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3 章 商議對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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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過了二十分鍾左右,走廊裏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打破了縣委九樓死水般的沉寂。
縣長韓國豪和政法委書記王衛國幾乎前後腳趕到,兩人臉上都帶著深夜被突然召見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
一推開門,外間沙發上那個蜷縮的身影讓兩人腳步齊齊一頓,瞳孔猛地一縮——徐月?!她怎麽會在這兒?!衛氏李倒台後,這個敏感的前秘書就像一顆燙手的山芋,人人避之不及。
此刻她出現在書記辦公室門口,這本身就透著詭異。
但此刻不是探究的時候。兩人交換了一個驚疑不定的眼神,迅速壓下心頭翻湧的疑問,快步衝進裏間。
撲麵而來的是濃得化不開的煙味和一股帶著硝煙味的壓抑氣息。
李毅飛坐在一旁沙發上,而坐在辦公桌後的莊稼官,那張喜怒不形於色的臉上,此刻陰沉得如同暴風雨前的烏雲,眼神銳利得像刀子,讓人害怕。
韓國豪和王衛國心頭同時“咯噔”一聲,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出大事了!而且是捅破天的大事!
“嘉官書記,毅飛書記,” 韓國豪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幹澀,“這……出什麽事了?”
王衛國則抿緊了嘴唇,腮幫子繃得緊緊的,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李毅飛和莊稼官,最後死死釘在那台攤開的筆記本電腦上。
“毅飛同誌挖到了關鍵證據!都過來看看!” 莊稼官的聲音冷得像結了冰的河麵,每一個字都砸在地上,帶著沉重的回響。他朝李毅飛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操作。
李毅飛沒有廢話,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他沒有展示冗長的名單,而是直接將畫麵定格在那個標注著 【鄰市和紅紅火火0703】的文件夾上,然後點開。
冰冷的邀約記錄、監控裏女孩驚恐如小鹿的眼神、視頻片段中衛氏李那張扭曲施暴的臉……最後,是那張慘白的、無聲控訴著一切終結的現場照片!
“嘶——!” 縣長韓國豪猛地倒吸一口冷氣,那口涼氣直衝肺腑,激得他渾身一激靈!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額頭上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喉頭滾動,強忍著才沒當場吐出來。這畫麵帶來的衝擊力,遠超任何文字報告!
“踏馬的畜生!!!”
一聲壓抑到極致、仿佛從胸腔最深處撕裂出來的低吼,猛地炸響!是政法委書記王衛國!
這位新任的政法掌舵人,以往以剛直冷硬著稱,此刻卻像一頭發狂的雄獅!他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那不是害怕,是純粹到極致的的暴怒!
他緊握的雙拳捏得骨節“哢吧哢吧”爆響,仿佛下一秒就要砸碎什麽!
兩眼瞪得幾乎要迸裂,眼睛裏布滿了駭人的血絲,死死盯著屏幕上那張女孩的照片,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他猛地一拳砸在旁邊的小茶幾上!
“砰!嘩啦——!”
厚重的玻璃台麵應聲而裂!上麵的茶杯滾落在地毯上,茶水四濺!這巨大的聲響在死寂的辦公室裏顯得格外驚心動魄!
辦公室裏陷入了比墳墓更深的死寂。隻有電腦風扇低沉的嗡鳴,以及幾人粗重如同破風箱般的喘息聲。
憤怒如同實質的火焰在空氣中燃燒,但緊隨其後的,是冰冷刺骨的棘手難題——牽扯鄰市!
涉及命案!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多水縣這艘小船的吃水線!一個不慎,就是船毀人亡!
