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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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昀勾勾手指。
    洛嫣乖巧地附耳過去,聽他涼聲道:“再吵,就把你扔下去。”
    “......”
    她再理祝昀就是狗。
    而這時,穀雨已經將其他人找了出來,剩下兩個實在沒轍,他於是將雙手合在嘴邊,大喊道:“我認輸。”
    祝昀眉目舒展,提著洛嫣輕輕落地。
    幾番運功令他內息紊亂,額角也沁出薄汗。幹脆不再摻和,折了根狗尾巴草銜在口中,倚著老樹養神。
    洛嫣正好不想和他說話,招呼眾人聚齊,打聽起:“你們之前為什麽把我當成女鬼。”
    劉長意今年十歲,天然喜歡從衣裙到發絲閃閃發光的姐姐,親昵地挨著她坐下,答說:“賈奶奶的宅子鬧鬼呀。”
    “因為宅子一直空著?”
    “算是吧。”劉長生縮了縮脖子,“每回去賈宅,隔日都要渾身酸痛,老邪門兒了。”
    說罷又想起洛嫣正是賈家的姑娘,挺起胸脯,改口道,“但你們搬來後就好了,人多陽氣旺嘛。”
    她對這番話存疑,追問:“你去賈宅做什麽?是什麽樣的疼?肌肉?內傷?具體部位?”
    劉長生聽得雲裏霧裏,撓撓頭:“總之就是很疼。”
    “……”
    祝昀將對話聽全,眯著眼將劉長生上下打量一遍,總算厘清緣由。
    大約是兩年前,他接了樁生意,就在臨川郡附近。
    酬金到手後,祝昀不想立即回樓中複命,便騎上死者的馬匹四處閑逛。
    如此高調,自然引來一些追兵,祝昀便棄馬上了牛車。
    駕車的老漢去往清源村送貨,祝昀也跟著停下,他見賈宅蓋得闊氣,直接提劍入住。
    凡是有不長眼的靠近,通通用石子趕出去。
    其中劉長生來得最多,自然被砸得最多,他回家後疼得死去活來卻找不見傷痕,隻能歸咎於鬧鬼。
    洛嫣欲打破砂鍋問到底,祝昀不想再聽,撣了撣衣角:“去捉魚嗎。”
    村中有一條小溪,最深處堪堪沒過胸口,上遊時常衝下小魚,用來煎炸或是燉湯都再適合不過。
    洛嫣還未消氣,雖然和祝昀同行,隻留出一個高冷的側臉。察覺到他的目光望過來,還要立馬“哼”一聲以示態度。
    真是記仇得緊。
    祝昀掐住少女的一縷發,纏在指尖把玩。發髻他不會梳,但學過編蚱蜢,一時玩得起勁,等編出個雛形,洛嫣的麵色也黑了。
    他難得心虛:“幫你拆了便是。”
    說罷,記起自己昏迷期間被洛嫣薅下不少頭發,當即話鋒一轉,“至少比某人編的好看。”
    “......”
    這下輪到洛嫣心虛,但她抿著唇不肯吱聲,拍開祝昀的手“噠噠噠”走遠。
    祝昀無所謂地笑笑,飛身折斷幾根樹枝,三兩下削尖。
    眾人看花了眼,劉長生更是腆著臉作揖:“賈大哥,分我一根行嗎。”
    賈大哥,誰?
    他忽然想起洛嫣方才稱自己“阿兄”,可不就成了賈昀。
    “你用不上。”祝昀如是說,卻照舊扔了一根過去,原因很簡單,有比較才有高低。
    最後將削得最光滑也最漂亮的一根遞給洛嫣:“要不要。”
    隻見長枝兩端被削成了矛頭形狀,握在手中跟苗條版的兵器似的。洛嫣飛快接過,對著空氣揮舞幾下。
    “滿意了?”
    “......”她笑容一僵,正好腳邊還有幾根殘次品,偏過臉叫穀雨他們上前,“想要就拿吧,我們用不了那麽多。”
    慷了祝昀之慨,洛嫣不好再視他為空氣,沒話找話道:“不是要抓魚,還站在這裏做什麽。”
    “看好了。”祝昀揚手一拋。
    劉長生自告奮勇下了水,見樹枝尾端釘著一條小魚,大喊:“真的抓到了。”
    洛嫣瞬間拋開先前的齟齬,眼巴巴看著祝昀:“教我教我。”
    捉魚憑的是目力和速度,他教不了,搪塞道:“這會兒人多,我先捉幾條應付他們,回頭單獨教你。”
    她眼睛一亮,伸出手掌:“我以後再也不衝你發脾氣了。”
    起誓要豎三指,不是五根手指頭都朝天。
    但祝昀扯了扯唇角,什麽也沒說。
    ...
