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他們不是敵人,而是戰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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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窟裏潮濕,土腥味比平時重很多。
蘇忠亮舉著手電往牆上照,他僵直著身子,垂著的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握緊。
劉永健幾乎是脫口而出:“怎麽會這麽嚴重?”
有經驗的師傅圍在前麵,其他人也一起湊過去。
手電光的照射下,傷痕累累的壁畫一覽無遺。
前幾天補好的龜茲樂舞圖殘片正往下掉渣,細小的泥塊落在泥地上。
悄無聲息。
梁薇想伸手去接,一縷冰涼涼的空氣從她的指縫中溜走。
她什麽都接不住。
再往另一邊看,商旅駝隊圖的邊緣也發酥了。
這是一幅原本還算完整的土坯層,此時壁畫的底層泛著一層白花花的鹽霜。
在手電光下,鹽霜微微反光。
刺眼得很。
但更這一幕不止是刺眼,還刺在每個壁畫修複師傅的心上。
酥堿病害是壁畫的老毛病,每次遇潮必定會犯。
蘇忠亮輕輕碰了一下掉渣的殘片:“補的泥層頂不住鹽分膨脹,再等下去,整麵牆都得毀。”
梁薇鼻子發酸,轉頭對劉永健說道:“劉哥,你帶溫度濕度檢測儀了嗎?我們先記一下數據吧。”
“行。”劉永健走到前麵,每個位置測三次。
她拿著本子記溫濕度,手抖得筆都握不穩,更顧不上寫的字有多醜了。
那些數字一個賽一個的嚇人,情況不容樂觀。
就在這時,洞窟頂部“哢嚓”響了一聲,幾塊碎石掉下來砸在地上。
大家紛紛讓開,一同仰起頭看。
蘇忠亮抬起頭,手電筒光掃過,就見一處岩縫正往下滲水。
岩壁上的泥都泡軟了,像浸泡過牛奶的餅幹。
蘇忠亮驚聲道:“不好,頂部滲水!”
他大喊:“小吳,去拿防水布和繩子!李豪,跟我找東西頂一下!”
小吳抄起一把門口的雨傘,撒腿往研究所跑。
等他扛著防水布和繩子跑回來,蘇忠亮和李豪已經用木杆頂住滲水的岩壁。
大量的雨水順著木杆子落到地上,可滲水情況嚴重,還是有少許的雨水順著縫往下流。
眼看要滴到樂舞圖的核心處。
“快,我們把防水布鋪上去!”
蘇忠亮指揮著,自己先爬上腳手架接布。
蘇師傅年紀大,他爬上腳手架的動作嚇了大家一跳。
劉永健擔心地說道:“蘇師傅,我們來吧。”
“誰不是一樣!趕緊遞過來,廢什麽話!”
腳手架被雨水淋過變得滑溜,蘇忠亮剛上去就腳下一滑,身體猛地晃了晃。
梁薇嚇得大喊:“蘇老師!”
還好蘇忠亮及時抓住橫杆,才穩住整個人。
蘇忠亮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仔細地繼續鋪防水布。
剛固定好繩子,頂部又掉下來幾塊碎石。
“碎石塊還在掉,蘇老師您小心一些啊!”
