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剪剪斷陽間路
字數:12978 加入書籤
一剪剪斷陽間路
>加班到深夜,我趕上了最後一班公交車。
>車上除了司機隻有四個人:打瞌睡的老伯、玩手機的情侶,還有角落的黑衣女人。
>雨越下越大,車窗起了霧。
>女人突然起身按鈴,在廢棄多年的老站台下車。
>我瞥見站牌早被拆除,好心提醒:“這站取消了...”
>她緩緩回頭,濕發粘在慘白的臉上:“我知道,三年前我就在這站被剪斷喉嚨。”
>車門關閉瞬間,我分明看到站牌舊址上——插著一把生鏽的剪刀。
深夜十一點半,城市像一塊吸飽了墨汁的海綿,沉沉地往下墜。雨點毫無征兆地砸落,敲在寫字樓冰冷的玻璃幕牆上,也敲在我疲憊不堪的神經末梢。終於把那份該死的方案塞進郵箱,我抓起背包衝進電梯,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趕上那趟末班公交。
冰冷的雨水瞬間打透襯衫,黏膩地貼在背上。站台上空無一人,隻有昏黃的路燈在濕漉漉的地麵上拉出我孤零零、不斷顫抖的影子。遠處,兩點昏黃的車燈刺破雨幕,搖搖晃晃地駛近,像深海裏一艘迷航的舊船。404路,那是我回家的唯一指望。車門“嗤”一聲打開,帶著一股混合了濕氣、陳舊皮革和隱約黴味的暖風撲麵而來。
車廂裏空曠得令人心頭發慌。慘白的光管嗡嗡作響,照亮寥寥幾個乘客:前排靠窗,一位頭發花白的老伯,頭一點一點,沉在顛簸的夢鄉裏;中間一對年輕情侶,腦袋湊在一起,手機屏幕的微光映著兩張年輕卻同樣麻木的臉;司機是個沉默的剪影,寬厚的肩膀幾乎填滿了駕駛座,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被雨刷瘋狂刮擦又瞬間模糊的前擋玻璃。然後,我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排角落。
一個女人。一身黑衣,黑得幾乎要溶進車尾的陰影裏。她低垂著頭,長長的黑發瀑布般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看到一個過分尖削、毫無血色的下巴輪廓。她坐得筆直,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安靜得像一尊沒有呼吸的雕塑。我下意識地避開那個角落,挑了老伯斜後方的位置坐下,濕透的衣服貼在冰涼的塑料座椅上,激得我一哆嗦。
引擎低吼著,公交車笨重地起步,駛入被雨水衝刷得一片迷蒙的街道。車輪碾過積水,發出沉悶持續的嘩嘩聲。車窗內側很快凝結起一層厚厚的水霧,外麵閃爍的霓虹和路燈的光暈被暈染開,扭曲成一片片流動的、意義不明的色塊。車廂像一個與世隔絕的移動鐵罐,隻有雨聲、引擎聲和老伯輕微的鼾聲在回響。我無意識地用手指在蒙霧的車窗上劃了一道,冰冷的濕意順著指尖蔓延。視線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那個角落。
那個女人,依舊保持著那個凝固的姿勢。雨水順著車窗蜿蜒流下,窗外偶爾掠過的燈光碎片短暫地掃過她垂落的黑發,泛出一種奇異的、水淋淋的冷光。時間仿佛被這雨聲拉長了,粘稠地流動著。每一分每一秒,都沉重地壓在心口。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分鍾,也許有半個世紀。一個短促、尖銳的電子音猛地撕裂了車廂裏昏沉粘滯的空氣——“叮咚!”
是下車鈴!