    最終,人人分到了一尾魚。青蓮扯來帶有韌勁的草搓成長繩,從鰓蓋穿過再打個死結,便能直接拎在手上。
    洛嫣躍躍欲試,對祝昀說:“我幫你拿。”
    他甩手遞過去:“給。”
    正是這一甩,魚兒突然撲騰起來,尾巴尖直衝洛嫣麵門,嚇得她哇哇大叫。
    “......”
    祝昀輕“嘖”一聲將魚收回,心想她該去練獅吼功才對。
    到了家中,賈玉芳見少年拎著幾條河魚,驚訝得連茶杯都脫了手。
    洛嫣眉飛色舞地說著戰績,被催了兩道才肯進屋更衣。
    而賈玉芳見祝昀恢複得不錯,問道:“好孩子,郎中今日也該來了,你可願意隨他下山?”
    “祖母!”洛嫣高聲喝止,披著外袍匆匆跑出來,將少年護在身後,“他哪兒也不去。”
    話說得急,還帶了鼻音。
    祝昀饒有興致地揚眉,下一瞬卻聽她道:“阿昀走了誰陪我玩呀,讓郎中伯伯隨便抓點藥嘛,我看他不吃也能好。”
    “......”
    高看了她。
    賈玉芳同樣哭笑不得:“我哪裏是要趕人,等郎中看過,若是沒有大礙,想住多久便住多久。”
    洛嫣慣會撒嬌,立馬親親熱熱道:“祖母最好了。”
    “鬼靈精,我去給你們添個菜。”
    院子靜了下來,祝昀扯扯洛嫣的頭發,低語道:“誰說我要留下?”
    原以為某人聽了會哭喪著臉,誰知她反問道:“你好不容易逃到這裏,不先避避風頭?而且,都第三日了也不見你著急聯絡誰,說明無牽無掛,你還想去哪裏呢。”
    他噎了噎:“不是逃,是途經此地。”
    “差不多啦。”洛嫣抬肩輕輕撞他一下,“下午我帶上香料,長生帶竹筒蒸飯,穀雨帶野味,到林子裏烤著吃,你去不去?”
    “去。”祝昀答得幹脆。
    *
    自打家中添了口人,洛嫣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
    賈玉芳既欣慰又心疼,聽說孩子們約著炙肉,各式調料都咬牙倒上,還煮了滿滿一壺下火茶。
    尚在等茶水放涼,已經有人提著東西來叫門。劉長生最為起勁兒,一聲高過一聲:“老大,老大!”
    洛嫣的心和眼睛都快飛出窗去。
    賈玉芳隻能加快手腳灌茶,再三叮囑:“炙肉不好克化,嚐嚐味兒就行,別貪嘴。”
    她點頭如搗蒜,等得了準信,拉上祝昀就跑。走了兩步才發現青蓮不在,洛嫣問新收的小弟:“她人呢。”
    “下田去了。”
    據劉長生說,年歲大的孩子要麽在鎮上做工,要麽在地裏幹活,要麽已經嫁了出去。
    像他和穀雨家稍微寬裕,雖不必日日下田,也幫著放牛趕鴨或是照看更小的娃娃。
    洛嫣聽完紅了眼圈,嚇得劉長生連連擺手,朝祝昀解釋:“我什麽都沒幹。”
    “滾。”
    祝昀俯身湊至她近前,端詳兩眼,稀罕道,“這就要哭了?”
    “沒有。”洛嫣生怕旁人聽見,拉著他快走幾步,“我隻是覺得大家都好可憐。”
    他不以為然:“有家人有去處還有口飯吃,怎麽就可憐了?”
    說這話時,祝昀情緒淡淡,像是再平靜不過的陳述,但洛嫣忍不住往他和自己身上套——
    有口飯吃,也暫時有去處,沒有家人。
    也很可憐。
    “阿昀。”少女仰起臉,烏黑眸子被淚水浸潤,在光下瀲灩動人。而她的手指輕輕勾住他的,語調認真,“我可以做你的家人。”
    祝昀咧嘴一笑:“想得美。”
    “......”
    再同情某人她就是狗。
    倒是穀雨已經麻利地生起火;長意和穀陽年歲小,坐在一旁的石堆上說話;劉長生有些怕祝昀,隻敢繞至洛嫣身側,小聲問:“老大,香料。”
    她遞出食盒:“你看著放吧。”
    少女十指纖細,青蔥白玉一般。
    祝昀漫不經心地掃了眼,推斷她出身富貴,隻不過家中遭了變故,才和仆婦進了深山躲禍。
    所以脾性直來直去,生氣了愛瞪人,難過了立馬落淚,聽什麽都要動一動惻隱之心。
    察覺到他的視線,洛嫣偏過臉:“你不幫忙嗎?”
