣?"她拉過椅子坐下,習慣性地去摸小川的額頭。
    "好多了。"小川乖乖任她檢查,"就是傷口還有點癢。"
    餘小麥輕輕揭開他腿上的敷料,仔細檢查縫合處:"恢複得不錯,明天應該能出院了。"她從白大褂口袋裏掏出一個小藥盒,"這是止癢的藥膏,晚上讓護士幫你塗。"
    小川點點頭,突然問:"醫生,您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這個問題讓餘小麥的手抖了一下。她低頭整理藥盒,避開少年探究的目光:"醫者仁心,照顧病人是我的職責。"
    "可您..."小川猶豫了一下,"您還特意給我熬湯。"
    餘小麥抬起頭,正對上小川清澈的目光。那眼神太像小時候的他了——每次她下班回家,三歲的小川就會這樣眼巴巴地望著她,等著她變魔術似的從包裏掏出糖果。
    "因為..."她嗓子發緊,"因為你是個好孩子。"
    小川似乎對這個答案很意外,耳尖微微泛紅。他低頭喝湯,不再追問。餘小麥看著他頭頂的發旋,和自己一樣是逆時針的,心裏又酸又軟。
    病房門被推開,蘇雯拎著水果走了進來。看見餘小麥,她明顯愣了一下:"餘醫生,您來得真早。"
    "剛查完房。"餘小麥站起身,收拾保溫桶,"小川恢複得不錯,明天可以辦出院了。"
    蘇雯點點頭,把水果放在床頭:"學校那邊我已經請好假了,出院後在家休息兩天。"
    "不用!"小川突然抬頭,"我明天就能上學,下周就要月考了。"
    餘小麥和蘇雯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這個年紀的男孩,總是這麽要強。
    "至少等拆線後再上學。"餘小麥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傷口再裂開就麻煩了。"
    小川撇撇嘴,沒再反駁。餘小麥看著他倔強的側臉,突然想起陸遠山昨晚說的話:"你要學會放手,讓他有自己的決定。"
    走出病房時,蘇雯跟了出來:"餘醫生,能聊兩句嗎?"
    醫院天台的風很大,吹亂了兩個女人的頭發。蘇雯從包裏掏出一盒煙,想了想又塞回去:"陳明宇下周回來。"
    餘小麥握緊欄杆,指節發白:"嗯。"
    "他...問起小川的傷。"蘇雯斟酌著詞句,"我說是學校老師送醫院的。"
    餘小麥轉頭看她:"為什麽要撒謊?"
    "不知道。"蘇雯苦笑,"可能是...不想讓他打擾你們。"
    這個回答讓餘小麥心頭一震。她沒想到蘇雯會站在自己這邊。
    "謝謝。"她輕聲說,"但我後天就要去餘家村了。"
    蘇雯驚訝地挑眉:"這麽快?"
    "衛生院的房子已經收拾好了。"餘小麥望向遠處起伏的山巒,"那邊更需要醫生。"
    兩人沉默了一會,蘇雯突然說:"小川會想你的。"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刺入餘小麥的心髒。她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才鬆開:"他會好好的。"
    出院那天,餘小麥特意請了半天假。她站在醫院門口,看著蘇雯扶小川坐上出租車。少年回頭張望,似乎在找什麽人,最終失望地低下頭。
    餘小麥躲在柱子後麵,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多想衝上去抱住他,告訴他自己就要離開了。但她不能——這對小川太殘忍了。
    回到衛生院,陸遠山正在整理藥品。見她回來,什麽也沒問,隻是遞過一杯熱茶:"村長又打電話催了。"
    餘小麥捧著茶杯,熱度透過陶瓷傳到掌心:"明天一早就走。"
    "想清楚了?"陸遠山看著她,"這一走,可能很久都見不到小川。"
    餘小麥望向窗外。三月的陽光很好,照得衛生院門前的玉蘭樹閃閃發亮。有幾朵白玉蘭已經開了,像一隻隻展翅欲飛的白鴿。
    "正因為我愛他,才更應該走。"她輕聲說,"他現在需要的是安心備考,不是...一個突然出現的母親。"
    陸遠山沉默片刻,點點頭:"我去安排車。"
    餘小麥打開抽屜,取出那本記錄小川病情的筆記本。翻到最後一頁,她寫下今天的日期和小川的出院情況,然後在下麵畫了顆小小的愛心。
    這是她唯一能留下的印記。
    第二天清晨,餘小麥站在衛生院門口等車。晨霧還未散盡,遠處的山巒若隱若現。陸遠山把最後一個箱子搬上車,拍了拍手上的灰:"都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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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小麥點點頭,目光不自覺地望向鎮中學的方向。這個時間,小川應該在上早自習吧?不知道他腿上的傷還疼不疼...
    "餘醫生!"
    一個熟悉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餘小麥猛地轉身,看見小川騎著自行車衝過來,單腿支地停在她麵前。少年氣喘籲籲,額頭上都是汗珠,校服外套胡亂地敞開著。
    "你怎麽來了?"餘小麥震驚地問,"今天不是要上學嗎?"
    小川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紙包:"給您的。"他塞到餘小麥手裏,"李想告訴我您要調走了。"
    餘小麥打開紙包,裏麵是一顆橘子糖,和她之前給小川的一模一樣。
    "我...我跑了好幾家店才找到這種。"小川低著頭,聲音越來越小,"謝謝您這些天的照顧。"
    餘小麥的眼淚奪眶而出。她緊緊攥著那顆糖,生怕一鬆手就會消失:"你...你怎麽來的?"
    "騎車。"小川指了指自己的腿,"已經沒事了。"
    餘小麥想責備他不愛惜身體,想叮囑他按時換藥,想告訴他好好學習...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裏,最後隻化作一句:"照顧好自己。"
    "嗯。"小川點點頭,猶豫了一下,"醫生...您還會回來嗎?"
    遠處傳來汽車的喇叭聲,去餘家村的車到了。餘小麥深吸一口氣,抬手想摸摸少年的頭,最終隻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考上大學,來臨山衛生院找我。"
    小川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餘小麥微笑,"我等你。"
    上車前,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小川還站在原地,晨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像一幅定格的照片。餘小麥把橘子糖放進嘴裏,甜中帶酸的味道在口腔裏蔓延開來。
    車子啟動,窗外的景色開始後退。陸遠山遞過來一張紙巾,餘小麥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淚流滿麵。
    "會好的。"陸遠山輕聲說。
    餘小麥點點頭,望向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是啊,會好的。等小川考上大學,等她處理好和陳明宇的關係,等時機成熟...他們總會再相見。
    車子駛過一座石橋,餘家村的輪廓漸漸清晰。村口的石碑旁,幾個老人已經等在那裏。餘小麥擦幹眼淚,整了整白大褂的衣領。
    新的生活,就要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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