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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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嫣沒料到他會這麽快醒來,悄悄藏起石黛,自如地打招呼:“你醒啦。”
祝昀眼前是一片重影,他鬼使神差地數了數,足足有七個洛嫣。
倒也能辨出少女的模樣,臉蛋飽滿,腮邊掛了肉,圓而大的杏眼靈動狡黠,但膚色是違和的病白。
多瞧兩下頭暈。
看他症狀,洛嫣猜是低血糖犯了,“噠噠噠”跑出去又“噠噠噠”跑回來,手裏多了碗冒著熱氣的糖水。
她將瓷碗放在小幾上,體貼地問:“要扶你起來嗎,還是就這麽喝?”
回應她的是祝昀抬至半空的掌心。
不過隻堅持了一瞬,馬上重重落了回去,砸得床板直震。
洛嫣在少年眼中瞥見些許難堪,她茫然地歪了歪頭:“你要什麽?”
“......”
祝昀憤憤地想,要扭斷你的脖子。
毒性和內力在相互抗爭,雙方皆未占到上風,以至於他反應遲緩,力氣也欠缺。
與洛嫣大眼瞪小眼一陣,重影散去,知覺回到四肢。
他撐著床板坐起,示意洛嫣把碗遞過來,結果薄毯隨著動作滑至腰間。
涼颼颼的。
他垂眸看了幾息,意識到自己正光裸著,神色在刹那間變得微妙。
可惜洛嫣讀不懂殺意,隻當少年麵皮薄,順手從床尾取來衣袍,一邊寬慰他:“你當時渾身冒血,是郎中伯伯幫你擦幹淨的。”
說完,她禮貌地背過身去。
衣袍洗淨曬幹還熏了香,祝昀心情好轉,慢慢將衣帶係緊。
不知是餓的還是氣的,他雙手打著細顫,別說殺人,連行走都不太方便。
少女還在喋喋不休:“你好點兒了嗎?劉伯伯還說你醒不過來呢,對了,要不要幫你往家裏報信?”
他懶得搭理,目光落在眼前綢緞般富有光澤的長發,很明顯是富貴人家嬌養出來的。
但一個病弱的閨閣女子,麵對外男竟絲毫不懂得避嫌?
洛嫣卻真是習慣了。
在她眼中,任憑祝昀拽得二五八萬,依然是該老老實實掛兒科的人。她也經常見其他小朋友換病服,沒有太多講究。
等身後動靜停了,洛嫣自顧自地轉過身來。
祝昀額角還冒著冷汗,她擰幹帕子,不太熟練地為他擦拭。視線難免掃過少年淩亂的辮子,頓時有些心虛。
得想辦法把三股辮拆了才行。
而祝昀喝過糖水,胃裏頭熨帖,開始不動聲色地打量四周。大體陳設倒是不曾改動,那秘笈和補藥應該也還在原處。
他正琢磨,被洛嫣扯了下頭發:“你說話呀。”
“說什麽。”
嗓音帶有病中的暗啞,但難掩清脆,一聽便知還是個小小少年。
洛嫣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祝昀斜她一眼:“你又叫什麽?”
她撇撇嘴,心想這脾氣可比臉蛋差遠了,但還是拿出東道主的氣度:“我叫洛嫣,是我和我祖母救了你。”
“哦。”
“......”
沒了?
洛嫣等了等,不見後文,倒是他的麵色莫名發紅,像是病情加重了。她態度立即軟化:“晚膳還要一會兒,你餓不餓,我再給你端碗粥來。”
祝昀攥緊薄毯:“你出去。”
“嗯?”
