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傷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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簽名,郵寄記錄,黃紹龍的供詞,老鼠藥的來源。
當然,還有絕殺般的關鍵證據,在付蘭婷和郭金華樣本中都檢測出了氟蟲腈。
“不對。”
當這些證據擺在眼前,郭金華還是搖頭,指著黃紹龍的照片道:“我沒見過這個人,我也沒花錢從他那裏買老鼠藥。”
“我們在瓊州的時候,就沒有去過這個什麽東風農貿市場,也沒有吃過海鮮。”
“你……你在騙我,我也中毒了,我才是受害人,你們不能這樣。”
他急切的辯解,說到最後,委屈的都要哭出來。
“我已經這麽慘了,我女兒生病死了,我老婆也被人毒死了,還有我,你們看看我啊。”
他指著自己,又捋起袖子,把自己胳膊上,那因為透析而形成的巨大鼓包給楊澤然看。
“你看啊,我都這樣了,你們為什麽還要冤枉我?”
“你們說的這些事情,我根本不知道,也沒做過。”
他不住搖頭,心跳越來越快。
在審訊室監護的醫生連忙衝楊澤然搖頭,然後上前安撫。
郭金華推開她,手顫抖的厲害:“你們去抓凶手啊,你們那個沈警官呢,他不是跟我說案子有進展了嗎?”
“那凶手呢,到底是誰下的毒,你們為什麽要找我啊。”
他越說越激動,神色痛苦,呼吸急促。
醫生急忙擺手,示意審訊暫停。
楊澤然表情就跟便秘一樣難受,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觀察室這邊,孫釗目光閃爍了一下,問道:“沈新,他這種情況,要不要找個心理醫生看一下。”
“就像你說的,有什麽分離性症狀,谘詢一下心理醫生,看看怎麽處理。”
“這次審訊中斷,那下回再審,到了他回答不出來的時候,他還是會這樣。”
如果一直這樣,那沒法兒審了。
沈新正想跟孫釗說這個事情,道:“要不我現在聯係一下市局嚴主任?”
市局沒有什麽所謂的犯罪心理學專家,但卻有一個實際的心理健康服務中心。
掛在市局政治部下。
辦公室主任姓嚴,日常工作就是提供心理谘詢服務。
警察壓力也大,也需要心理谘詢。
除此之外,還要指導全市各部門心理健康工作的建設,也好幾個人呢。
都是專業的心理谘詢師,算是專家。
有的時候碰到複雜的案子,還真會請他們幫忙,分析一下犯罪嫌疑人的心理狀態。
孫釗點頭。
沈新這邊要打電話,楊澤然鬱悶的推門而入。
見沈新望向自己,腦袋一耷拉,張嘴想辯解兩句,卻硬是說不出口。
想想之前自己嚷嚷著手拿把掐,他臉都臊得慌。
這時,孫釗電話響起。
不是好消息。
是陳超那邊,陶一萍受不了刺激,真厥過去了,現在已經送進了醫院。
孫釗看了眼裏麵的郭金華,直搖頭,頭疼的厲害。
但人既然帶回來了,那該怎麽辦還是怎麽辦。
中午,沈新就在分局食堂吃飯。
郭金華這邊打了鎮定,安靜了不少,醫務室那邊一直盯著。
嚴主任也趕了過來,正給郭金華做心理評測。
審訊的話,暫時沒法兒進行。
陶一萍去醫院檢查了一下,緩過來了,沒太大問題。
夫妻倆如今已經來到分局。
趙天星探聽了一下情況,回來直搖頭,說不好辦。
“我聽甘勇說的,那人一見到孫隊,當場就跪那兒了,把孫隊臉都嚇白了。”
“現在根本勸不住,扶都扶不起來,跟他們好話說盡,沒用,就認準一點,問咱們為什麽抓郭金華。”
“說郭金華也中毒了,還有,沈新,人嚷嚷著可要見你呢,說你說的,案子有進展了,有希望,現在要你給個說法。”
趙天星繪聲繪色的形容,直搖頭。
就是因為這一點,沈新才沒有現身。
坐下之後,趙天星還出餿主意:“我覺得應該通知付蘭婷那邊,讓他們自己去吵,魔法對轟。”
本來同仇敵愾的,現在嘛,要是讓付蘭婷父母知道郭金華才是毒死女兒的真凶,這親家也不用做了。
沈新無語的瞪了他一眼:“你就別添亂了。”
嚴主任叫嚴鵬。
