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去父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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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任的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在黃初禮心中漾開層層漣漪。
去國外進修,這個曾經被她擱置甚至遺忘的選項,此刻重新擺在麵前,帶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意味。
是啊,她曾經也是有著自己職業規劃和追求的獨立女性。
是什麽時候開始,她的整個世界仿佛都圍繞著蔣津年旋轉,甚至下意識地準備為他放棄自己的事業跑道?
是那份深沉的愛,也是那份對家庭溫暖的渴望。
但此刻,這份愛和渴望卻帶來了錐心的疼痛和迷茫。
“主任,謝謝您,我需要再仔細考慮一下。”黃初禮的聲音有些幹澀,她需要時間和空間來消化這一切。
“好,不著急,想清楚了告訴我,你的能力和才華,不應該被埋沒。”主任拍拍她的肩膀,轉身離開了。
一整天的工作,黃初禮都有些心神不寧。
蔣津年那句“存在一定的衝動性”和“可以打審批報告”的話,像複讀機一樣在她腦海裏循環播放,每一次回放都讓她的心更冷一分。
下班後,她約了秦願見麵。
咖啡館裏,秦願看著黃初禮明顯哭過又強裝鎮定的樣子,心疼得不行:“到底怎麽了?昨天不是還好好的?蔣隊長傷情有反複?”
黃初禮搖搖頭,用勺子無意識地攪動著杯裏的咖啡,將昨天離開醫院後發生的事情,包括蔣津年那些傷人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秦願。
秦願聽完,氣得差點拍桌子:“他什麽意思啊?受了次傷就把腦子傷壞了?什麽叫婚姻存在衝動性?什麽叫不想耽誤你?這分明就是找借口!是不是孫雨薇又和他說什麽了?”
“我不知道。”黃初禮低落地說:“也許他說的沒錯,我們結婚確實有點衝動,可能他冷靜下來之後,發現這並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的是一個能無條件支持他,永遠把他放在第一位、不會成為他負擔的妻子,而不是我這樣……會害怕,會讓他感到為難的人。”
“亂說!”秦願爆了句粗口:“初禮,你別聽他胡說八道,你們之間肯定有誤會,你為他做了多少,我們都看在眼裏,是他自己沒處理好家庭和職業的關係,現在倒來懷疑你們的感情了?”
黃初禮吸了吸鼻子,眼圈又紅了:“誤會?能有什麽誤會呢?話是他親口說的,願願,我真的覺得……他可能是後悔和我結婚了。”
“不可能!”秦願斬釘截鐵:“蔣津年看你的眼神,騙不了人,肯定是話趕話說到那裏,下不來台了,或者被什麽事刺激了,你等他氣消了,好好跟他談一次。”
談?怎麽談?
在他已經給出“離婚”選項之後?
黃初禮隻覺得心底愈發的澀,說不出一句話。
“好了,先不說這個了。”秦願看她情緒愈發低落,轉移了話題:“當務之急,是先去查清楚你到底有沒有懷孕,這才是大事,我明天陪你去醫院檢查。”
提到孩子,黃初禮的心猛地一縮。
她下意識地撫摸著小腹,那裏依舊平坦,沒有任何征兆。
在這個節骨眼上,如果真的有孩子了……
想到蔣津年的冷漠和那句“耽誤”,一股尖銳的疼痛和賭氣的情緒湧上心頭。
她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決絕:“檢查?檢查出來又能怎麽樣?如果……如果真的有了,在他這種態度下,我也不會要的。”
秦願震驚地瞪大了眼睛:“初禮你胡說什麽呢,這是你的孩子!”
“那也是他的孩子!”黃初禮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可他呢?他連我們的婚姻都不想要了,還會想要這個孩子嗎?難道我要用一個孩子來綁住他?還是讓我一個人承擔一切?我做不到,我寧願不要……”
看著她紅著眼眶卻強裝狠心的樣子,秦願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她了解黃初禮,這話多半是氣話,湊過去,摟住黃初禮的肩膀,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哎呀,我的傻姑娘,說什麽傻話呢,現在什麽年代了,流行去父留子好嗎?蔣隊長那基因多優秀啊,身高腿長,智商又高,身體素質更是沒得說,這要是真有了,那可是老天爺白送給你一個頂級配置的寶寶,你不要?傻不傻啊!大不了以後讓孩子跟你姓,氣死他!”