我驚得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循聲望去,隻見那個角落裏的黑衣女人,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她按鈴的手還懸在半空,皮膚在頂燈下白得發青,像一層薄薄的瓷器。她動作僵硬,像個關節生了鏽的木偶,一步一步,走向前門。高跟鞋踩在金屬車板上,發出的卻不是清脆的“嗒嗒”聲,而是沉悶、拖遝的“嗒…嗒…”,每一步都像踩在濕透的棉花上,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滯澀感。那對情侶終於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茫然地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頭去。老伯隻是咂了咂嘴,鼾聲未斷。
司機似乎毫無察覺,公交車緩緩減速,最終停靠在路邊。
車窗外,透過被雨水衝刷的模糊玻璃,我看到了那個站台——或者更準確地說,是曾經站台所在的位置。幾塊斷裂的水泥基石歪斜地堆在荒草叢生的路邊,旁邊立著一根光禿禿的金屬杆,頂端空蕩蕩的。雨水衝刷著杆身,流下鏽紅的淚痕。站牌早已不翼而飛,隻留下被野蠻拆卸後扭曲的斷茬,像一道醜陋的傷疤。這裏,是西林巷口站。一個因為舊城改造,早在三年前就被徹底廢棄的老站。連站台的水泥頂棚都塌了一半,在風雨中搖搖欲墜。
女人已經站在了下車門邊,等著那扇門打開。一股強烈的寒意,毫無征兆地順著我的脊椎猛地竄上來,瞬間凍結了四肢。我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緊張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而微微發顫:
“喂!那個…這站取消了!早沒車停了!你是不是下錯了?” 我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廂裏顯得異常突兀。
司機按下了開門鈕,“嗤”的一聲,冰冷的雨氣和土腥味瞬間湧了進來。女人的一隻腳已經踏上了濕漉漉的路沿。就在這一刹那,她停住了。然後,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她轉過了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濕透的、一縷縷黏在一起的黑發,像海草般緊貼著她的臉頰。那張臉終於完整地暴露在車廂慘白的光線下——瘦得驚人,顴骨高聳,皮膚是一種不見天日的、死氣沉沉的灰白。沒有一絲活人的紅潤,隻有一種被水浸泡過久的浮腫感。她的嘴唇很薄,顏色淡得近乎於無。最讓人頭皮炸裂的是她的眼睛。空洞。無邊無際的空洞。眼珠的顏色很淺,像蒙著一層永遠擦不掉的灰翳,直勾勾地穿透彌漫的水汽,釘在我臉上。那裏麵什麽都沒有,沒有情緒,沒有光,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虛無。
她微微張開了嘴唇,一個極其平板、毫無起伏、如同老舊錄音機卡帶般的聲音飄了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冰冷的回響,直直鑽進我的耳膜:
“我知道。”
她停頓了一下,那空洞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我的身體,望向車外那片荒蕪的站台廢墟。
“三年前…” 她的聲音像生鏽的刀片在磨刀石上刮擦, “我就在這站…被剪斷了喉嚨。”
時間、聲音、空氣,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我的血液瞬間凍結,四肢百骸一片冰涼,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幾個字在顱腔裏瘋狂撞擊、轟鳴:剪斷喉嚨…剪斷喉嚨…
“嗤——嘭!”
