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亦忻的觸控筆在平板上打了個圈。
    高管們匯報的這些“突發狀況”太過巧合。
    明麵上的事情諸如運輸異常、關口刁難、合同糾紛，桌底下則是場子被鬧、安保費提價等。
    每件事都精準踩點，恰好需要最高決策者親自出麵決斷。
    cfo正在匯報預算調整，聲音表麵平穩。
    林亦忻注意到，他說到某些數字時微妙的停頓。
    就像這間會議室裏的每個高管，都在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反應。
    他們應該是想看清：沒有查英哲坐鎮，這些盤根錯節的問題，她要如何解決。
    所有難題都在試探她的底線，衡量她能否坐穩查英哲留下的這把交椅。
    彌漫著咖啡和焦慮氣息的會議室，讓她幾乎殫精竭慮。
    今天跟著她來記會議紀要的譚露，罕見地在會上用紙巾擦汗。
    強撐著幾日不眠不休的疲憊，林亦忻終於過完所有議題。
    相當一部分無法當場決策。她參考查英哲過去的做法，要求部門回去做方案利弊分析後出報告。
    還有一些則需要她帶回去研究。
    會議結束，她起身走出會議室。終於呼吸到走廊涼爽的空氣。
    門外，托馬斯已經候著：“林小姐，陳泰先生想邀請您去秘境消遣。”
    林亦忻微微點頭，沒有拒絕。
    她知道，這所謂的“消遣”，哪是什麽真的放鬆消遣？不過是另一場談判。
    她從手包裏摸出一粒止痛藥，來應付一下泛上來的頭痛。
    晚上的秘境俱樂部，熙熙攘攘，歌舞升平，紙醉燈謎。
    頂層走廊盡頭卻格外安靜，那裏是陳泰的私人辦公室。
    托馬斯為她推開厚重的實木門。
    林亦忻隨著他走進去，正巧與菲奧娜迎麵相遇。
    菲奧娜今天穿著身白色職業套裝。
    她笑著朝林亦忻點頭致意，仿佛早知道她會來。
    辦公室內光線明亮，落地窗外是曼隆夜景。
    “謝謝陳先生在薩恩渡的支援。”林亦忻道，沒有過多的寒暄。
    此時此刻，虛偽的客套隻會浪費時間。
    陳泰點頭，他一張臉棱角分明，卻又不顯粗獷，隻是冷硬而銳氣。
    “開門見山的說，我不是白幫你，而且還可以繼續幫你。”陳泰點點茶幾，說道。
    陳泰說完這句話，林亦忻掃了托馬斯一眼。
    托馬斯此刻正安靜地陪坐在她身側。麵色平靜，垂著眼簾，姿態恭謹，就像一個非常普通的隨從。
    但她知道，托馬斯是這場博弈的見證者，甚至，是推動者。
    她心底早有準備，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尤其是在形勢錯綜複雜的邊境三角地區。
    陳泰能在關鍵時刻借人相助，幫林亦忻突圍，自然會來討取相應的回報。
    “陳先生請直說。”林亦忻的態度不卑不亢。
    “我可以站你的隊，讓你在暗夜之星站穩，打開局麵。”陳泰的聲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他說完這句，沒有繼續，而是按了一下桌上的服務鈴。
    片刻之後，俱樂部的領班親自帶著少爺，端著紅酒、果盤推門而入，
    酒是早已經醒好的奔富。
    服務人員離開後，陳泰拿起一支紅酒杯，親自為林亦忻倒酒。
    林亦忻抬眸看他的額發。
    陳泰又給自己也倒了一杯才道：“站得越高，風越冷，尤其是突然站上去的人。”
    林亦忻心裏已經明白他的意思。
    高處不勝寒，她不是沒察覺。
    從她開始在清寧府展開事業，若有若無的視線、突如其來的“偶然”、某些本該順利推進，卻莫名卡住的環節。
    “您是想提醒我，現在查英哲不在，我已經成了個活靶子。”林亦忻道。
    “沒錯。”陳泰這才把目光從酒杯轉到她身上，“有人想拉你下來，有人想踩著你上去，還有人單純想看你粉身碎骨。”
    陳泰的辦公室的隔音很好，即使同一樓麵有喧鬧的歌房，酒液傾瀉而下發出的細微的聲響，仍能聽得清清楚楚。
    “林小姐，我站你的隊，代價不小。相應的，你也要站我的隊。”陳泰說完，將倒好的酒遞到她麵前，指尖刻意避免和她觸碰，眼神冰涼而克製。