李毅飛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緩緩掃過三位眉頭擰成了死疙瘩的縣主要領導。他知道,火候到了。該下猛藥,說出自己的想法的時候到了。
他清了清發幹發緊的喉嚨,那聲音在死寂中異常清晰,冷靜得近乎冷酷卻又帶著一種穿透混亂的條理:
“嘉官書記,國豪縣長,衛國書記,” 他語速不快,但字字清晰落地有聲,“情況,比我們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嚴重百倍,惡劣千倍。
鄰市的問題,特別是這起手段殘忍、令人發指的命案,性質之惡,影響之壞,已經完全超出了我們縣一級的處置權限和能力範圍邊界。”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這沉甸甸的“超出權限”四個字重重砸進每個人的心裏,然後才繼續,聲音斬釘截鐵:
“我的意見是,立刻將這份核心證據——尤其是涉及衛氏李命案的所有原始材料——向省紀委做移交和緊急匯報!”
他用手指指向屏幕上衛氏李猙獰的臉部:“衛氏李本人此刻就在省紀委接受雙規!
由省裏出麵協調鄰市、深挖餘罪、徹查保護傘,其力度、效率和權威性,遠非我們縣裏所能企及!這是目前唯一、也是最穩妥最能徹底撕開這張黑網的路子!”
緊接著,他話鋒猛地一轉,帶著一股淩厲的殺氣,手指重重戳向屏幕上多水縣那串密密麻麻、觸目驚心的名單:
“至於我們多水縣這些依附在衛氏李身上吸血的蛀蟲! 鐵證如山!一個都別想跑!
這些人,就是我們接下來要重點‘清理門戶’的目標!正好借著省裏介入、嚴打這股東風,把多水這潭渾了多年的死水,徹底攪動起來,把裏麵的汙泥濁水,給澄得幹幹淨淨,一個不留!”
這番話,層次分明思路清晰,如同一把精準的手術刀。
既點明了鄰市命案這頭“巨獸”必須上交省裏處理的現實和必要性,又清晰地劃定了多水縣自身必須立刻清掃的“責任田”,更展現出了遠超年齡的驚人政治判斷力、大局觀和當機立斷的魄力。
莊稼官緊鎖的眉頭終於劇烈地跳動了一下,眼中爆射出銳利的光芒,那裏麵既有對李毅飛這番見解的深刻讚許,更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斷!他一拍桌子,聲音如同金石交擊:
“好!毅飛同誌說得透徹!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就這麽辦!”
他目光如電,掃向王衛國:“衛國同誌!你親自挑選絕對可靠、執行力最強的精幹警力!名單上那些涉黑的場所,尤其是什麽‘紅紅火火’之類的藏汙納垢之地,抓緊給我查封!一個不留!
名單上所有涉嫌嚴重違紀違法的人員,尤其是公安係統內部的敗類,立刻實施秘密抓捕!動作要快,要狠!更要確保萬無一失,絕不允許走漏半點風聲!這是死命令!” 他最後四個字,咬得極重。
“國豪縣長!” 他又轉向韓國豪,“你和我,立刻整理核心材料,起草情況匯報資料。
我馬上親自給省紀委鍾鳴書記打電話!把案子的核心匯報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
目光最後落在李毅飛身上,帶著無比的信任和托付:“毅飛!你負責加密拷貝所有涉及我縣人員的證據鏈!做好立案調查的一切前期準備工作!
記住,保密是鐵律!是生命線!泄密者,嚴懲不貸!”
是!韓國豪和王衛國幾乎是同時答到,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但更多的是被點燃的鬥誌和破局的決心!
兩人看向李毅飛的眼神徹底變了,那點因他年輕而產生的、若有若無的輕視感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和刮目相看——這年輕人,手腕、眼光、魄力,簡直是妖孽!在這滔天巨浪麵前,他竟能如此冷靜地指明方向,劃分戰場!