車門猛地關上了,隔絕了外麵滂沱的雨聲和那張慘白的臉。那股巨大的關門氣壓像是狠狠抽了我一記耳光。我猛地回過神,幾乎是連滾爬撲到冰涼的車窗玻璃上,雙手用力抹開上麵厚重的水霧,急切地、不顧一切地望向那個廢棄的站台方向。
女人黑色的身影已經消失在濃重的雨幕和夜色裏,無影無蹤。
但在剛才她站立的地方,在那一堆斷裂的水泥基石和光禿禿的金屬站牌杆旁邊,荒蕪的泥地上——
插著一把剪刀。
一把樣式很老舊的鐵剪刀,大半截刀刃深深地、直直地沒入濕透的泥地裏,隻留下彎曲的黑色握柄和一小段鏽跡斑斑的刀身暴露在淒冷的雨水中。雨水衝刷著刀身,衝刷著刀身根部深褐色的、早已幹涸凝固的汙漬,在車燈昏黃的光暈下,反射出令人心悸的、粘稠的微光。
公交車引擎猛地咆哮起來,巨大的推力將我狠狠摜回冰冷的塑料座椅。車輪碾過積水,嘩啦一聲巨響,車子重新衝入雨幕。我癱在座位上,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搏動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疼痛和寒意。呼吸變得異常艱難,每一次吸氣都帶著濃重的血腥鏽味——那味道仿佛是從我喉嚨深處翻湧上來的,又像是剛才車門打開時,混雜著雨水一起湧進來的、來自站台泥地的氣息。冰冷,腥濁,帶著鐵器腐朽的味道。
我死死地盯著車尾窗,水痕不斷流淌,扭曲著外麵飛速倒退的黑暗。那把插在泥地裏的鏽剪刀的影像,卻如同燒紅的烙鐵,無比清晰地、一遍又一遍地燙在我的視網膜上。那握柄的形狀,那鏽跡的顏色,那泥濘中深褐色的汙漬……每一個細節都帶著刺骨的寒意。
司機依舊沉默地開著車,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前排的老伯還在打盹。那對情侶似乎對剛才那詭異的一幕渾然不覺,女孩甚至把頭靠在了男孩肩上,低聲說了句什麽,換來男孩一聲模糊的輕笑。這尋常的景象,在此時此刻,卻比剛才那女人的臉更讓我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和孤立。巨大的荒誕感和冰冷感包裹著我,仿佛整個世界隻剩下我一個人,被孤零零地遺棄在這輛行駛在噩夢邊緣的末班車上。那把鏽蝕的剪刀,像一枚毒刺,深深紮進了我的意識裏。
剩下的路程,我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直到公交車在我熟悉的站台停下,車門打開的冷風灌進來,我才如同溺水者浮出水麵般猛地吸了一口氣,跌跌撞撞地衝下了車。冰冷的雨水再次澆透全身,反而帶來一絲病態的清醒。我站在站台上,看著404路公交車尾燈的紅光在雨幕中漸漸遠去、模糊,最終消失。雨水順著我的頭發、臉頰往下淌,流進脖子裏,冰冷刺骨。
第二天,天陰沉得厲害,雨雖然小了些,但天空依舊壓著鉛灰色的雲。一夜噩夢糾纏,那把鏽剪刀和女人灰白的臉交替出現。一種近乎偏執的念頭驅使著我,必須要去那個廢棄的站台看看。白天的西林巷口,荒涼得更加觸目驚心。斷裂的水泥塊半埋在泥水裏,荒草長得半人高,在淒風冷雨中瑟瑟發抖。那根光禿禿的金屬杆孤獨地杵著,鏽跡斑斑。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中搜尋,心髒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著肋骨。沒有。除了泥水、斷石和瘋長的野草,什麽都沒有。昨晚清晰烙印在腦海中的剪刀,像被雨水徹底衝刷幹淨,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難道真是自己加班太累,產生的幻覺?可那血腥的鏽味,那女人空洞的眼神……一切都太過真實。
站台對麵,是一排低矮破舊的臨街店鋪,大多關著門,蒙著厚厚的灰塵。隻有一家賣雜貨的小店還開著,門口坐著個穿著褪色保安服的老頭,正縮著脖子打盹。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我走過去,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些:“大爺,打擾下,問您個事兒?”
老頭抬起鬆弛的眼皮,渾濁的眼睛掃了我一下,含糊地“嗯”了一聲。
“就這個站台,”我指了指對麵那片狼藉,“西林巷口站,聽說廢棄挺久了?”
“早沒嘍!”老頭擺擺手,聲音沙啞,“拆了快…三年?有了!這地方…邪性。”他咂咂嘴,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諱,聲音壓低了些,“以前老出事。後來沒人了,清靜。”
我的心猛地一沉。“邪性?出過什麽事?”