    林亦忻看著那深紅色的酒液，沉吟片刻。
    她的腦海中飛速權衡著陳泰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在暹雅各方勢力之間，派係林立，站隊是常態。
    陳泰向來處事低調，遊離在各方勢力之外，極少表態。
    此刻他主動要求站隊，目的不言而喻。
    “陳先生的意思是，讓我不要站陳錦繡夫人的隊，是這個意思嗎？”她直視著陳泰的眼睛。
    “和林小姐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就是有趣。”陳泰嘴角揚起笑意。
    他沒有正麵回答，但已經說明了一切。
    “我需要時間考慮。”林亦忻道。
    “你沒有太多時間了，”陳泰站起身，走到窗前，“市場不會等人，而且……”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不是所有人，都希望查英哲還能順利回來。”
    這句話直接擊中林亦忻的心髒。她握著酒杯的手不由自主收緊。
    “陳先生，請您詳細說。”林亦忻道。
    “你現在最想做的事情，應該不是忙著給查氏賺錢，而是把查英哲的刺殺罪名洗清吧？”
    聽了陳泰的話，林亦忻在心跳得飛快。
    陳泰提出的條件，實在太誘人了。
    查英哲失聯，查氏搖搖欲墜的當下，若能得到陳泰在曼隆和邊境三角區的全力支持，無疑是雪中送炭。
    可代價也同樣巨大。
    站他的隊，意味著將徹底與陳錦繡、陳芝媛決裂，甚至可能失去格雷的交情。
    陳泰似乎很有耐心，在那裏悠然自得地品酒，等林亦忻考慮。
    待看到林亦忻的猶豫之色，他用眼色示意托馬斯遞出一個信封。
    “打開看看。”陳泰道。
    信封裏隻有一張照片，卻足夠讓林亦忻目光停留。
    “四天前，托馬斯給我提供了一些資料，”陳泰沒有理會林亦忻的震驚，徑自說道，語氣讚賞。
    “我沒想到，他把我在薩恩渡的關係網用得如此之好。”
    林亦忻的目光在照片上定格。照片上，一個打扮精致的少年正在喂一隻孔雀。
    少年的眉眼帶著一絲天生的陰鬱，卻又刻意顯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
    陳泰的聲音再次響起：“我知道你在懷疑誰，林小姐。我可以替你髒手，把這隻孔雀引出來。”
    誘捕鄭小公子這個行動很大膽，尤其是在妄加猜測的情況下。
    一旦行動，必然會徹底得罪藍焰。
    那樣一來，她會被直接逼進死角，與其他所有勢力決裂。
    而最終，她隻能和陳泰綁死。
    不得不佩服這位陳家二公子，下的一手好棋。
    但現在對林亦忻來說，隻要有人能救查英哲，她都願意付出代價。
    “我相信，你很想讓英哲早點回來。”陳泰道。
    林亦忻握著照片，緩緩點頭。
    她注意到陳泰眼中閃過一絲放鬆。
    或許，對方也在進行某種意義上的疲勞戰，要在她最虛弱的時候拿下這場談判。
    “走，我們去樓下消遣。”陳泰站起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陳泰親自帶她來到秘境最奢華的vvvip區域。
    這裏不僅有俱樂部最出色的公關陪坐。之後，不少商界人士也陸續到達。
    林亦忻心知肚明，這是陳泰在兌現承諾的第一步。
    他在用直接的方式向外界傳遞信號，他會給林亦忻站場。
    陳泰全程都在照應她，為她引薦客人，替她擋掉不必要的敬酒。
    直到人差不多到齊，他才在她耳邊輕聲說：“知道你累了，人齊了喝一杯，再坐坐就能回去。”
    說完這句，他又補充：“不過，明天還要來應酬，我會約道上的人過來。”
    林亦忻強打精神應付。
    這幾天的疲勞加上今天喝的酒，疲憊感愈發明顯。
    淩晨時分，在瑪莎拉蒂的後座上，疲憊終於占據上風。
    她的意識開始模糊，不知不覺間靠上了一個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