    祝昀攤手:“ 我也不會。”
    攬月樓的甲字級殺手,缺什麽也不缺銀錢,怎有機會近庖廚。他故意道:“你應當做過這些活兒,去幫忙吧。”
    洛嫣摳了摳袖口的金雲紋樣,裝沒聽見。
    他眼中閃過一絲笑意,暫且不臊她,留下一句“好了叫我”便開始閉目養神。
    幸好長生和穀雨是熟手,兩人張羅得妥妥帖帖。
    洛嫣也想參與,於是將祖母準備的茶杯依次排開,再逐一倒上花茶。
    等大骨頭肉烤好,長生用芭蕉葉包裹著放至石麵,打起商量:“賈大哥,你的匕首看著比我們的刀好使,不如你來切肉?”
    祝昀一動不動,涼涼道:“挺會使喚人。”
    炙肉表層的熱油滋滋作響,混合了馥鬱香料,直將穀陽和長意饞得眼冒綠光。洛嫣同樣食指大動,轉頭哀求:“昀大俠,借用一下嘛,回頭我給你洗幹淨。”
    他抖了抖耳朵,總算肯出手。
    “等等。”洛嫣攥住他的衣袖,“先用茶水洗一遍,再放火上烤烤,兩麵都要烤哦。”
    “......”
    頭回吃上加足了料的烤肉,長生他們已經勻不出空檔說話。
    洛嫣倒是吃慣了,嚐了口便停下,閑著也是閑著,她打聽:“你們家中可有人念書?”
    長生下意識搖頭,忽而想起什麽,指著穀雨說:“他阿兄在廣廬書院,咱們村就這一個讀書人。”
    城中亦設有私塾,束脩並不高昂,但對清源村而言是另一個世界。
    他們生兒育女是為減輕負擔,兒子繼承手藝,到了年歲成婚生子。女兒隨母親耕織,到了年歲則嫁出去。
    念書?進學?賠本的買賣。
    洛嫣聽完憂愁地歎息一聲。
    前世的她,病情惡化以前在校園裏待過幾年。後來長期住院,爸媽聘請了權威的私人教師,以保證文化課、藝術課樣樣不落。
    讀書的作用,以她的年紀暫且答不上來,但潛意識覺得十分重要。
    一旁的祝昀正支著臉發呆,她湊過去小聲問:“阿昀,你識字嗎?”
    回應她的是沉默。
    “阿昀?”她說著,伸手去扯他的衣袖,卻被輕易躲開。
    洛嫣困惑抬眸,撞見他的耳廓在悄然變紅,一時福至心靈——某人定是不識字,所以害羞了呢。
    難解見祝昀露出忸怩模樣,她實在忍不住,捂著臉偷偷笑了片刻。過後捉住他的手腕,清了清嗓:“我家裏請過女先生,認字和算術不成問題,有沒有人想跟我學呀?”
    五歲的王穀陽積極回應:“我吃蒜。”
    “......”
    她覷一眼劉長生,後者迅速低頭望著腳尖。她轉而去看劉長意,小姑娘吃得滿嘴是油,正愉快地嗦著手指。
    沒關係,還有穀雨。
    正準備開口,見他緩緩舉起手,甕聲道:“我想學。”
    洛嫣熱烈鼓掌:“那說定了,阿昀、穀雨、長生、長意,三日後來我家院子上課。”
    “怎麽還有我?”劉長生垂死掙紮,“我不是這塊料。”
    “先試試看,我祖母會準備糕點和茶水,我那裏也還有很多好玩的東西呢。”
    總算把大家忽悠住,她突然意識到祝昀靜得出奇,回頭一看,身側哪兒還有人。
    村中民風淳樸,她並不擔心祝昀的安危,幫著收拾了骨頭,提上食盒回家。
    長生兄妹帶著消息去找青蓮,穀雨兄弟還需放牛,餘下洛嫣獨自走走在山間小道。
    半途累了,她坐在樹蔭下歇腳,順便琢磨祝昀的名字。
    姓氏好猜,至於名,究竟是昀、筠、勻還是雲呢?
    這時,一隻骨節分明的手奪過她的木枝,在“昀”字畫了個圈。
    洛嫣驚喜抬頭:“原來你識字啊。”
    “隻認得幾個。”祝昀塗掉自己的名字,問她,“你的怎麽寫。”
    “我教你。”
    為了讓他看清,洛嫣一筆一劃寫得很慢,待她寫好,見祝昀已經複刻出筆鋒稚嫩的一版。
    她略微驚詫,誇讚道:“你學得真快。”
    祝昀拍拍沾染的塵土,不以為然道:“記東西而已,又不難。”
    在樓中,記武功招式,記何處下刀最疼,記如何能一擊斃命,也記穴位,記不同藥材的味道和毒性。
    無人教他認字,卻不代表他是個蠢材。
    “我就知道你能行。”洛嫣又寫下新朋友的名字,告訴他,“這是劉青蓮、這是王穀雨,這是長生......”
    最後寫下“賈洛煙”和“賈昀”。
    “孩子們——”
    山道岔口傳來腳步聲,伴著呼喚,“要下雨了。”
    洛嫣一把扔掉木枝,牽上祝昀的手:“走,我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