老頭渾濁的眼睛瞥了我一下,又飛快地移開,望向那片荒蕪的站台廢墟,仿佛那裏蟄伏著什麽看不見的東西。他慢吞吞地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卷點上,劣質煙草辛辣的氣味在潮濕的空氣裏散開。
“還能有啥事…”他吐出一口灰白的煙霧,聲音含混地裹在煙裏,“都是些陳穀子爛芝麻了。這地方偏,以前路燈也壞,黑燈瞎火的…走夜路的,特別是女的…不太平。”他頓了頓,拿著煙的手指似乎微微抖了一下,煙灰簌簌地落在濕漉漉的地麵上,“三年前吧…還是四年前?記不清了…就這站台還在的時候,出過一檔子事,挺邪乎。”
“什麽事?”我的聲音有些發緊,喉嚨幹澀。
老頭又狠狠吸了一口煙,煙霧繚繞中,他的臉顯得更加晦暗不清。
“一個女的…晚上坐末班車回來,就在這站下。結果…沒到家。”他搖著頭,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氣音,“第二天清早,掃大街的老王頭發現的…人就倒在站台後頭那堆爛磚頭邊上…嘖…”
他像是被煙嗆到了,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青筋畢露。等緩過氣,他擺擺手,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隻是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殘留著濃重的、化不開的驚懼。他擺著手,像驅趕什麽不吉利的東西:“咳…咳…不知道,真不知道了…都過去那麽久了,問這些幹啥…晦氣!”
線索似乎在這裏斷掉了。老頭諱莫如深的態度,反而像一瓢冰水,澆得我心底那點僥幸的火星徹底熄滅。那絕不是幻覺!我轉身離開雜貨店,腳步沉重。回到公司,一整天都心神不寧,鍵盤敲下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在敲打自己緊繃的神經。那把鏽剪刀的影像,女人平板的聲音,還有老頭眼中殘留的驚懼,像無數碎片在腦子裏旋轉衝撞。
下班後,鬼使神差地,我又去了市圖書館。曆史檔案室在頂樓一個僻靜的角落,空氣裏彌漫著舊紙張和灰塵特有的沉悶氣味。管理員是個戴厚眼鏡的老太太,聽完我含糊其辭的請求隻說要查舊報紙,關於西林巷口站),狐疑地看了我好幾眼,才慢吞吞地指給我存放過期地方小報的架子。
昏暗的燈光下,積滿灰塵的合訂本散發著陳腐的氣息。我一本本地翻找,手指很快沾滿了黑灰,鼻腔裏充斥著舊紙特有的酸味。時間一點點流逝,就在我幾乎要放棄,手指被粗糙的紙邊劃出一道小口時,一張泛黃起脆的報紙內頁滑落出來,無聲地攤開在我麵前。
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十七日。
社會新聞版。一個並不十分醒目的位置,但那個黑體字的標題,像燒紅的針,猛地刺進了我的眼睛:
【女子深夜西林巷口站遇害 隨身剪刀成凶器,警方全力緝凶】
下麵的鉛字報道內容已經有些模糊,但關鍵的字句依舊清晰可辨:
……昨日淩晨,環衛工人於廢棄西林巷口公交站台後方發現一具女屍……死者頸部遭受利器重創,現場遺留凶器初步確認為死者隨身攜帶的一把家用裁衣剪刀……據附近居民反映,死者常於深夜乘坐公交在此站下車……長發及腰……警方呼籲知情者提供線索……”
報道旁邊,是一張像素粗糙、印刷模糊的黑白現場照片。隻能看到泥濘的地麵,雜亂的荒草,以及幾個模糊的警戒線輪廓。照片一角,靠近那堆斷裂水泥基石的邊緣,一片深色的泥濘中,一個模糊的、細長的、兩端微微彎曲的黑色物件,斜斜地插在那裏,隻露出小半截。
我的呼吸瞬間停止了。血液衝上頭頂,又在下一秒退得幹幹淨淨,隻剩下徹骨的冰涼。手指上那道被紙劃破的小口,此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不是幻覺。昨晚那個雨夜,那個廢棄站台,那個女人……那把插在泥地裏的鏽剪刀!還有她說的那句話——“三年前…我就在這站…被剪斷了喉嚨。”
照片裏那個模糊的黑色物件,瞬間與我昨晚隔著雨幕看到的景象重疊、放大、變得無比清晰!冰冷的恐懼如同實質的潮水,瞬間沒頂,將我死死摁在原地。周圍檔案室高大的書架仿佛變成了沉默的墓碑,投下沉重的陰影。那報紙上模糊的剪刀影像,和昨夜雨幕中那把鏽跡斑斑、插在泥地裏的凶器,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發出無聲而猙獰的尖叫。
