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案結,一碗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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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常來說,在批捕調查階段,犯罪嫌疑人是不允許見家屬的。
    怕幹擾調查,怕相互串供。
    這個階段,家屬一般隻能委托律師,見一下嫌疑人,詢問一下案情進展。
    但僅僅是關心一下在裏麵過的怎麽樣,調查的進展,指望律師幫著尋找證據,解除嫌疑是絕無可能的。
    能批捕,那肯定是證據充分,極少出現意外。
    要麽,就是特殊情況,特殊對待,可以允許家屬見一見嫌疑人。
    至於怎麽特殊,最終解釋權在警方這邊。
    而眼下郭金華,還有郭開泰夫妻的情況,沈新和孫釗,還有嚴鵬商量之後,決定給他一個機會。
    郭開泰夫妻要死要活的,讓他們見一見,也能死心,接受現實。
    郭金華固然情緒崩潰,承認了自己謀殺付蘭婷,可僅僅是宣泄情緒般的說了出來。
    具體的過程,他情緒不穩定,很抗拒。
    見一見父母,安安心,一樣能接受現實,把審訊繼續下去。
    第二天,在分局的安排下,送郭金華去醫院接受透析。
    單獨安排了個病房。
    進門之前,沈新拽住郭金華,提醒道:“郭金華,情況我已經跟你說清楚了,你自己應該也能明白,我們把案子已經調查清楚了。”
    “現在是給你一個機會,希望你自己能夠把事情交代清楚。”
    “這兩天你父母很擔心你,他們年齡也不小了,我相信你心裏也牽掛他們,見個麵,安撫好他們。”
    “至於你自己,像個男人一樣,把後果承擔起來。”
    郭金華坐著輪椅,雙手被鎖在輪椅上,聽完之後,急忙點頭,猶豫一下,又說了聲謝謝。
    “走吧。”
    沈新推門而入。
    病房內,郭開泰夫妻已經在等候。
    看到兒子,陶一萍搶上前來,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
    郭金華下意識的想安撫,雙手被拷著。
    沈新衝趙天星使個眼色,他上前解開了手銬。
    沈新也默默觀察。
    讓郭金華見父母,擔著風險的。
    比如現在,他要是突然暴起,挾持父母呢。
    雖然這種概率微乎其微,幾乎不可能。
    但總要防一手的。
    這種情況並沒有發生,郭金華沒有輔助,站起來都不容易,隻抱住母親,淚如雨下的說著對不起。
    這時,郭開泰上前,突然甩手,一巴掌狠狠的扇在了郭金華臉上。
    嚇得趙天星一個激靈。
    一巴掌還不夠,郭開泰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又是一拳捶下。
    但最終隻是輕輕的落在郭金華胸口。
    “兒子,為什麽啊?”
    郭開泰老淚縱橫,不解的問道:“蘭亭多好一姑娘啊,你……你為什麽啊?”
    他不太喜歡杜敏慧,認為杜敏慧太物質。
    可付蘭婷?
    賢惠,孝順,對郭美靜也好,郭開泰真覺得有這麽一兒媳婦,是老天保佑。
    可他做夢都沒有想到,郭金華會殺了付蘭婷。
    郭金華表情痛苦到了極點,搖頭道:“我不知道,我就跟著了魔一樣,我真不知道,爸,我錯了,我真的錯了,對不起你,對不起蘭亭,還有他們一家子。”
    “我該死啊!”
    郭開泰捂著心口,痛苦搖頭。
    一家三口,隻剩下哭聲。
    幾分鍾後,郭開泰父母被請了出去。
    “沈警官,謝謝。”
    臨出門的時候,郭開泰扭頭,衝沈新鞠躬道謝,然後道:“我兒子犯了罪,我不為他辯解什麽,就覺得羞愧,對不起蘭亭一家人。”
    “如果不是您,我到死都不會知道蘭亭是怎麽死的……”
    他心亂如麻,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說到這兒,再也說不下去,隻最後再看了眼兒子,扶著妻子緩緩走出。
    六十多歲的他,這兩年已經操心到了極點。
    而如今短短幾天,更是蒼老了許多。
    郭金華捂著臉,不斷的說對不起。
    沈新輕歎口氣,讓他冷靜一下,然後進行透析。
    上了儀器,郭金華稍稍冷靜一些,躺了會兒,主動開口,想交代情況。
    “不急。”沈新抬手攔住他,讓他先透析,回頭想清楚了再說。
    四個小時的透析,挺漫長的。
    郭金華躺在床上,隻靜靜的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麽。
    等帶回局裏,又休息了一段時間,當天傍晚時分,才再次進行審訊。
    依舊是楊澤然主審。
    現在基礎已經打好,所以楊澤然又換了個策略,直接從開頭開始問。
    也就是何麗媛聽見的那次爭吵。
    楊澤然問郭金華,付蘭婷到底說了什麽。
    郭金華神色平靜,靜靜的坐著,好半晌才搖搖頭:“我不太記得了。”
    楊澤然眉毛一挑,這個時候還裝糊塗?