他梗著脖子不欲再開口,目光明示性地飄向搭在床尾的中褲。
“你想穿褲子呀,早說嘛。”洛嫣吐了吐舌頭,端著碗碟出去,還貼心地掩上房門。
祝昀穿戴妥帖,摸了摸被束得潦草的頭發,氣不打一處來。
但念在暫且需要人差使的份上,且留她幾日。
默默收拾好,他扶著牆拐去隔壁房間,輕車熟路地從描金官皮箱裏取出瓶瓶罐罐。也不必分辨,總歸都是江湖上千金難求的藥,祝昀一股腦咽下,而後打坐運氣。
世人皆稱“鴛鴦暖”是劇毒之首。
卻不知“鴛”為毒、“鴦”為解藥。兩者並服,再以內力煉化,便可百毒不侵。
不過,煉化過程等同於用烈火焚燒五髒六腑,真正能熬過的怕是沒有幾個。
祝昀借著海量補藥勉強壓製住毒性,歇息片刻,等體內不再躁動,悄無聲息地回房。
途中他見洛嫣和一村婦在院子裏談話。
“再留他幾天嘛。”洛嫣抱著婦人的胳膊撒嬌,“等人家痊愈了,自己也會走的。”
賈玉芳始終將她看作是主子,也知曉洛嫣缺個玩伴兒,隻得鬆口:“那便留到郎中上山。”
得了準話,洛嫣抱上裝著玩具的木匣去找祝昀,順道帶了碗清粥給他墊墊肚子。
“來玩抓石子嗎?”
祝昀掬了清水洗臉,聞言頗有些無語,想提醒她自己還未痊愈。但閑著也是閑著,喝過粥,他抱臂朝後仰去,懶懶地“嗯”了聲。
“我先給你示範一遍。”
她五指翻飛,靈巧地抓住石子,也不忘照顧新手的自尊,鼓勵道,“多玩幾次就能抓住,你試試。”
他扯了扯唇角,閉眼盲抓一把:“這樣?”
“......”
是個高手。
洛嫣麵上掛不住,將石子收起,“你還在生病,不好劇烈運動了,我們來下棋吧。”
祝昀挑眉:“不會。”
“那剛好呀。”她無比熱情地說,“我教你。”
豈料祝昀壓根不管規則,左手執黑右手執白,一通亂放。如果洛嫣出言提醒,便用黑漆漆的眼珠子陰沉地盯著她。
她生氣了,攪亂棋局:“你一點都不好玩。”
祝昀被吼得耳根發麻,但也被她嗔怪的樣子逗笑,從箱子裏取出巴掌大的布袋,掂了掂:“這是什麽。”
洛嫣忘了計較,下意識答:“這是沙包。”
是祖母幫她縫的,原本想借此打入清源村小朋友們內部......
思及此,洛嫣心生一念,拍拍他的肩:“我看你氣色好多了,我們出去玩吧。”
“?”
沒估錯的話,此刻距他醒來不過半個時辰,誰家傷勢能在眨眼間恢複。
但洛嫣不是個懂得體恤的人,踢了踢他的鞋靴:“快點快點,祖母在燒飯了,我們不能玩太久的。”
祝昀深吸一口氣,慢吞吞起身,順道問:“我的劍呢?”
“喏。”她指向牆角,“別帶上它哦,村子裏的小朋友都是膽小鬼。”
他不置可否,越過洛嫣先行出了院門。先探了探來時的痕跡,見被雨水衝刷得幹淨,放下心來。
而洛嫣還在磨嘰:“祖母,我出去玩啦,馬上回來。”
少女聲音活力四射,
與病懨懨的容貌倒是兩模兩樣。
*
有了伴,洛嫣不再遠遠看著,而是趾高氣揚地從村童中間穿過,甚至重重“哼”一聲以引起全部人的注意。
村童們既好奇又害怕地打量。
年歲小的孩子自以為在說悄悄話,實際是大聲嘀咕:“她長得真好看,不像女鬼啊。”
聞言,洛嫣停下腳步,納悶道:“什麽女鬼?”