“去父留子?”黃初禮被秦願這驚世駭俗的言論弄得一愣,隨即有些哭笑不得:“願願,你……”
“我什麽我?我說真的!”秦願朝她眨眨眼:“想想看,有個縮小版的蔣津年,長得帥又聰明,還隻跟你親,多帶勁!至於孩子他爹,愛幹嘛幹嘛去!讓他守著他的夢想過一輩子吧!”
雖然知道秦願是在逗她開心,但這番話奇異地驅散了一些黃初禮心頭的陰霾和絕望。
她忍不住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麵,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但很快又落了下去。
“盡瞎說……”她嗔怪地拍了秦願一下,心情卻不像剛才那樣沉重了。
就在這時,黃初禮放在桌上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顯示來電是蔣津年。
黃初禮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看著那個名字,剛剛稍微平複的心緒再次翻湧起來。
賭氣委屈,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
她盯著閃爍的屏幕,咬了咬唇,最終伸手,直接按掉了電話,然後將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怎麽不接?”秦願問。
“不想接。”黃初禮硬邦邦地說:“沒什麽好說的,無非是那些話,聽多了心煩。”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秦願:“願願,你明天真的能陪我去醫院嗎?”
“當然能!這,天大地大,姐妹最大!”秦願立刻表態:“明天一早我去接你!咱們查清楚了再說下一步!”
“好。”黃初禮點了點頭,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與此同時,病房裏。
蔣津年聽著手機裏傳來的通話被掛斷的忙音,臉色更加沉的厲害,握著手機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站在一旁的孫雨薇將他的表情盡收眼底,但臉上卻擺出一副擔憂又無奈的樣子:“看吧,哥,我就說,電話都不接了,看來是真生氣了,或者……是沒空接?”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意有所指:“要我說,黃初禮長得漂亮,性格又好,身邊從來不缺追求者,以前是沒結婚,現在嘛……雖然結婚了,但要是她自己有點什麽想法,或者覺得跟你在一起太累,太危險,那……”
“閉嘴,行嗎?”蔣津年猛地打斷她,目光冷沉地掃向她:“這是我和她之間的事情,用不著你來插手。”
孫雨薇心裏一虛,但嘴上卻不肯認輸:“我都是為你好,我隻是提醒你,別太自信了!你以為誰都非你不可嗎?尤其是她現在可能覺得你給不了她想要的安全感,身邊萬一有個溫柔體貼,又能隨叫隨到的,比如那個什麽主任……移情別戀也不是沒可能吧?”
“出去!”蔣津年指著門口,胸口劇烈起伏,肩上的傷口又開始隱隱作痛。
孫雨薇的話像毒刺一樣,精準地紮在他最不安的地方。
雖然他不斷告訴自己不要被挑撥,但結合黃初禮不接電話的舉動,那股失控的焦躁感和醋意幾乎要將他淹沒。
孫雨薇被他吼得嚇了一跳,撇撇嘴:“出去就出去!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等你真被甩了,別來找我哭!”
她氣呼呼地轉身走向門口,剛要拉開門,門卻從外麵被推開了。
幾名穿著軍裝,神色嚴肅的軍人走了進來,為首的是一位蔣津年熟悉的上校。
病房內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被打破。
孫雨薇愣了一下,下意識地讓開道路。
上校看了眼孫雨薇,又看向病床上臉色不佳的蔣津年,沉聲開口:“蔣上尉,看來我們來得不是時候?”
“沒事。”蔣津年立刻收斂了外露的情緒,試圖起身敬禮。
“別動,好好躺著。”上校抬手製止了他,走到床邊,關切地問道:“傷勢怎麽樣?恢複得如何?”