我幾乎是踉蹌著衝出圖書館,冰涼的夜風灌進肺裏,卻絲毫無法驅散那從骨髓裏滲出來的寒意。城市的霓虹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流淌,扭曲變形,光怪陸離,像一張巨大而詭異的鬼臉。我失魂落魄地走向公交站台,隻想趕緊回到那個狹小的、能鎖門的出租屋,用被子蒙住頭,隔絕這吞噬一切的恐懼。等待我的,依舊是那趟熟悉的404路。
這章沒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
公交車緩緩駛來,停下。我低著頭,像逃避什麽洪水猛獸,一步跨了上去。投幣,轉身,目光下意識地掃過車廂內部——慘白的燈光,空蕩的座椅……一切都和昨晚不同。沒有老伯,沒有情侶,司機也換了一個人。我緊繃的神經剛要鬆弛一絲,視線卻猛地釘在了車尾的角落。
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
一個穿著黑色外套的身影,靜靜地坐在那裏。低著頭,長長的黑發垂落下來,遮住了臉頰。
嗡的一聲!我的大腦一片空白,血液瞬間凍結。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就在這時,公交車碾過路麵的一個凹陷,車身猛地一顛!那個角落的黑影也隨之晃動了一下。借著顛簸時車廂燈光的搖曳,我看清了——那不是什麽人,隻是一件被人遺忘在座位上的黑色外套,堆疊在那裏,衣領豎起,遠遠看去,像一個蜷縮著低垂頭顱的人影。
巨大的虛脫感瞬間攫住了我,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後背的冷汗已經浸透了襯衫,冰涼地貼在皮膚上。我扶著冰冷的金屬扶手,大口喘著氣,心髒在胸腔裏瘋狂衝撞,幾乎要破膛而出。是看錯了,是自己嚇自己……我反複地、神經質地對自己說著,拖著虛軟的身體,就近在一個空位上坐下,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再看那個角落。
車子搖搖晃晃地行駛著,窗外的光影在緊閉的眼皮上流動。過了好幾站,劇烈的心跳才稍稍平複了一些。我緩緩睜開眼,疲憊而驚魂未定地望向車窗外。雨水依舊在玻璃上蜿蜒,外麵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斑。視線無意識地掃過自己身側的車窗玻璃,那上麵布滿了細密的水珠和流下的水痕。
忽然,我的目光凝固了。
就在我麵前這扇蒙著水汽的車窗上,幾道歪歪扭扭的痕跡,像是被冰冷的手指,極其緩慢、極其用力地劃過濕漉漉的玻璃,清晰地勾勒出幾個字:
一剪剪斷陽間路。
那痕跡如此清晰,水珠沿著筆畫的邊緣緩緩滾落,仿佛剛剛才被寫下。一股無法形容的、混合著血腥與鐵鏽的冰冷氣息,毫無征兆地、濃烈地包裹了我。
一剪剪斷陽間路結局)
公交車沉悶地行駛著,引擎聲單調地碾過耳膜。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霓虹燈光怪陸離地流淌,像一張巨大而扭曲的鬼臉。我死死盯著麵前車窗玻璃上那行歪斜、濕漉漉的字跡:
一剪剪斷陽間路。
水珠沿著那用冰冷指尖劃出的筆畫邊緣緩緩滾落,每一顆都像砸在我的心尖上。一股濃烈的、混合著鐵鏽和血腥氣的冰冷氣息,毫無征兆地憑空湧現,濃稠得幾乎令人窒息。它緊緊包裹住我,像一層浸透了死亡氣息的裹屍布。
恐懼,純粹的、冰錐般的恐懼,瞬間攫住了我所有的神經。逃!腦子裏隻剩下這一個瘋狂尖叫的念頭。身體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我猛地從座位上彈起,像一頭發狂的困獸,跌跌撞撞撲向車後門。
“停車!開門!快開門!!”我的聲音嘶啞變形,帶著非人的尖利,瘋狂捶打著緊閉的車門。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掌心直刺骨髓。
車廂裏僅有的幾個乘客和司機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住了,錯愕的目光齊刷刷投向我,像在看一個精神崩潰的瘋子。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我一眼,眼神裏滿是警惕和不耐煩:“還沒到站!你搞什麽鬼?!”