吃過飯,沈新,還有孫釗,幾個人碰了個頭,討論情況。
嚴鵬道:“案情我已經了解,也跟他聊了,我個人分析啊,他可能真的有分離性遺忘。”
“我注意到,提起郭美靜的時候,他語氣,表情中充滿了美好,他應該真的很愛這個女兒。”
“所以郭美靜的去世,讓他情感上無法接受。”
“而同時呢,我也感覺得到,提到付蘭婷,他同樣很愛這個妻子,可又充滿了自責。”
“我能夠感覺到他心理上的糾結,所以他選擇性的遺忘了這些事情,然後給自己虛擬出了一種解釋。”
“也就是凶手是別人,這樣他情感上能夠接受,有個宣泄的途徑。”
見沈新倆人眼巴巴的看著自己,嚴鵬也不再多說,抱著胳膊沉思了一會兒。
“如果是普通病人,我會建議他慢慢的去做心理疏導。”
“但他是嫌疑人,還涉及到命案,我的建議是刺激他,打破他的心理安全屏障。”
“就用你們得到的那些確切的證據,去一次次的告訴他,然後給他時間,讓他自己去思考,不斷的形成刺激,從而把那些記憶想起來。”
“總之可以激烈一些,創傷就是傷疤,沒可能安全的揭開,必定要承受痛苦。”
他抬頭望向倆人,問聽懂了沒。
沈新點頭。
就一句話,繼續審唄。
當天晚些時候,趁著郭金華情緒穩定一些,又進行了一次審訊。
方式也變了,就把所有證據甩給他,然後質問他具體的作案過程。
言辭激烈,就問他長達兩個多月的投毒,每天看著妻子痛苦,自己到底是什麽感受。
郭金華人幾乎癲狂,抱著頭,瘋狂的搖頭,胡言亂語的說自己不知道。
直到最後身體受不了,又被拉回去緩解。
而郭開泰這邊,聯係了他們親屬,好說歹說,把倆人勸了回去。
當天夜裏沒有再審。
嚴鵬的意思,要給他時間去思考。
等於說他自己編造了一個謊言,就像那些被傳銷的人一樣,就得告訴他們事實,他們自己就會反思,情緒上衝突,直到最後接受現實。
但沒想到,第二天一早,沈新這邊還沒到分局,就接到了陳超的電話。
情況不妙。
先是郭開泰夫妻倆,一大早就跑到了分局大門口,陶一萍就像古時候擊鼓鳴冤一樣,直接往大門口一跪,死活不起來了。
結果這邊還沒勸住,付蘭婷那邊也來人了。
應該是消息傳開,得了信兒,知道警方把郭金華抓走了。
付蘭婷的哥哥,帶著父母,妻子,還有妻子的娘家兄弟,烏泱泱一幫人,也殺到了分局。
應該是過來詢問情況的。
結果撞上了郭開泰夫妻倆,那叫一個仇人見麵分外眼紅,當場就掐了起來。
爭吵之中,郭開泰嚷嚷了一句郭金華沒殺人,那算是火上澆油一般。
估計付蘭婷家屬那邊得到的消息,就是傳言郭金華才是凶手。
這下好,付蘭婷母親眼前一黑,也厥過去了。
沈新趕到的時候,分局大門口圍滿了人,還停著救護車。
付蘭婷哥哥也不是個好相與的,就抱著母親,不讓上救護車,衝圍觀群眾嚷嚷著郭金華一家殺人,不得好死之類的。
鬧騰的那叫一個厲害。
兩邊四個六十歲以上的老人,現場陳超臉都綠了,愣是沒辦法。
沈新沒有下車。
自己現身,隻會添亂。
這種情緒上頭的家屬,根本沒有道理可講。
沈新把車停在路邊,遠遠看著。
兩幫人吵的厲害。
郭開泰這邊人少,就老倆口,吵不過對麵。
郭開泰臉憋的通紅,隻懦弱的反駁著。
而陶一萍癱坐在地上,捶胸搗足,哭天喊地的,離得遠,聽不見,但沈新能猜到她在喊什麽。
她肯定也無法接受兒子成為凶手的事實。
沈新想到了嚴鵬的話,傷疤就是傷疤,就沒有可能安全的揭開,必定要承受痛苦。
兩個家庭,可能就這麽毀了。
不。
是整整三個家庭,還有郭金華自己的小家。
沈新到現在也不知道郭金華是出於什麽樣的想法,會謀殺付蘭婷,但肯定是一念之差。
而一念之差,就這麽毀掉了三個家庭。
想到這兒,沈新有了個想法,給人群外圍的老周打了個電話。
讓他也拍,拿手機把現場情況都拍下來。
眼前這情況,勸不了,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也沒法兒避免。
但案子還是要繼續。
沈新想用眼前這一幕,去刺激一下郭金華。
讓他親眼看看,自己一念之差,到底導致了什麽樣的結果。
他不願意接受現實,給忘了,那付蘭婷呢?