小吳話音剛落,頂上一處岩壁發生鬆動,差不多板塊磚大小的碎石砸下來,正中蘇忠亮的胳膊。
“蘇老師!您下來,我來弄。”
他悶哼一聲,卻沒停手:“快好了。”
咬牙把防水布固定好,確認雨水滴不到壁畫上,他才從腳手架下來。
梁薇包裏有一個夾層放著碘伏棒和創口貼。
她衝蘇忠亮擠過去,拿手電一瞅。
他的胳膊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袖口還滲著血絲。
“蘇老師,您受傷了!這裏交給我們,您回所裏處理一下。”
“小傷,沒事。”蘇忠亮擺擺手,拉下衣袖發號施令,“先檢查壁畫,別有其他隱患。”
梁薇看著那傷口,之前那些委屈都不算什麽了。
這個古板怪老頭把壁畫看得比自己金貴。
換做是她,也會做出一樣的選擇。
他們從來都不是敵人,而是戰友。
一起並肩作戰的戰友。
梁薇把那些情緒壓下心底,默默跟在蘇忠亮的身後,幫他舉著手電。
現有的人員被分為兩兩一組,最後剩下她和蘇忠亮,在現在的洞窟裏查了半個多小時。
不光樂舞圖和駝隊圖,連角落裏的供養人圖都裂了細紋。
“再沒材料來,這些寶貝怕是要毀在這場雨裏。陳師傅也是的,材料這麽大的事情怎麽能馬虎成這樣!”梁薇抱怨道。
蘇忠亮依舊沒什麽大反應,但梁薇知道他隻是不善言辭。
心裏啊,肯定比他們任何一個人都著急。
等大家都把洞窟檢查完一遍,回研究所時已經是夜裏十點多。
張姐找來醫藥箱給蘇忠亮處理傷口。
衣裳上沾著血漬混著雨水黏糊糊的,張姐幹脆用剪刀剪開他的袖口。
胳膊上一塊淤青,中間劃傷了道小口子。
皮膚上有些地方沾著幹掉的血漬,傷口處因為雨水的緣故還在滲血。
張姐一邊用生理鹽水擦傷口,一邊說:“蘇師傅,您這傷得養著,可不能再用力了。”
“這麽點傷,不處理都能好,別囉嗦了。”
蘇忠亮嘴上嫌煩,卻乖乖坐著不動。
研究所的電斷兩天了,靠幾支蠟燭照著,微弱的光映著每個人的臉。
無一例外,都在犯愁。
“吃飯吃飯,天大的事情也得先吃飯。”
王主任端來一鍋熱氣騰騰的麵片湯,可誰都沒心思吃。
見他們都不動,他扯下桌上的抹布擦擦手:“怎麽地?一個二個的,還嫌棄不好吃是不是?”
小鄭耷拉著腦袋:“倒不是嫌棄,就是吃不下。”
“是啊,說句不好聽的,我們前段時間加班加點地修複壁畫,一場大雨下來,功夫可能全白費了,哪裏還有心思吃啊。”
王主任掃視了一眼屋裏。
有的人拿著工具箱收拾,有的人盯著地麵發呆,有的人在摳手指……
他們垂著的頭快抵到胸口上,連歎氣都能耗光他們的力氣似的。
“吃不下也得吃,不吃飽哪裏有精力來應對接下來的狀況。一個個的什麽樣子,殘兵敗將啊?跟我打起精神來,這才是今年的第一場大雨,怎麽就能吃不下飯了?
今年才來的會擔憂我理解,劉永健,李豪,其他我不一一點名了,你們來克孜爾多久了?難是今年才難的麽?我們哪一年不難?哪一年不是覺得壁畫要守不住了?不是都扛過來了麽。”
王主任的話是有作用的,三兩句就把大家頭上的陰霾清散了些。
他打開櫃子,抱出一摞碗,把鍋裏的麵往碗裏盛:“我們守著天山腳下的壁畫,今年不是第一年,也不可能是最後一年。
以後什麽困難都會遇到,遇到困難就不幹了?那我們當初來這裏的意義是什麽呢?遇到困難,我們就去解決,吃飽飯噻,才能有力氣去麵對哈!來,吃飯!”
大家都沒說話。
王主任抬起滿滿一碗麵:“哪個先來端?”
大家都坐著不動,蘇師傅倒是先站起來,接過麵碗:“看來是不餓,餓就吃了。”
“其實我也餓了。”小吳屁顛屁顛跑過去,“主任,我來一碗。”
“我也來!”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小吳一口幹了麵湯:“可是蘇老師,艾合買提大爺都走兩天了,一點消息都麽得?不會出哪樣事情吧?”
“別瞎想。”蘇忠亮喝了口湯,“艾合買提在山裏跑了一輩子,比咱們懂應付這天氣。”
話雖然是這麽說的,但是實際上蘇忠亮心裏也沒底。
這雨比預想的凶,山裏路雜,萬一艾合買提半路遇到突發狀況,可咋整?
他不能往下想,也不敢往下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