“開門!!放我下去!!”我根本聽不進任何解釋,指甲在光滑的車門金屬框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全身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般地顫抖。那把鏽剪刀、女人灰白空洞的臉、報紙上模糊的凶器照片、老頭渾濁眼中的驚懼……所有恐怖的碎片在腦海裏炸開,匯聚成一股摧毀理智的洪流,而車窗上那行冰冷的血字,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車子又行駛了一段,司機大概被我狀若癲狂的樣子嚇到,或者隻是想擺脫麻煩,終於在一個並非站台的路口猛地踩下刹車。輪胎摩擦濕滑路麵的刺耳尖嘯幾乎撕裂耳膜。慣性讓我狠狠撞在車門上,肩膀一陣劇痛。
“嗤——!”
車門終於打開了。冰冷的夜風裹挾著雨水,像無數冰針狠狠紮在臉上。我幾乎是滾跌出去,重重摔在濕漉漉、冰冷堅硬的人行道上。泥水瞬間浸透了褲腿。顧不得疼痛,我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頭也不敢回,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與公交車行駛方向相反的地方狂奔。
風聲在耳邊呼嘯,冰冷的雨水抽打著我的臉和脖頸。身後,公交車引擎重新咆哮起來,車輪碾過積水的聲音迅速遠去,最終消失在雨幕深處。我還在拚命地跑,肺部火燒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直到肺快要炸開,直到雙腿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我才猛地刹住腳步,雙手撐著膝蓋,彎下腰劇烈地喘息、咳嗽,冰冷的雨水順著頭發和臉頰往下淌。
稍微緩過一口氣,我驚恐地抬頭四顧。不知何時,我已經跑進了一條狹窄、陌生的後巷。兩邊是破舊居民樓高聳而沉默的水泥牆壁,牆上布滿斑駁的水漬和陳年的塗鴉,在昏暗路燈下顯得猙獰扭曲。頭頂是狹窄的一線天,雨水從兩側高樓的邊緣匯聚成冰冷的水線,不斷滴落。腳下的路麵坑窪不平,積著渾濁的汙水。巷子深處,黑暗濃稠得化不開,仿佛潛伏著未知的巨獸。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除了我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聲和雨水滴落的單調聲響,再無其他。剛才那輛公交,那行血字,那窒息的血腥氣,仿佛都隻是噩夢的一部分,被隔絕在了巷子外麵那個濕漉漉的世界裏。
是幻覺嗎?是壓力太大產生的臆想嗎?我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試圖說服自己。脖子後麵剛才被雨水衝刷過的地方,那陣莫名的刺痛感似乎減輕了一些。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輕微、卻足以凍結血液的聲音,毫無征兆地穿透了雨聲,從巷子深處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裏飄了出來。
“哢…嚓…”
聲音很輕,很鈍,帶著金屬摩擦的滯澀感。像是生鏽的鉸鏈在極其緩慢地轉動,又像是什麽沉重而鋒利的東西,正在一下、一下,極其耐心地……開合。
我渾身的汗毛瞬間倒豎起來!心髒像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又在下一秒瘋狂地衝上頭頂,帶來一陣眩暈的轟鳴!
是剪刀!
是那把生鏽的剪刀開合的聲音!
