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紅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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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秋後的第一場雨,把古鎮澆得透濕。
陳望敲響子時的鍾聲時,聽見石橋下傳來奇怪的響動,像有人用石頭砸水麵。他提著油燈走出小屋,看見河岸邊的泥地裏,跪著個穿紅衣的女人,正用手瘋狂地刨著濕泥,指甲縫裏滲著血,混著河泥結成暗紅的痂。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埋在這裏……”女人的聲音嘶啞得像破鑼,每說一個字都帶著哭腔,“他們說他掉進河裏了,可我知道他就在這泥裏……”
陳望舉燈照過去,女人的臉在燈光下慘白浮腫,眼睛瞪得滾圓,像是用線縫住的,眼角還掛著沒幹的淚痕,卻泛著青黑色。他猛地想起村裏的老人說過,二十年前有個外鄉女人,剛生了孩子就瘋了,抱著繈褓衝進雨裏,從此再沒人見過她——有人說她抱著孩子跳進了河,有人說她被霧骨拖進了亂葬崗。
“你看,這是他的小鞋。”女人突然從泥裏挖出一隻繡著虎頭的紅布鞋,鞋麵上還沾著幾根細小的骨頭,“他才三個月大,腳就這麽點……”
她把布鞋往陳望麵前遞,指尖觸到他的手腕時,陳望像被冰錐刺中,猛地甩開——女人的手背上,布滿了和座鍾銅鏽一樣顏色的斑點,正順著血管往胳膊上爬。
“霧骨……”陳望低聲說。
女人突然笑了,笑聲尖利得刺破雨幕“是呀,它們在啃我的骨頭呢。可我不能走,我要找我的孩子。守鍾人,你幫我敲敲鍾好不好?鍾聲一響,他就會哭著來找我了……”
她撲過來想搶陳望手裏的油燈,陳望側身躲開,卻看見她的紅衣下擺裂開,露出裏麵纏繞的紅布,布上繡著歪歪扭扭的字,是用鮮血寫的“七月初七,骨隨霧歸”。
今天,正是七月初七。
河麵上的霧氣突然濃了起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厚,帶著刺骨的寒意,裹著無數細碎的骨渣,像雪一樣落下來。陳望聽見霧裏傳來嬰兒的哭聲,一聲比一聲淒厲,混著女人的呼喚“寶寶……娘在這……”
座鍾的鍾擺開始不受控製地晃動,發出“哢噠哢噠”的聲響,像是有什麽東西要從裏麵鑽出來。陳望轉身往小屋跑,剛跨進門,就看見座鍾的玻璃罩裂開了縫,縫裏滲出暗紅的液體,順著鍾身往下淌,在地上積成一小灘,竟慢慢聚成了一個嬰兒的形狀。
“它要出來了……”女人的聲音從霧裏傳來,近得像在耳邊,“霧骨要借你的鍾當棺材,把我的孩子養在裏麵……”
陳望抓起鍾錘,掌心的傷口又裂開了,鮮血滴在鍾錘上,燙得他指尖發麻。他猛地敲響鍾聲,第一聲就震碎了玻璃罩——裏麵沒有指骨,隻有一團纏繞的紅布,布上繡著的虎頭鞋圖案,和女人手裏的那隻一模一樣。
紅布突然散開,露出裏麵蜷縮的一小截白骨,細得像筷子,上麵還沾著半片沒化的胎盤。
嬰兒的哭聲戛然而止。
霧氣開始退去,女人跪在泥裏,身體像被抽走了骨頭,軟軟地倒下去,紅衣迅速褪色,變成灰黑色的破布,和濕泥融為一體。隻有那隻紅布鞋留在原地,被雨水衝刷著,漸漸露出鞋底的字跡——是用朱砂寫的“陳念安”。
陳望的心髒像被重錘砸中。
他想起母親去世前,曾抱著一個繈褓哭了整夜,說那是他早夭的弟弟,生下來就沒氣了,埋在河邊的柳樹下。父親嫌不吉利,從不讓家裏人提起,連名字都隻在族譜上記了一筆陳念安,夭折,葬於骨鎮河岸。
原來,那個瘋女人,是他從未見過的、早逝弟弟的生母。
座鍾裏的白骨開始發光,慢慢浮起來,飄向柳樹林的方向。陳望跟過去,看見白骨落在一棵最粗的柳樹下,泥土自動裂開,把它輕輕托了進去。樹根處冒出細小的綠芽,轉眼間就長成了一片嫩葉,葉尖上掛著的水珠,在月光下閃著晶瑩的光。
他回到石橋邊時,發現座鍾的玻璃罩自己拚好了,指針指向子時十三分,再也不動了。鍾擺上的頭發線,不知何時變成了銀白色,像極了母親生前的頭發。
第二天雨停了,有村民路過石橋,看見守鍾人的小屋空了,隻有桌上放著一隻紅布鞋,鞋底的“陳念安”三個字,已經被晨露暈成了淡淡的粉色。
沒人知道陳望去了哪裏。
隻有柳樹林裏的那棵粗柳樹,每年七月初七都會開出白色的花,花瓣落在河麵上,順流而下,像無數個小小的、沒有重量的靈魂,終於找到了回家的路。
而骨鎮的霧,再也沒有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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