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4 章 師生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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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假期的結束猝不及防,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從故鄉溫暖的煙火氣中拽離。當飛機的轟鳴聲漸息,艙門打開,湧入首都微涼的空氣時,李毅飛才從一路的沉思中驚醒。
    飛機廣播裏公式化的提示音,將他拉回了現實。匆匆而來,匆匆而回,家鄉的憂思與父母的叮嚀,被暫時封存在了千裏之外。
    回到什刹海那座空寂的四合院,一種難以言喻的疏離感悄然彌漫。
    洗去旅途的風塵,站在偌大的庭院中,清冷的月光灑在青磚地上,四周靜得隻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一種前所未有的、深沉的孤獨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事業的路似乎鋪展開來,但這方天地,終究少了些人間煙火。
    或許,真該考慮成個家了?他自嘲地笑了笑,隻是這緣分,又豈是強求得來?
    甩甩頭,將繁雜的思緒壓下。偌大的宅子此刻顯得格外空曠,他不想獨自麵對這份清冷。
    目光掃過書架上那幾本蒙塵的燕大畢業紀念冊,一個念頭油然而生——回學校看看!也該去拜訪幾位恩師了。畢業一年,忙於適應新的環境,確實疏於問候。
    念頭一起,便再難按捺。他找出幾樣精心準備的禮物:給伊院長的是兩瓶年份茅台;給路國才教授的是一方上好的端硯;給夏教授的是托人從長白山尋來的野生老山參切片;給宗教授和陳院長的則是兩盒頂級的明前龍井。
    想了想,他又從儲藏室深處搬出兩壇自己親手釀製的藥酒。這酒是他房子裝修好之後,閑暇時按剛找到的古方嚐試的,選料精良,加了人參、鹿茸、蟲草、枸杞等名貴藥材,用高度純糧酒浸泡陳化,本想留待自飲或特殊場合,此刻覺得送給師長們品嚐、調理身體,似乎更合適。
    開著車,駛入熟悉的燕園。深秋的校園,梧桐葉金黃,銀杏大道燦爛如畫,青春的氣息撲麵而來,瞬間衝淡了他心頭的孤寂與從家鄉帶回的沉重。停好車,他首先走向經濟學院那座熟悉的辦公樓。
    輕輕叩響院長辦公室的門。
    “請進。” 伊衛國院長沉穩的聲音傳來。
    推門進去,伊院長正伏案疾書,抬頭看見是李毅飛,嚴肅的臉上頓時綻開笑容,放下筆:“喲,毅飛!稀客啊!快坐快坐!” 他摘下老花鏡,仔細打量著愛徒,“氣色不錯,就是眼神裏多了點東西……更沉著了。在發改委幹得怎麽樣?”
    “老師好!” 李毅飛恭敬地問候,將帶來的茅台放在一旁,“工作還好,學到很多。不過……最近剛調到中紀委了。”
    “中紀委?” 伊衛國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欣慰與了然,“好地方!擔子更重了!不管在哪,記住,立身要正,做事要實,永遠不要辜負組織的信任和培養!” 他語重心長。
    “學生謹記。” 李毅飛認真點頭。
    “和學校老書記聯係了嗎?他可是很看重你。” 伊院長提醒道。
    “聯係了,一直銘記在心,不敢或忘。” 李毅飛回答得誠懇。
    “嗯。” 伊衛國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掃到旁邊的茅台,又看到李毅飛放在地上的一個古樸酒壇,“這是?”