那聲音在死寂的巷子裏清晰地回蕩著,帶著一種令人牙酸的、緩慢的節奏感。它不是響一下就消失,而是持續著,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耐心和冰冷,一下,又一下……
“哢…嚓…”
“哢…嚓…”
每一聲,都像一把鈍刀子,在刮擦著我的神經末梢。我僵立在原地,動彈不得。巷子深處那片純粹的黑暗仿佛擁有了生命,正在隨著這開合聲一起一伏地呼吸。恐懼像冰冷的水銀,灌滿了我的四肢百骸,沉甸甸地墜著我。
逃!必須逃出去!離開這條該死的巷子!
求生的本能終於壓倒了極致的恐懼,我猛地轉過身,想要朝著來時的巷口狂奔。然而,就在我轉身的刹那——
“哢…嚓…”
那聲音,這一次,無比清晰地、無比貼近地,就在我的左耳邊響起!
冰冷的氣息瞬間拂過我的耳廓,帶著濃重的血腥和鐵鏽的腐朽味道!
我甚至能感覺到一縷濕透的、冰冷黏膩的頭發絲,輕輕掃過了我的頸側皮膚!
“呃——!”
一聲短促的、被恐懼掐斷在喉嚨裏的抽氣聲從我嘴裏溢出。我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血液衝上大腦,眼前猛地一黑,視野邊緣開始劇烈地閃爍、收縮。極度的驚恐如同實質的巨錘,狠狠砸在我的意識深處。
我甚至不敢轉頭。脖子像是生了鏽的機器,僵硬得無法轉動分毫。眼角的餘光,隻能拚命地向左眼角的方向擠壓,試圖捕捉到一絲端倪。
視線邊緣,一片模糊的、死氣沉沉的灰白色。
那是……皮膚?
緊接著,在那片灰白的邊緣,一道彎曲的、鏽跡斑駁的黑色弧線,極其緩慢地、帶著金屬摩擦特有的滯澀感,映入了我劇烈顫抖的眼角餘光。
剪刀的握柄!
是那把剪刀彎曲的、生鏽的黑色握柄!它就懸在那裏,離我的頸側皮膚隻有毫厘之遙!那緩慢開合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哢…嚓…”聲,正是從那個位置發出的!
巨大的驚駭如同海嘯般將我徹底吞沒!所有的力氣瞬間被抽空,雙腿一軟,我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直挺挺地向前撲倒。
冰冷、濕滑的地麵狠狠撞擊著我的身體和臉頰。泥水嗆進了口鼻,帶著土腥和腐爛的氣息。視野在劇烈的晃動和黑暗的邊緣掙紮。在意識徹底沉入黑暗深淵的前一秒,我拚盡最後一絲力氣,將僵硬的目光向上、向後轉動了一丁點。
一張臉。
一張倒懸著的、幾乎與我零距離相對的臉!
濕透的、一縷縷黏在一起如同海藻般的黑發,緊貼著那張慘白浮腫的麵頰。皮膚是死氣沉沉的灰白,毫無一絲活氣。顴骨高聳,眼眶深陷。最恐怖的,是那雙眼睛。
空洞。
無邊無際、深不見底的空洞。瞳孔的顏色極淺,像是蒙著一層永遠擦不掉的灰翳,直勾勾地俯視著我,裏麵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情緒,隻有一片虛無的、冰冷的死寂。那目光穿透了我,仿佛在凝視某種早已注定的結局。
她的嘴角,似乎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形成一個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非人的弧度。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種……冰冷的確認。
就在這令人魂飛魄散的倒懸對視中,我看到她那隻蒼白得發青的手,正握著一把樣式老舊、布滿暗紅鏽跡的鐵剪刀。冰冷的、帶著細微鋸齒的刀鋒,在昏暗的巷燈下,反射出粘稠而詭異的光澤。那兩片沾滿鏽蝕和可疑深褐色汙漬的刀鋒,正以一種緩慢到極致、卻又無比堅決的軌跡,向著我暴露在冰冷空氣中的脖頸,一點點地……
合攏。
“哢…嚓…”
那聲音,成為了我墜入無邊黑暗前,最後聽到的、來自陽間的聲響。
喜歡靈異故事揭秘請大家收藏:()靈異故事揭秘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