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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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近黃昏,劉郎中領著兩個壯漢進了村。
    快到賈家門前,先聽見“哢嗤哢嗤”的動靜,再多走兩步,就瞧見院子裏有位少年在揮劍劈柴。
    他動作利落,劍刃碰著木頭就跟抽刀斬水似的輕鬆。
    “好俊的功夫。”一壯漢脫口而出。
    少年望了過來,漆黑的眸子不見一星半點的笑意,麵上也毫無表情。手裏還不耽擱,繼續“哢嗤哢嗤”。
    既像是在削瓜,也像是在......
    削人腦袋。
    三人被突然的聯想驚住,慌慌張張後退,中間的劉郎中避無可避,遭左右各踩了一腳,疼得長“嚎”一聲。
    什麽鬼動靜?
    洛嫣伸了伸懶腰,從藤椅上起身,見是老熟人,笑盈盈地招手:“劉伯伯。”
    “小姐。”劉郎中收起齜牙咧嘴,繞過祝昀進了院子,“新開的方子您可還喝得慣?”
    “喝得慣的。”
    她見郎中一瘸一拐,神情微微窘迫,體貼地沒詢問原因,隻請人落座,“劉伯伯,這是阿昀,您快幫他看看。”
    “……是。”
    幸虧祝昀還算配合,劉郎中穩住心神一探他的脈象,奇道,“公子似是好得差不多了。”
    “真的嗎?”洛嫣擠著祝昀坐下,也伸指去搭他的脈搏,感受到平穩有力的心跳,但並無特別之處。
    劉郎中眼裏閃過笑意:“製毒解毒,我亦不曾涉獵。隻是觀小公子血氣充足,滯澀的脈象也恢複如常,這才推斷快要痊愈。”
    祝昀早有所料,收回手,被洛嫣抬肘碰了碰,方懶聲開口:“既已恢複,我便不去醫館了。”
    “什麽?”劉郎中聽後險些從凳上蹦起,他裝作抬袖擦汗,隔絕少年陰沉的視線,看向賈玉芳,“借一步說話。”
    “祖母和劉伯伯就在這兒說吧。”洛嫣指向雞舍,“我們去喂雞。”
    等人走遠,劉郎中長長舒一口氣:“老姐姐怎麽打算?我看那小公子身手不凡,八成是江湖中人,與咱們小姐不相配啊。”
    “你有所不知。”
    賈玉芳細細講了兩個月裏洛嫣的變化,半是欣慰半是無奈道,“衣食住行皆不敵從前,連陪著解悶兒的丫鬟也沒有,幸好阿昀來了,小姐總算有個玩伴。”
    滄溪洛家已不複存在,如今還有什麽抵得過小姐健康安樂?
    劉郎中會意,但一時難以接受,卻聽賈玉芳問:“近來小姐氣色不錯,也許久未咳嗽,身子可是大好了?”
    豈料他搖搖頭,好半晌才開口:“小姐的症狀有些古怪,像是……精心養著也不能再好,卻也不會再糟。不治之症,不治之症,難呐。”
    對話一字不差地落入祝昀耳中。
    他看向麵前沒心沒肺的少女,皺了皺眉:“起風了,先進屋吧。”
    “?”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竟然能從祝昀口中聽到類似關切的話。洛嫣踮腳摸摸他的額頭,嘀咕,“也沒發燒啊。”
    “......”
    他真是多餘提這一句。
    見祝昀麵色變幻,她樂得直笑,又老老實實哄道:“我開玩笑的,你怎麽這麽容易生氣。進屋吧進屋吧,去下跳棋。”
    天色已晚,賈玉芳也起身送客。
    劉郎中慢吞吞地收拾藥箱,用餘光打量姿態親昵的兩人。出院子後,他悄聲提議:“小姐不願上京,婚事怕是要起波折。小公子容貌尚可,還有功夫傍身,倒是勉強相配。”
    “你的意思是......”
    “幹脆收了他,給咱們小姐做童養夫。”
    洛嫣尚且年幼,又經曆了生死劫難,賈玉芳不曾正經琢磨過她的婚事。
    但劉郎中說得對,沒有顯赫母家,女子縱然貌美,也隻能做富家妾、貧人妻。左右都是辱沒小姐,倒不如招贅。
    招贅側重相貌及品性。
    賈玉芳還未見過比祝昀更加俊秀的兒郎,這一關是過了。至於品性,雖說他平日麵冷,對待洛嫣還算和氣。
    如果他願意摒棄前塵,安安分分在清源村陪著小姐,那簡直是不二之選。
    “小姐尚有親眷在世,輪不到我一個舊仆做主。”賈玉芳心中滿意,但不便同外人交底,隻客氣道,“今日有勞郎中了。”
    屋內。
    祝昀支著臉佯裝思索,實則正在偷聽。他不清楚什麽是“童養夫”,卻注意到那句“尚有親眷在世”。
    按照大酈律例,一個未出閣的女子若是父母雙亡,該由旁族接去撫養。既還有親眷,她怎麽就到了清源村......
    正琢磨著,忽然腹中刺痛,冷汗當即順著額角流了下來。
    是餘毒發作了。
    誠如郎中所言,他體內殘留的鴛鴦暖已是微乎其微,甚至再過兩日便能徹底痊愈。但此刻麵色蒼白,手背青筋暴起,嚇得洛嫣扔了棋子:“怎麽回事?”