“啊啊啊啊——”
眾人被嚇得抱頭鼠竄,眨眼間消失不見。
洛嫣氣急,薅一把野草泄憤,又看向東張西望的祝昀,信誓旦旦道:“我們也不要和他們玩。”
祝昀不予置評,繼續背著手閑逛,仔細毀去沒來得及掩藏的足跡。
等忙活完,終於鬆懈下來,回頭見洛嫣在用野果逗弄旁人家的白鵝和吠犬。
聽聞腳步聲,洛嫣朝他招手:“我想到一個絕妙計策。”
“什麽。”
“明日我帶些果脯出來,就不信他們不理我。”
祝昀看一眼被吃食收買的小黃犬,心道也是個法子。
這時農戶家中升起炊煙,聞著飯菜香氣,她終於舍得挪窩,殷勤地站在祝昀身前:“你跟著我,這樣風就吹不到你了。”
他微微一笑,快走兩步越過洛嫣。
“......”
賈玉芳正在擺放碗筷,見少年步伐輕盈,後麵跟著氣喘籲籲的洛嫣,驚訝道:“這就能下地走了?”
“是啊。”洛嫣將此歸功於郎中醫術高明,繪聲繪色地說,“他走起來比我還快呢,簡直像風一樣,‘咻’就不見了。”
祝昀氣定神閑地坐下。
麵前共有四菜一湯,在富貴人家興許尋常,對農戶而言卻極其奢侈。
再看婦人的手,談不上粗糙,但好幾處有常年勞作形成的薄繭。
當然,最違和的是其對洛嫣有求必應,半點不像祖孫,要說是主仆便解釋得通了。
反正他隻見過將孫兒當眼珠子疼的,姿色出挑的女兒,不賣掉都稀奇。
不過,以上種種並不在祝昀的關心範疇,兩個將死之人罷了。
他接過雞湯,心安理得地喝著。
洛嫣有樣學樣,給賈玉芳舀了一碗,還夾塊大大的腿肉進去,甜甜地道:“祖母辛苦了。”
賈玉芳原本也到了能當祖母的年紀,如何能不感動,笑著給兩個孩子也都夾上,隻說鍋裏還有。
而洛嫣閑不住,吃著吃著問起果脯的事。一頓飯下來,光聽見她要當村老大的豪言壯語。甚至還說什麽——
“人多就是熱鬧。”
祝昀正埋頭吃菜,聞言額角直抽,心道桌上除了她分明沒人說話,怎麽就熱鬧了。
*
飽餐一頓後,洛嫣拉著他下棋。
五子棋規則簡單,祝昀總算不再賴皮,兩人各有輸贏,倒是盡興。
中途,賈玉芳來添茶水,見兩個孩子其樂融融,仿佛了回到洛家出事前的日子,不由得湧起淚意。她叮囑道:“別玩太久,免得傷了眼。”
“知道啦。”
洛嫣答得爽快,卻陽奉陰違地埋頭在紙上塗塗畫畫,還用搗好的花汁添色,說是要做飛行棋棋盤。
祝昀趁機找來碎布擦拭劍身,一麵琢磨起樓主的心思。
此番一連殺了四位甲字級弟子,剩下甲三和甲六,不知會不會被派出來尋他。
又或許,他們當自己服下毒藥,曝屍荒野了也說不定。
重中之重,還是先將“鴛鴦暖”煉化。
他有心打坐運功,屈指敲了敲桌麵,下逐客令:“我要睡了,你帶回去畫。”
“什麽?”洛嫣睜大眼睛,仿佛是天要塌下來,“這是我的書房呀,還要帶去哪裏。”
祝昀不答,隻揚揚下巴擺出送客姿態。
倒是洛嫣有些後悔一時嘴快,因為她讀過的小說裏,寄人籬下的主人公通常無助又可憐。
於是語氣恢複溫柔:“那好吧,我也該睡了。要是你夜裏覺得冷,櫃子裏還有一床夏被,還有,我們明天玩什麽?”
“......”
他不得不提醒:“我還病著。”
“這不是瞧著好多了嘛。”洛嫣小聲嘀咕,總算肯邁開步子往屋外走去,可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倏地回過頭來,“還沒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呢。”
擔心少年賴賬,她先發製人:“如果你不說,我就叫你小黑。”
小黑?
他記得洛嫣喚農戶家的胖頭鵝“小白”來著,頓時唇角微微抽搐,沒好氣道:“祝昀。”
“我叫祝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