李毅飛沒有廢話,立刻坐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如同最精準的機械,快速將多水縣涉案官員的所有罪證資料單獨篩選、加密、拷貝進一個全新的加密U盤。每一個動作都透著一種令人心安的沉穩。
就在莊稼官拿起那部沉重的紅色保密電話,手指懸在按鍵上,醞釀著如何向省裏匯報這枚“炸彈”時,李毅飛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抬起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莊稼官耳中:
“書記,還有個情況需要向您匯報。” 他目光掃了一眼外間的方向,“這份關鍵證據,是徐月同誌——也就是衛氏李的秘書——冒著巨大風險,長期偷偷保存下來的。”
莊稼官撥號的動作瞬間停頓,銳利的目光轉向李毅飛,帶著詢問。
李毅飛的語氣平穩而客觀,卻字字帶著千鈞之力:
“徐月同誌本身也是受害者。據她所述,當年是被城關鎮的鎮長和書記設計灌醉,作為‘禮物’強行送到衛氏李手裏的。
之後一直被他以各種手段控製、利用,身心飽受摧殘。但她心裏始終存著恨,也還殘存著一絲良知,才在巨大的恐懼中,暗中記下了這些足以致命的證據鏈。
這次她能主動交出,是戴罪立功,更是對衛氏李滔天罪行的血淚控訴!”
他看著莊稼官那雙洞悉世事的眼睛,提出了一個合情合理、又暗含深意的請求:
“考慮到徐月同誌的特殊遭遇和她在這起驚天大案中的關鍵作用與不可替代性,我建議,把她暫時借調到我們縣紀委辦公室工作。”
他條理清晰地闡述理由:“一,後續案件偵辦,尤其是深挖多水縣內部蛀蟲,需要她提供大量細節和內情線索,她在紀委便於隨時配合;
二,她作為此案最重要的汙點證人和證據提供者,身份極其敏感,留在縣委辦不僅工作不便,更可能遭遇不可測的風險,紀委環境相對封閉可控,是對她人身安全的一種必要保護。請書記斟酌。”
這番話,滴水不漏。點明了徐月的核心功勞和悲慘苦衷,給出了無可辯駁的調動理由,明確了接收單位,也充分照顧了縣委的麵子,更暗示了她在後續鬥爭中的巨大價值。
莊稼官何等老辣,瞬間了然於胸。他大手猛地一揮,沒有絲毫猶豫,斬釘截鐵:
“情況特殊,準了!徐月同誌作為本案最重要的線索提供人和證人,調紀委工作名正言順!工作需要,安全需要,都是硬道理!”
他抓起桌上的內線電話,直接撥通縣委辦主任張磊的號碼,聲音不容置疑:“張磊!明天給徐月同誌辦理工作調動手續!從現在起,她借調到縣紀委辦公室!
所有檔案關係同步轉移!立刻辦!不要問為什麽!” 放下電話,他看向李毅飛,目光炯炯:“毅飛,人交給你了!務必保證她的絕對安全!更要給我把她的作用,在這場肅清流毒的戰鬥中,發揮到極致!明白嗎?”
謝謝書記!保證完成任務! 李毅飛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這步關鍵的棋,終於落下了至關重要的一子。
告別了仍在緊張聯係省紀委的三位領導,李毅飛帶著那個裝著多水蛀蟲罪證的加密U盤,帶著一臉複雜、仿佛剛從一場大夢中驚醒的徐月,回到了位於大樓下麵的紀委辦公室。
夜更深了。整個縣委縣政府大院如同沉睡的巨獸,大部分窗戶都陷入黑暗,隻有零星幾盞燈還頑強地亮著,像漂浮在黑色海洋上的孤島。
其中,九樓縣委書記辦公室和這間紀委書記辦公室的燈光,尤為顯眼,如同黑暗中指引航向的燈塔,又像是即將點燃燎原之火的火種。
“徐月同誌,” 李毅飛關上門,隔絕了外麵的寂靜,看著眼前這個被命運反複踐踏、此刻眼神裏交織著茫然、恐懼和一絲微弱希冀的女人。
他的語氣溫和下來,卻依舊帶著一種能穿透迷霧、直達人心的沉穩力量。
“明天一早,你就直接到紀委辦公室報到。我會讓戴鵬宇主任親自和縣委辦張磊主任對接,處理好所有手續。你的組織關係,從明天起,暫時落在紀委。”
他看著徐月那雙瞬間睜大、蓄滿了淚水、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眼睛,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近乎救贖的力量:
過去的包袱,背了就背了。那是教訓,是警鍾,是你人生路上摔得最狠的一跤。但記住,踏進紀委大門這一刻起,一切歸零!一切重新開始!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她:“用你手裏的證據,用你腦子裏的內情,幫我們,把那些曾經把你踩進泥裏、把多水搞得烏煙瘴氣的蛀蟲,一個個揪出來!釘死!讓他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最沉重的代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激昂的鼓動性:“這不光是在贖你心裏的債!更是替過去那個被侮辱、被損害、無力反抗的徐月,替所有被他們踩在腳下的無辜者,討一個遲來的、血淋淋的公道!你,有沒有這個勇氣?!敢不敢跟他們鬥到底?!”