    “哦,這是我自己閑著沒事,按一個老方子泡的藥酒,加了點藥材,想著給您帶一壇嚐嚐,養養身子。” 李毅飛解釋道。
    “有心了。” 伊衛國笑著拍拍他的肩膀,“行了,別在我這老頭子這裏耗著了,去看看老路、老夏他們吧,他們可沒少念叨你。”
    “老師,晚上我想請您和幾位老師一起吃個便飯,好久沒聆聽教誨了。” 李毅飛發出邀請。
    “行啊!” 伊衛國爽快答應,“地方定了告訴我。”
    告別伊院長,李毅飛又依次拜訪了經濟學泰鬥路國才教授、中藥學權威夏葉俞教授、法學大家宗穎教授以及法學院院長陳院長。
    每位師長見到他都很高興,關切地詢問近況。李毅飛簡要提及工作調動,更多的是表達問候和感謝。同樣地,他一一送上準備好的禮物,並鄭重邀請他們晚上共進晚餐。師長們欣然應允。
    李毅飛在學校附近一家口碑頗佳、環境雅致的中高檔餐廳訂了個包間,將地址和房號發給了各位老師。
    離晚飯時間尚早,他便在校園裏信步而行。未名湖畔,博雅塔下,圖書館前……熟悉的景致勾起了無數回憶。
    看著身邊青春洋溢、步履匆匆的學弟學妹,他浮躁的心緒漸漸沉澱下來。在這裏,他汲取了知識,也塑造了精神的底色。一種回歸本源般的寧靜感,悄然撫平了連日來的奔波與思慮。
    傍晚時分,華燈初上。李毅飛早早來到餐廳門口等候。不一會兒,幾位師長結伴而來,談笑風生。伊院長、路教授、夏教授、宗教授、陳院長,都是燕大學術界的重量級人物。李毅飛恭敬地將老師們迎入包間。
    包間布置典雅,菜肴很快上齊。李毅飛正要打開帶來的茅台,坐在他旁邊的夏清泉教授忽然輕輕吸了吸鼻子。
    眼神中閃過一絲專業性的銳利:“咦?等等……” 她抬手示意李毅飛暫停,目光精準地投向李毅飛放在一旁角落裏的那兩壇酒,“這味道……鹿茸的腥香、人參的甘醇、還有蟲草獨特的菌香……層次分明,融合得卻很圓潤。
    毅飛,這就是你說的自己泡的藥酒?”
    眾人聞言,都好奇地看向那兩壇其貌不揚的酒壇子。夏葉俞在中藥學界的地位無人質疑,她的鼻子就是最權威的檢測儀。
    “是的,夏老師。按一個老方子弄的,瞎琢磨。” 李毅飛有些不好意思。
    “瞎琢磨?” 夏清泉笑著搖頭,轉向伊衛國和陳啟明,“伊院長,陳院長,咱們要不……今天嚐嚐毅飛這‘瞎琢磨’的成果?茅台雖好,但這藥酒,聞著就讓人精神一振,配伍講究,用料地道,是養生的好東西啊!”
    伊衛國和陳啟明相視一笑。夏教授都這麽說了,誰能拒絕?況且,學生親手釀製的心意,比什麽名酒都珍貴。
    “好!就聽夏教授的!” 伊院長拍板。
    李毅飛笑著應下,小心地打開其中一壇的泥封。頓時,一股濃鬱而不刺鼻、融合了藥香與酒香的獨特氣息彌漫開來,清冽醇厚,沁人心脾,果然比單純的酒香更讓人食指大動。
    李毅飛起身,用特製的酒提,為每位師長斟滿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蕩漾,散發出誘人的光澤。師長們端起杯,或淺嗅,或小抿一口,臉上都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嗯!好!” 路國才教授第一個讚道,“入口綿柔,藥香入喉,回甘悠長,暖而不燥!毅飛,你這手藝可以啊!”
    “確實不錯!配伍精妙,君臣佐使拿捏得恰到好處,既能激發藥性,又不傷脾胃。毅飛,你這方子,有點門道!” 夏葉俞也給予了專業級的肯定。
    宗明教授咂咂嘴:“比那些市麵上賣的花架子強多了!好東西!”
    伊院長和陳院長也笑著點頭稱好。
    酒過三巡,氣氛愈加熱烈融洽。師長們不再端著學術架子,話語間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關懷。
    李毅飛也放鬆下來,在師長們麵前,他不再是那個需要時刻保持警惕的紀檢新兵,更像是一個歸家的遊子。
    他簡單聊了聊在發改委和中紀委的工作感受,提到了“火眼金睛”的推廣,也含蓄地表達了在紀委麵對複雜案件時感受到的壓力和需要學習的地方。他刻意避開了家鄉安陰的具體問題,隻談工作本身的挑戰。
    師長們閱曆豐富,聽其言,觀其行。路國才教授結合他對基層經濟的深刻理解,提醒道:“毅飛啊,紀委工作,最終是要落到經濟基礎和社會矛盾上的。
    看問題,不能光看卷宗,更要理解背後的利益鏈條和民生疾苦。有時候,一個數字背後,可能就是一方百姓的生計。” 這話讓李毅飛心中一動,想起了家鄉那條反複挖修的道路。
    宗教授則從法治角度強調:“程序正義是底線,證據鏈是生命線。再大的案子,也要靠鐵證說話。
    心要細,更要耐得住性子。不要被情緒左右,要讓法律和事實說話。” 這無疑是對李毅飛工作準則的再次強化。
    法學泰鬥陳院長補充道:“不僅要懂法條,更要懂人心。違紀違法者往往精通規則漏洞和心理博弈。
    和他們打交道,是智力的較量,更是意誌的比拚。你要學會在規則內,找到撬動僵局的那個支點。”
    夏葉俞教授則從養生角度打趣:“身體是革命的本錢。你們年輕人別仗著身體好就硬扛。像你這藥酒,沒事自己也喝點,別光想著孝敬我們這些老家夥。”
    大家聞言都笑了起來。伊衛國聽著眾人的話,看著沉穩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迷茫的愛徒,心中了然。他放下酒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李毅飛的肩膀,力道沉穩,目光深邃:
    “毅飛啊,聽了幾位老師的話,都記在心裏。你現在這個位置,是個很好的起點,也是個大熔爐。”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穿透力,“我琢磨著,你光在上麵待著還不夠。估計……組織上很快會讓你下去鍛煉鍛煉。
    地方上的水,深著呢,也渾著呢。下去後,更要沉住氣,多看、多想、多學!把根紮深了,把情況摸透了,才能頂得住風浪!”
