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懲罰世界的“懲罰”(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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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有沒有想過,若是有一天,你真愛上了一個死物,隨著歲月的增長,你老了,走不動了,可你的愛人依舊年輕、英俊,容貌不發生一絲變化……”】
    【你是愛它,還是恨自己當初的選擇?】
    “……”
    牆上的時鍾轉了又轉,把春的花、夏的蟬、秋的月、冬的雪,都磨成了模糊的光影。
    時間已經流逝了五十年。
    芸司遙手指撫過泛黃的書頁,指腹碾過早已模糊的字跡,抬眼看向窗外。
    懲罰世界的“懲罰”。
    ……是什麽呢?
    阿成在廚房煮中藥,濃鬱的苦味在空氣中蔓延開來,鑽進鼻腔。
    它熟練地用長柄勺攪了攪藥罐裏翻滾的褐色藥汁,取過晾藥的白瓷碗,濾去藥渣,將苦藥盛了出來。
    機器人是不怕燙的。
    它端著碗,另一隻手還緊緊抓著糖。
    “小遙……”
    它正要走去陽台,將藥端給正在曬太陽的芸司遙,腳步忽然頓住。
    眸色驟然一緊。
    阿成視線飛快掃過整個陽台。
    躺椅空著,薄毯滑落在地。
    風從敞開的陽台門灌進來,掀起窗簾一角。
    芸司遙,不見了。
    *
    “你說什麽?”警察道:“你的愛人失蹤了?”
    阿成道:“對。”
    警察:“姓名,年齡,在哪裏失蹤的你還記得嗎?”
    阿成:“家裏。”
    它的語音模塊保持著平穩的語調,眉頭卻緊緊皺在一起。
    警察:“姓名和年齡?”
    他在筆錄本上頓了頓筆,抬眼看向麵前這個身形挺拔的“年輕人”。
    對方穿著一身棉布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膚泛著不自然的白皙。
    “芸司遙,”阿成頓了頓,道:“年齡……七十二歲。”
    “七十二?”警察愣住,“你不是說是你的愛人失蹤了嗎?”
    阿成點頭,“她就是我的愛人。”
    警察一下子沒握住筆,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歪扭的墨痕。
    “愛人?”
    他張了張嘴,視線在阿成那張毫無波瀾的臉上轉了兩圈。
    阿成堅定道:“是的。”
    警察在“關係”一欄猶豫了很久,最終還是寫下了“家屬”兩個字。
    “我們會先調取你家周邊的監控,包括樓道、小區門口的錄像,看看有沒有老……您愛人離開的蹤跡。您也可以在附近找找,應該不會走的太遠。”
    阿成點點頭,就要離開。
    “等等!”警察叫住它,撕了一張紙,道:“這是我的電話,您可以存一下,有新消息我會通知您。”
    阿成:“謝謝。”
    警察:“對了,您有愛人的照片嗎?”
    阿成歪了歪頭,漆黑的眸子轉向他。
    警察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心髒在胸腔裏不規律地跳了兩下。
    很詭異的眼睛。
    它的眼睛是通透的黑,深不見底,有種機械的冰冷。
    阿成:“我愛人不喜歡拍照。”
    “不喜歡拍照?”警察:“一張照片也沒有嗎?”
    它又問:“必須要照片嗎?”
    “……有照片更好找一點。”警察道:“不然我們沒法確定找到的人是不是您愛人。”
    阿成轉了轉眼睛,聲音低的幾乎聽不清,“麻煩……”
    警察:“什麽?”
    阿成道:“我去找找,稍後發給您。”
    “好的。”
    它轉身離開了。
    警察看著它背影,眉頭皺得死緊。
    真是個怪人。
    阿成出了警察局,有些茫然空洞的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
    出事了要找警察,請求其他人幫助時,要說“謝謝”。
    這些是芸司遙教給它的。
    它學會了。
    可是沒有用。
    芸司遙不見了。
    ……它找不到她了。
    阿成抬腳走向他們的家。
    在來警察局前,它把芸司遙可能去過的所有地方都找了一遍。
    沒有。
    哪裏都沒有她的蹤影。
    換成以前,它能精準定位到芸司遙的位置,現在不能了。
    她取消了它這個功能。
    阿成踢了一腳路邊的石子,石塊砸向牆壁,撞出核桃大小的凹陷。
    它呆愣愣地看著那凹陷,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地麵上,透著一種近乎僵硬的沉靜。
    風掀起它衣角,又落下去,它渾然不覺;身邊有人走過,說笑聲擦著耳邊掠過。
    周遭的喧囂都被隔在一層透明的屏障外。
    它的視線依舊膠著在前方某一點。
    像是在看什麽,又像是什麽都沒看。
    其實一切都是有預兆的。
    阿成緩緩坐在了地上。
    機器人的記憶力很好。
    它能記住這五十年裏,和芸司遙經曆過的所有事情。
    昨天,她還和它說想去外麵散散步。
    “……滄溟,明天天氣好的話,陪我去河邊走走吧。”
    他們確實很久沒散步了。
    自她腿腳不利索後,多數時候隻是在陽台曬曬太陽。
    人的一輩子漫長又短暫。
    它陪了她五十年,從年輕的皮囊,換到如今和她一樣蒼老的模樣,它陪她走了很久很久。
    芸司遙喜歡曬太陽。
    她坐在輪椅上,被它推著往前走。
    “媽媽你看!那人走路好怪哦,”有個小孩指著阿成,大聲說,“那個老爺爺,是不是生什麽病了——”
    “別亂指人家。”
    路人立馬捂住了孩子的嘴,歉意地衝他們點點頭。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啊……孩子不懂事……”
    這種情況並不是第一次發生。
    阿成扮演老年人真的很違和。
    它佝僂著背,頸間的皮膚鬆垮得像揉皺的樹皮,動作卻很利落,上坡下坡,搬輪椅,提重物,絲毫沒有顯出老態。
    也正是因此,它舉手投足間全是藏不住的違和感。
    芸司遙當時沒說話,隻輕輕拍了拍它扶著輪椅的手,道:
    “……回去吧。”
    阿成:“不繼續走了嗎?”
    芸司遙搖搖頭。
    “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