這番話,如同驚雷,又如同甘霖。給了徐月一個安身立命、遠離過去泥沼的避風港;
給了她一個全新的、充滿尊嚴和價值的目標;更給了她一個掙脫枷鎖、親手埋葬過去、為自己和他人討還血債的精神救贖!精準無比地戳中了徐月心底那最痛、最屈辱、也最渴望光明的角落!
徐月的眼淚再也無法抑製,如同決堤的洪水,洶湧而出!那不是悲切的哭泣,而是絕處逢生後的狂喜與震顫,是長久壓抑的委屈與恐懼的徹底釋放,更是被理解、被信任、被賦予新生力量的巨大衝擊所帶來的靈魂戰栗!
自從衛氏李轟然倒台,她就像被遺棄在暴風雨中的孤鳥,受盡了白眼、唾棄和冰冷的落井下石。
這幾天,她在絕望的深淵裏掙紮,以為自己這輩子都將在泥濘中腐爛發臭!她做夢也沒想到,竟然還有重見天日、甚至……被委以重任、手握複仇之劍的一天!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此刻卻如同山嶽般沉穩可靠的書記,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千言萬語、萬般滋味堵在喉嚨口,翻騰衝撞,最後隻化作帶著濃重哭腔、卻異常清晰、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喊出的幾個字:
李書記!謝…謝謝您!淚水模糊了視線,但她努力睜大眼睛,仿佛要記住這張臉,我…我一定好好幹!豁出命去幹!絕不…絕不辜負您!不把那些畜生送進去,我徐月…誓不為人!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嘶吼出來的!她猛地彎下腰,對著李毅飛深深鞠了一躬,幅度之大,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肩膀因為劇烈的情緒而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著。
李毅飛默默地看著她,沒有阻止這個充滿儀式感的鞠躬。他知道,這不僅僅是感謝,更是一個沉淪靈魂向過去告別的祭奠,一個向未來宣戰的誓言。
他等她直起身,才遞過去一盒紙巾,聲音恢複了平日的沉穩:“把臉擦幹淨。眼淚,今晚流完。回去,睡個踏實覺。
明天,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許和力量,精神頭十足地來上班。記住,在紀委這兒,靠的是真本事吃飯,靠的是對得起這身衣服的良心吃飯。
看著徐月用紙巾胡亂地擦著臉,盡管眼睛紅腫,但腳步卻明顯不再沉重,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新生的輕快離開辦公室,李毅飛緩緩踱步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多水縣冬夜的燈火如同散落人間的星子,在無邊的黑暗中明明滅滅。
遠處開發區工地的探照燈像一把利劍刺破夜空,近處老城區昏黃的街燈則顯得疲憊而沉默。
這片他生於斯、長於斯、如今決心滌蕩汙濁的土地,在寒夜裏沉睡著,對即將到來的、由他親手掀起的滔天巨浪,尚一無所知。
他掏出煙,點燃一支。猩紅的火點在黑暗中明滅,映著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冰涼的窗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