    郭金華急忙搖頭:“警察同誌,我不是不想說,我是真的不太記得了。”
    “那些日子,我後來想想,就感覺跟做了場噩夢一樣,尤其是變成現在這樣以後,有的時候我感覺什麽都記不起來,腦子都是糊塗的。”
    楊澤然不確定他說的是否是實話,隻出聲引導,複述了何麗媛的話。
    何麗媛聽見郭金華質問付蘭婷,問她到底想幹嘛,為什麽不給郭美靜治療,要放棄。
    然後付蘭婷辯解自己不是那個意思。
    郭金華擰著眉毛,神色痛苦的想了好久,才喃喃道:“我真的不太記得她說什麽了,好像就是說要帶靜靜去瓊州什麽的。”
    “那個時候醫生說了,出遠門有風險,我擔心,她好像說這是靜靜最後的願望。”
    隨著講述,郭金華的記憶好像變得逐漸清晰。
    “所以我就很生氣,感覺她不想給靜靜治了,就好像那是靜靜最後一個生日一樣,所以我們就吵了一架。”
    觀察室內,沈新孫釗等人都在。
    丁雨薇輕聲道:“那等於說付蘭婷也沒有說出放棄治療的話。”
    沈新點頭。
    從郭金華的描述看,感覺是當時郭美靜提出想去瓊州,去天涯海角。
    然而郭金華不同意,覺得風險太大,還應該繼續找地方治療。
    而付蘭婷可能更理智一些,心裏清楚沒有希望了,不想讓郭美靜帶著遺憾去世,這才提議想讓郭美靜去瓊州。
    但就是這番話,被郭金華曲解為了付蘭婷想放棄治療,不想給郭美靜治了。
    審訊室內,楊澤然問起了瓊州之行。
    提起這個,郭金華臉上倒是浮現出了笑容,說郭美靜可開心了。
    他們去看了大海,一直待到夜裏,躺在沙灘上,看著滿天星星。
    郭金華完全陷入了回憶中,道:“那天夜裏,靜靜枕著我胳膊,指著天上說,她想成為一顆星星,小小的就行,不需要太亮,希望我們看不見她,而她卻能看見我們。”
    他說著說著,已經是淚如雨下,喃喃道:“我後來怎麽都想不明白,她怎麽就那麽懂事呢,還知道那麽多東西。”
    “所以我一想到她要死,我就受不了,後來我就買了瓶老鼠藥,我想著靜靜如果死了,我就一口氣把老鼠藥喝了,去陪著她。”
    楊澤然微微點頭。
    那黃紹龍這一段是對上了。
    而接下來機場這邊也是如調查的一樣,他想夾帶上飛機,但被安檢查了出來。
    楊澤然問道:“那在女兒去世之後,為什麽隔了半年時間,你才又萌生了謀殺付蘭婷的想法。”
    7月份老鼠藥被沒收,8月份郭美靜去世,可一直到來年3月份,郭金華才索要了這瓶老鼠藥。
    郭金華苦澀搖頭:“我也不知道,那一段時間我感覺我腦子都是木的,什麽都記不起來。”
    “蘭亭勸我,還有其他人都勸我,讓我想開一些,可他們不是我!”
    郭金華猛然扭頭,直勾勾的看著楊澤然。
    讓楊澤然心頭一驚,感覺郭金華的眼神異常的詭異。
    郭金華繼續道:“我心裏就特別的疼,腦子也疼,一閉上眼睛,耳朵旁邊就能聽見靜靜喊我爸爸。”
    “他們越是勸我,我就越生氣,他們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難受。”
    “然後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想起來她想讓我放棄治療的事情,你說她怎麽那麽壞呢?”