“沒有傷及要害,恢複得還可以。”蔣津年簡潔地回答。
“那就好。”上校點點頭,神色凝重起來:“津年,這次來,一是代表組織看望你,二是……有一個緊急且重要的任務,需要征求你個人的意見。”
蔣津年神情一凜:“請首長指示。”
上校示意身後的人將一份密封的文件袋遞給蔣津年:“具體情況在裏麵,任務等級很高,危險性也不小,需要一名經驗豐富,能力出眾的指揮員,組織上經過慎重考慮,認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但考慮到你剛負傷,所以想聽聽你個人的想法。”
蔣津年接過文件袋,並沒有立刻打開,而是陷入了沉默。
和黃初禮的爭吵、她掛斷的電話、孫雨薇那些刺耳的話、以及那句“離婚”都還在他腦海裏盤旋。
一邊是他矢誌不渝的使命和責任,另一邊是他岌岌可危,可能即將失去的家庭……
孫雨薇在一旁看著,急得直跺腳,卻又不敢插話。
良久,蔣津年才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首長,任務我了解了,但是我個人方麵,最近有些情況,可能需要一點時間處理,能不能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上校似乎有些意外,但還是表示理解:“可以,任務下周出發,你有幾天的考慮時間,津年,這個任務很重要,首長們都很看重你,希望你能克服困難,當然,組織上也尊重你的個人決定。”
“謝謝首長理解。”蔣津年低聲道。
“好好養傷,盡快給我答複。”上校又叮囑了幾句,便帶著人離開了。
病房門一關上,孫雨薇就忍不住了:“哥!你瘋了?你還考慮?這種任務怎麽能出!你難道真想離婚啊!”
蔣津年疲憊地閉上眼,揉了揉眉心:“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誰管?難道真等著黃初禮跟你離婚?”孫雨薇口不擇言道:“等任務回來了,老婆也跑了,到時候你哭都來不及!說不定人家連孩子都懷上了!”
“孫雨薇!”蔣津年猛地睜開眼,目光駭人:“你給我出去!現在立刻!”
孫雨薇被他眼中的厲色嚇到,跺了跺腳,摔門而去:“行!我走!你就作吧!作死你算了!”
病房裏終於徹底安靜下來,隻剩下蔣津年沉重的呼吸聲。
他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亂成一團麻。
任務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他骨子裏渴望回歸隊伍,渴望去執行那份屬於他的使命。
可是……初禮。
他再次拿起手機,撥通了黃初禮的號碼。
這一次,電話響了很久,就在蔣津年以為她又不會接的時候,電話被接通了。
蔣津年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聲音不自覺地繃緊:“初禮?你在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才傳來黃初禮刻意保持平靜,甚至帶著一絲疏離的聲音:“我在外麵,有事嗎?”
蔣津年握緊了手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部隊剛來了任務,我下周可能要出發,走之前,我們能不能見一麵,好好談談?”
“任務?”黃初禮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帶著明顯的嘲弄和失望:“又是任務?蔣津年,在你心裏,永遠都是任務優先,對嗎?哪怕我們剛剛還在說離婚的事情,也絲毫不會影響你的決定,是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蔣津年試圖解釋。
“那你是什麽意思?”黃初禮打斷他,聲音裏帶著壓抑的哭腔和決絕:“如果我說,我堅決不同意你去呢?是不是下一步,就是直接把我簽好字的離婚協議書甩給我?”
蔣津年沉默了。
他的沉默在黃初禮聽來,無疑是默認。
心也徹底冷了。
黃初禮深吸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字一句地說道:“蔣津年,既然你已經決定了,那在你走之前,我們去把離婚手續辦了吧,我不想再這樣拖下去了,沒意思。”
說完,她不等蔣津年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裏傳來的忙音,蔣津年僵在原地,隻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心髒蔓延至四肢百骸。
巨大的恐慌和刺痛瞬間將他籠罩,甚至超過了肩傷帶來的疼痛。
他猛地想起身,卻牽扯到傷口,一陣劇烈的咳嗽起來,眼前陣陣發黑。
他靠在床頭,捂著疼痛的肩膀,看著再次陷入沉寂的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通話結束的界麵。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城市。
這一次,他們之間似乎真的陷入了一場無解的僵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