31歲的大好年華,一個賢妻良母,冰冷的躺在地下,她就能接受這種現實了?
遠處,老周偷偷掏出手機,開始拍攝。
眼前的鬧劇,持續了好久,總算才把人勸進了分局。
吵架吵不過,郭開泰這邊也搖了人。
現在付蘭婷的家屬要郭金華這邊給他們交代。
而郭金華這邊,要分局給個交代。
他們就認準了一點,郭金華也中毒了,還這麽慘,憑什麽把他抓起來。
案子還沒有完全調查清楚,那肯定不能透露案情。
隻能由得他們去鬧,冷處理。
而關鍵還是在郭金華這邊。
留置室內。
房門打開,沈新掃了眼郭金華。
住的單間,還給鋪了床。
地上擺著飯盒,但沒動。
他有尿毒症,也沒怎麽喝水。
回頭還得送他去透析。
他神色憔悴,很顯然,一夜沒有睡覺。
看到沈新之後,茫然的眼睛突然有了焦點,掙紮著要站起,哆嗦著道:“沈警官,他們抓我,你告訴我的,說案子有進展了,快要抓到凶手了。”
沈新擺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後上前坐下,打開平板給他看。
就是之前大門口的鬧劇。
看到丈母娘哭的暈厥,老丈人指著自己親媽罵,親媽也癱在地上。
而自己的老父親,努力的為自己辯解,卻淹沒在一句句咒罵之中。
“我不是凶手,你們不能這樣。”
郭金華極力辯解,看看視頻,再看看沈新,哆嗦著嘴,神色痛苦。
周圍人都說,他挺孝順的。
一遍播完,郭金華已經淚流滿麵,開始央求沈新,想見父母。
沈新輕輕推開他,又重新播放。
然後道:“郭金華,你認清現實吧,我們已經查清楚了。”
“而你自己看看,你做的這些事情,最後痛苦的是誰?”
郭金華還是搖頭,念叨著凶手不是自己。
沈新也不管,隻播放視頻。
聽著視頻中那一聲聲咒罵,再看看父母無力辯解的樣子。
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仿佛刺穿了郭金華的心髒,讓他萬箭穿心般痛苦。
“夠了。”
他捂著耳朵,想把這些聲音趕出腦袋,可哪怕是跪在地上,拿腦袋撞擊地麵,也無法把這些聲音驅趕出去。
直到他嚎啕大哭,突然,就像所有的情緒一下子得到了宣泄,他開了口。
“我真不想那樣的,可是她為什麽要讓我放棄呢。”
“要是不放棄,那就還有希望,靜靜不會死,我的靜靜不會死的。”
他的情緒就像山崩地裂一樣,徹底失控。
眼淚嘩嘩的流,想嚎啕大哭,喉嚨裏堵著卻嚎不出來。
說話也不利索,隻含糊不清的嚷嚷:“我知道不怪她,可是我心裏那個坎兒就過不去。”
“一看見她,我就忍不住想,她要是不讓我放棄,靜靜就不會死,她還能活。”
“她才7歲啊,7歲啊!”
郭金華捂著心口,痛苦的倒在地上,幹嚎。
“她忘了。”
“反正不是她親生的,死也就死了,所以她跟沒事人一樣。”
“她還想跟我上床,可是我一看到她,我就受不了。”
“她為什麽會覺得我們再有一個孩子,一切就能好了呢,不會好的,不會的。”
郭金華不住搖頭,眼神在瘋狂中逐漸變得冰冷。
到這一刻,沈新仿佛才真正看清了眼前這個男人。
他孝順,顧家,有責任心的表麵下,其實還是一個冷血殘忍的殺人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