    郭金華又抬頭。
    這一刻,他不光眼神,表情變得詭異,連說話的聲音也變得冰冷。
    隔壁審訊室內,沈新都輕輕打了個寒顫,感覺這一刻的郭金華又和之前在留置室看的那樣,變得冷漠,殘忍。
    就感覺他心裏的惡,一下子釋放了出來。
    楊澤然也有些心裏發毛,道:“所以你怎麽做的。”
    郭金華眼神變得飄忽:“我就特別生氣,我覺得她該死,她得給靜靜賠命。”
    “尤其是晚上,她洗了澡,想跟我睡覺的時候,我就覺得惡心。”
    “我想讓她死的想法就越來越強烈,我想拿刀砍死她,可那樣太便宜她了。”
    “靜靜生病的時候那麽痛苦,我得讓她也嚐一嚐,所以我就想到了那瓶老鼠藥。”
    楊澤然輕輕抽口氣,他也有一種感覺,那就是眼前的郭金華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沉吟一下,楊澤然問了他如何投的毒。
    提起這個,郭金華表情變得恍惚,回憶了一番,然後道:“就那樣投的,我把老鼠藥放在了麵館雜物間的角落裏。”
    “她後來整理東西的時候還發現了,問我什麽時候買的,我就說看見有老鼠,就買了一瓶。”
    “她也沒多問,然後我想著慢慢的下毒,一開始就用筷子沾一點點,然後攪到麵裏。”
    “我怕回頭不小心弄到別的地方,洗不幹淨,害了別人怎麽辦,所以都是用一次性的筷子和碗。”
    觀察室內,沈新目光嚴厲。
    還怕害到別人?
    是怕自己被發現,留下證據吧。
    不過自己倒是猜對了,的確就是一次性餐具,投毒之後立馬丟棄。
    悄無聲息。
    而付蘭婷做夢都不會想到,自己的枕邊人,會這麽對待自己。
    就這麽不知不覺的給自己下了兩個多月的毒。
    審訊室內,楊澤然也問起了這個問題,問他在長達兩個多月的投毒期間內,難道就沒有後悔過嗎?
    這個問題好像把郭金華問住了,表情茫然的發了會兒呆,然後道:“不記得了。”
    “我一般是隔幾天,然後早上投毒。”
    “我們一般去的早,天還沒亮呢,她收拾桌椅板凳,她愛幹淨,晚上走之前打掃一遍,早上還要再打掃一遍。”
    “我就準備要賣的澆頭,然後給我們倆下個麵,下完麵,我就用筷子沾點兒老鼠藥,放她碗裏涮一涮。”
    “然後差不多天亮的時候,就一塊兒坐門口吃,她吃她的,我吃我的,至於你說有沒有後悔?”
    “我也不知道。”
    郭金華搖搖頭,語氣都變得恍惚:“就感覺……習慣了。”
    他用了一個非常詭異的形容詞。
    楊澤然皺眉。
    觀察室內,眾人也是同樣皺眉。
    老周直搖頭,喃喃道:“這家夥的腦子高低是有問題,不正常。”
    沈新沒接話,隻盯著郭金華。
    沈新覺得後不後悔的問題已經沒有意義了。
    就聽聽郭金華自己的形容。
    一般早上下毒,開了門,老婆打掃衛生,準備營業。
    而自己準備倆人的早飯,下了麵,沾點兒老鼠藥,涮一涮。
    之後映著朝陽,一對平凡的小夫妻,可能腦子裏在操心今天生意好不好,亦或者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家長裏短。
    然後一起吃下一碗被下了老鼠藥的麵條。
    沈新想想這個畫麵,就覺得脊背發涼,毛骨悚然。
    審訊室內,楊澤然也是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問了另外一個關鍵的問題。
    那就是郭金華為什麽還要給自己下毒。
    而且劑量應該不小,當年入院之後的檢查報告可以證明,倆人的中毒指標不相上下。
    郭金華回過神來,不斷的回憶,好像讓他的記憶變得很混亂。
    他擰著眉毛思索,還問起了楊澤然:“對啊,我為什麽要給我自己下毒呢?”
    他翻著眼皮,盯著天花板,陷入了回憶中。
    屋內沉默的令人發毛。
    就在楊澤然忍不住想要打破這種死寂的時候,郭金華猛地瞪大了眼睛。
    瞪的非常大的那種。
    他偏癱,半邊臉也有問題,現在瞪大眼睛,臉上表情變得有些可怖。
    似乎想到了什麽恐怖的事情一樣,然後扭頭,直勾勾的盯著楊澤然。
    看的楊澤然頭皮發麻。
    “我想起來了。”
    某些記憶開始蘇醒,郭金華的聲音都開始顫抖,表情寫滿了驚恐和不敢置信,怔怔道:“是我啊!”
    他死死盯著楊澤然,道:“那次靜靜頭特別的疼,跟炸了一樣,疼的渾身都抽搐。”
    “她還有吸入性肺炎,都喘不過氣來,憋的臉通紅,她就那麽攥著我的手,跟我說好疼,想回家。”
    “我受不了了,是我跟她說的,說咱們不治了,回家,爸爸陪著你。”
    “是我問她還有什麽願望,是我去問的醫生,說不治了會怎麽樣。”
    “是我先放棄的靜靜。”
    郭金華瞪大眼,張著嘴巴,想叫,喉嚨裏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而在場眾人,無不有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