    祝昀擺擺手表示無礙,移至榻上打坐運氣。
    洛嫣誤以為他疼得說不出話,浸濕帕子為他擦汗,一麵掉淚:“早知道就讓你隨劉伯伯下山了,鎮上醫館那麽多,總能找到會解毒的大夫。”
    片刻後,他壓製住毒素,悠悠睜眼。見少女一張小臉哭成了薄粉色,忍不住逗她:“人總是要死的……”
    “你別死。”洛嫣抽噎兩下,幹巴巴地道。
    祝昀唇角不自覺翹起:“為何?”
    誰知她眼中出現短暫的困惑,然後絞盡腦汁地現編:“你還沒有教我武功,嗯,也沒有教我捉魚。”
    “......”他笑容一僵,聲量不自覺拔高,“那你是希望我教會了你再死?”
    洛嫣被問住,呆呆地答:“可以嗎?”
    “不、可、以。”
    聽他嗓音中氣十足,洛嫣先是一愣,在看到恢複血色的唇色後很快眉目舒展:“你沒事啦?”
    “嗯。”祝昀涼涼應聲,“讓你失望了。”
    她肩膀也鬆弛下來,惆悵道:“你們的病和毒還真是不講理,我會的常識一個都用不上。算了,明日下山一趟,讓郎中多開幾副養身的藥。”
    提到下山,祝昀確也有事要辦,他說:“醫館就不去了,得尋個兵器鋪修一修我的劍。”
    洛嫣眯眼:“聽你的語氣,是不打算帶我一起。”
    “你腳程慢,動不動喊累,帶你做什麽。”他說得隨意,卻也是真實想法。
    她不跟他一般見識,回房搬來兩個沉甸甸的箱子,先打開左手邊的:“我想去鎮上當些東西,你來幫我參謀參謀。”
    祝昀對這官皮箱再熟悉不過,裏頭的東西也全是他的戰利品,臉色瞬間變得黢黑,冷冷道:“你可知這一箱裝的是什麽?”
    “不知道。”她答得爽快,“但看起來很值錢。”
    “裏頭每一件都刻有物主名諱,你今日典當出去,明日則會橫死家中。”
    洛嫣咋舌:“這麽金貴?那為何出現在我家?還是這麽一大箱,難道有人要陷害我?”
    祝昀嘴角抽了抽:“你麵子挺大。”
    若有江湖中人在此,便會輕易認出每一件的出處,且它們具有共同點——物件主人死於攬月樓甲七之手。
    但見洛嫣耷拉下臉,尚未幹涸的淚珠跟著“啪嗒”滴落,他清了清嗓:“金的銀的熔了便是,珠寶拆下後再賣,秘笈和丹藥留著。”
    聞言,她立即睜圓了眼,瞳孔熠熠生輝。
    祝昀鬼使神差地錯開目光,潑她冷水:“知道怎麽熔麽。”
    “......”
    不知道。
    洛嫣並不氣餒,打開另一箱,裏麵裝著她的舊物:“那先典當這些?”
    他撚起一雙足金臂釧,見紋樣繁雜,顯然價值不菲。又摸到內壁戳記,拿近了瞧,是個小小的“洛”字。
    所以,賈是仆婦之姓。
    “你看出什麽了?”洛嫣歪著頭,好奇地問。
    祝昀用匕首剜去戳記,將東西扔回:“不難出手,但你要銀錢做什麽。”
    她撇撇嘴:“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
    話雖如此,洛嫣自己也不清楚物價。
    前世她家境富裕,但天天泡在醫院,穿病服、吃營養餐,金錢是一連串虛擬數字。
    而在清源村,水是井裏打的,菜是自家種的,衣服是祖母親手做的。至於繡品收益如何、肉價如何、究竟還有什麽支出,不得而知。
    但她知道,現代富人養孩子都嫌費錢,更何況一個年過半百的古代婦人。
    養活她們兩個,錢該不夠花吧?
    祝昀聽完倒是沒有反駁,點點頭:“那便去鎮上。”
    “咦——”
    洛嫣隨手拿起一本繪有小人打架的圖畫書,捕捉到了關鍵信息,“你剛才管這叫秘笈?還有,瓶子裏裝的居然是丹藥麽?我就說瞧見你偷吃了。”
    賊喊捉賊。
    祝昀眉心擠出一個“川”字,心道早該殺了她的。
    念頭剛起,洛嫣靠了過來,烏發自然垂落,露出一截纖細的脖頸。而祝昀聞見似有若無的花香,嗅了嗅,應當是梳頭水。
    他心髒猛地一跳,抬掌將人推開。
    殊不知洛嫣隻是想撿掉落的發帶,見狀,她嗔怒:“你幹嘛!”
    “離我遠點。”
    “?”
    洛嫣從矮凳起身,徑直坐上了榻,和他肩貼著肩,睜圓了眼睛挑釁:偏要挨著,偏要挨著。
    祝昀神色微微僵硬,搭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忍了忍又鬆開。
    如此反複幾回,他轉移話題道:“去鎮上可不近,需得先走大道下山,再行幾裏路。”
    “我有辦法。”洛嫣示意他附耳過來,“一會兒你就這麽跟祖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