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歸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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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小麥踩著泥濘的土路走進餘家村時,天剛擦黑。
衛生所比她記憶中的更破敗了——灰撲撲的一間平房,牆皮剝落,露出裏麵發黃的磚塊。門口掛著半塊歪斜的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餘家村衛生室","室"字已經褪色得幾乎看不清。
村長餘老根蹲在門檻上抽旱煙,見她拖著行李箱過來,眯著眼打量了半天:"小麥?真是你啊!"
"餘叔。"餘小麥點頭,目光掃過緊閉的衛生所大門,"我住哪兒?"
"哎呀,村裏條件差,衛生所就這一間房,沒地兒住人。"餘老根吐出一口煙,指了指村東頭,"你爹媽家不是有屋嘛!村裏每個月給你補貼三百塊錢,夠吃飯了。"
餘小麥沒吭聲。她當然知道父母家還有她的位置——十年前她離開時,那間西屋的木板床上還鋪著她用過的碎花床單。
隻是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老宅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餘小麥聞到了一股中藥味。
母親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正守著煤爐熬藥。爐子上的陶罐咕嘟咕嘟冒著泡,藥汁黑得像醬油。聽到動靜,母親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小麥?"
"媽。"餘小麥放下箱子,"我回來了。"
"回來好,回來好..."母親顫巍巍地站起來,身上的藍布褂子空蕩蕩的,"你爹去集上了,晚上才回。西屋還給你留著呢。"
餘小麥鼻子一酸。十年了,那間屋子居然真的還在等她。
"姐回來啦?"一個尖細的聲音從裏屋傳來。弟媳春桃掀開布簾走出來,手裏還攥著把瓜子,"正好,東屋的燈泡壞了,你給換換。"
餘小麥抬頭看了看天色:"明天吧,今天太晚了。"
"喲,城裏人就是講究。"春桃撇撇嘴,瓜子殼吐了一地,"住家裏可不能白住啊,現在雞蛋都五塊錢一斤了..."
母親趕緊打斷:"小麥是回來當村醫的,是公家的人!"
"公家的人也得吃飯不是?"春桃斜眼瞅著餘小麥的行李箱,"聽說城裏工資高,攢了不少吧?"
餘小麥沒接話,拎著箱子徑直走向西屋。推開門,她愣住了——
碎花床單還在,隻是上麵堆滿了雜物:破舊的棉絮、發黴的糧食袋、幾個髒兮兮的塑料盆。牆角還拴著一隻母雞,見到生人撲棱著翅膀咯咯叫。
"臨時放點東西。"春桃跟過來,假惺惺地笑,"明天就收拾出來。"
餘小麥深吸一口氣:"不用了,我睡衛生所。"
衛生所的夜
餘小麥用手機照明,摸索著打開衛生所的鎖。
黴味撲麵而來。不到二十平米的房間裏,靠牆擺著兩個藥櫃,中間是一張掉漆的木桌,上麵堆著泛黃的登記本。角落裏用布簾隔出個小空間,放著一張折疊床——看來之前的村醫也是住這裏的。
她打了一盆水,開始擦拭桌椅。灰塵在月光下飛舞,像一場微型雪暴。擦到藥櫃時,她發現最下層放著個鐵盒,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幾本病曆——
全是塵肺病的診斷書。最新的一張是母親的,日期是三個月前,上麵蓋著"病情好轉"的章。
餘小麥的手指微微發抖。她想起進門時聞到的中藥味,想起母親空蕩蕩的褂子,想起春桃那句"雞蛋都五塊錢一斤"。
窗外傳來腳步聲。餘小麥警覺地抬頭,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站在月光下——是母親,懷裏抱著被褥。
"給你送床被子。"母親的聲音很輕,"夜裏涼。"
餘小麥接過被子,摸到裏麵夾著什麽東西——是兩張皺巴巴的百元鈔票。
"你爹不知道。"母親眨眨眼,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第一個病人
天剛蒙蒙亮,衛生所的門就被拍響了。
餘小麥披衣開門,看見一個滿臉是血的男孩。孩子約莫七八歲,右額有道寸長的傷口,血糊了半張臉。
"鐵蛋從樹上摔下來了!"跟在後麵的老漢急得直跺腳,"餘大夫,快給看看!"
處置傷口時,餘小麥發現衛生所連最基本的縫合線都沒有。她隻好用消毒後的棉線代替,手法嫻熟地打了個外科結。
"城裏學的本事?"老漢盯著她的動作。
"嗯。"餘小麥剪斷線頭,"傷口別沾水,三天後來拆線。"
老漢掏出一把零錢,數了半天:"八塊六,夠不?"
餘小麥搖搖頭:"村裏人看病不要錢。"
這句話像長了翅膀,中午就傳遍了全村。下午來看病的人突然多了起來——崴腳的老太太,咳嗽的老漢,長癤子的婦女...
傍晚時分,春桃也來了,手裏拎著半籃雞蛋。
"聽說你看病不要錢?"她眼睛滴溜溜轉,"那給我看看,最近老是心口疼..."
餘小麥給她量了血壓,一切正常。
"開點補藥唄。"春桃湊近,"聽說城裏人都吃那個...什麽口服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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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需要。"餘小麥合上血壓計,"少操點心就好了。"
春桃臉色一變,拎起雞蛋就走,到門口又回頭:"爹說了,你要住家裏就得交夥食費!一個月五百!"
村長的算盤
第三天中午,餘老根來了,身後跟著兩個穿西裝的陌生人。
"小麥啊,這是縣裏醫藥公司的領導。"餘老根搓著手,"他們想跟你談個合作..."
西裝男遞上名片,笑容可掬:"我們公司準備在附近幾個村搞"送醫下鄉"活動,需要村醫配合。每次義診給你提成..."
餘小麥掃了眼他們帶來的"免費體檢表",最後一行小字寫著"推薦購買藥品可獲得積分獎勵"。
"不需要。"她把表格推回去,"村民沒錢買保健品。"
"話不能這麽說。"西裝男壓低聲音,"你可以拿三成..."
"餘叔。"餘小麥直接轉向村長,"衛生所缺基本藥品,清單我寫好了。"
餘老根臉色不太好看:"村裏經費緊張..."
"那義診的事也別談了。"餘小麥站起身,"我去看看張嬸的腿。"
走出衛生所,她聽見西裝男在抱怨:"這女的不識抬舉..."
餘老根歎了口氣:"城裏回來的,都這德行..."
西屋
當晚,餘小麥回到父母家取換洗衣物。
推開西屋門,她愣住了——雜物清空了,母雞也不見了。碎花床單洗得發白,整齊地鋪在床上。窗台上多了個玻璃瓶,插著幾支野菊花。
春桃在門外探頭探腦:"收拾出來了,你今晚住這兒不?"
餘小麥摸了摸床單,上麵有陽光的味道:"住。"
"那夥食費..."
"每月三百,從補貼裏扣。"餘小麥打開錢包,"剩下的二百,給媽買點肉。"
春桃接過錢,撇撇嘴走了。
餘小麥坐在床邊,從行李箱底層掏出個相框——是小川的畢業照。他繼母給的。少年穿著校服,笑容幹淨明亮。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著這個她離開了十五年又回來的村莊。衛生所的燈還亮著,像個小小的燈塔。
明天,還會有更多病人來。
她輕輕擦去相框上的灰塵,把它放在了野菊花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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