    他環視了一圈在座的師長,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維護:“記住,好好幹!真遇到什麽繞不過去的坎兒,解決不了的困難,別自己硬扛!給我們這幾個老家夥打電話!
    咱們燕大出去的子弟,走到哪裏,都不是孤軍奮戰!我們這些老骨頭,還有幾分薄麵,總歸能幫你參謀參謀,或者敲敲邊鼓!你們說是不是?” 最後一句,是對著其他幾位教授說的。
    “那是自然!”
    “毅飛有事盡管開口!”
    “咱們學校這點底蘊和人脈還是有的!”
    幾位師長紛紛笑著應和,話語中透著真誠的關懷和強大的底氣。
    他們桃李滿天下,門生故吏遍布政、商、學各界,影響力深植於體係之中。這看似隨意的承諾,實則是李毅飛背後一張極其珍貴、關鍵時刻能發揮巨大作用的“護身符”和“智囊團”。
    隻是現在的李毅飛,剛踏入這個複雜的係統不久,對其中盤根錯節的關係網和能量,體會得還不夠深。
    此刻的迷茫,更多是源於對基層複雜生態的陌生和對自身定位的調整期。
    然而,師長們都清楚,以李毅飛展現出的沉穩、悟性、學習能力,以及那遠超同齡人的政治嗅覺,眼前的這點迷茫隻是暫時的薄霧。
    一旦他真正深入地方,經曆幾番風雨,這層薄霧便會迅速消散,顯露出其鋒芒內斂、智珠在握的本色。明年此時,恐怕就不再需要他們耳提麵命了。
    師長們推心置腹的指點、毫無保留的支持,如同暖流注入心田,驅散了李毅飛心中殘留的孤獨感和一絲對未來的不確定。
    他隻覺得精神振奮,鬥誌昂揚,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站起身,雙手舉杯,鄭重地向師長們敬酒:“謝謝各位老師!學生銘記在心!一定不負期望!”
    酒酣耳熱之際,氣氛更加輕鬆。李毅飛看著師長們慈祥的麵容,想起母親飯桌上的催促,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開口道:“各位老師,學生還有個不情之請……家裏催得緊,我這終身大事……您幾位要是認識有品性溫良、知書達理的姑娘,可得想著學生點啊!也省得我媽整天念叨!”
    此言一出,包間裏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更加歡快響亮的笑聲。
    “哈哈哈!好小子!終於開竅了!”
    “行!這事包在夏老師身上!我們醫學院的好姑娘可不少!”
    “我們法學院也有才女啊!毅飛,要不要給你介紹幾個?”
    “老路,你們經濟學院的女博士也不少嘛!”
    “對對對,咱們都幫著留意!得給毅飛找個能鎮得住他的賢內助!”
    師長們紛紛笑著打趣,氣氛達到了頂點。
    這場充滿溫情與智慧的師門夜話,在歡聲笑語中落下帷幕。李毅飛將微醺的師長們一一送上出租車,目送他們離去。
    深秋的夜風吹在臉上,帶著涼意,但他的心卻異常火熱。師長們的教誨、期許,以及那句關於“下去鍛煉”的預言,都沉甸甸地壓在他心頭,也點燃了他胸中的火焰。
    他坐進車裏,沒有立刻發動。望著燕園方向沉沉的夜色,一個念頭無比清晰:無論前方是坦途還是荊棘,是留在中樞還是深入地方,他都已經做好了準備。
    隻是……伊院長口中的“下去鍛煉”,會以何種方式、在何時到來?又將會把他帶向何方?那片看似平靜的故土安陰,是否是他即將奔赴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