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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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昀並未走遠,相反,他去了茶肆對街,抱臂立在招幌的陰影下。
    早晨的長街熙熙攘攘,行人漸也注意到露出一小截寒光的長劍,先是麵露驚恐,再夾著尾巴繞道,跟商量好了似的。
    他不做理會,目光透過大敞的門落在少女身上。
    洛嫣今日所穿衣裙並不華麗,發髻間點綴一根尋常木簪,但青絲如瀑,在人群中分外惹眼。
    不少鄰桌隱晦地打量,瞧清容貌後更是難掩驚豔。
    他皺了皺眉,後悔沒有挑個更大的茶肆,至少能安排裝了紗幔的雅間......
    懷中首飾硌得人難受,祝昀停了罰站,抄近道去往當鋪。
    途經八角裏巷,見兩小兒戴著麵具互相追逐。他辨了辨,原來一人扮作正道俠士,一人扮作魔教餘黨,正上演廝殺大戲。
    魔教乃江湖中人的蔑稱,覆滅以前,他們自稱西山神教。
    而攬月樓樓主,正是先教主的獨女。
    祝昀不由得陷入回憶——
    幼時不懂樓主為何恨極了他的天賦,同時又寄予厚望。身為少主,他擁有最好的武功秘笈,也承受最嚴苛的刑罰。
    後來才明白,樓主是想他光複神教。
    但憑什麽?
    祝昀厭煩了她的喜怒無常,也厭煩了聽令於人。
    得知江湖中人懼怕攬月樓以後,他首先試著殺了甲四,發覺並不費勁。
    於是在又一個感到厭煩的日子,祝昀選擇拔刀相向。連殺三位甲級弟子後,他被樓主親手喂下鴛鴦暖。
    再然後,來到了清源村。
    原本想著痊愈後便殺了賈家祖孫,占著宅子休養一段時日。如今時機已過,村民也都認得他。若貿然屠村,勢必會引起官府注意。
    人不殺了,宅子不占了,也沒有樓中發下任務。
    祝昀發現他竟無事可做了。
    他記得劉長生揚言要當財主,王穀雨說想當賬房,就連五歲的穀陽也立誌繼承父親衣缽,將來進山獵虎。
    人人皆有來處和去處,除了他。
    …
    一直琢磨到出了當鋪,祝昀還未得出結論。
    他沿原路回了茶肆,階前有夥計在躲懶。他勾勾手指,將黑布包裹遞了出去:“交給穿水綠色衣裙的姑娘,大約十二三歲,模樣最好的那個。”
    少年年歲不大,氣勢卻逼人,夥計驚出一身冷汗,恭恭敬敬道:“客官說的可是……賈小姐?”
    假小姐。
    他莫名覺得好笑,扯了扯唇:“是賈小姐。”
    夥計絲毫不敢耽擱,躬著腰回去茶肆,見狀,祝昀也抬步離開。
    轉身瞬間,他決定先尋個更闊氣的宅子,練完《神都九劍》。然後把江湖上有名氣的秘笈都搶過來,看有沒有適合他練的。
    再然後,等那時候再想吧。
    糾結幾日的難題終於有了眉目,祝昀身心舒暢,步子卻邁得越來越慢。
    他刻意不去探究原因,但雙耳忍不住豎起,叫賣聲、嬉鬧聲、爭執聲紛紛傳了過來,唯獨沒有熟悉的腳步聲。
    洛嫣這是玩性大發,壓根想不起他?
    可換做任何人,驟然得到不明財物,總該有些反應。況且他並未承諾會再回去,竟一點疑心也不起麽。
    她真是、真是——
    祝昀暫且找不出恰當的詞來形容,心中怒火翻湧,生生捏碎了劍柄上的最後一顆寶石。
    就該殺了她的。
    他沉著臉轉身,這時,一截水綠色袖擺闖入視線,緊隨其後的是栗子糕的香氣。
    “累死我了。”洛嫣在半步之外停下,她氣兒還未喘勻,獻寶似的舉起油紙包,“猜猜這是什麽?”
    剛問完又嫌燙手,一把塞入祝昀懷中,自顧自揭了謎底,“是長生說過的栗子糕,我等了小半刻鍾才買到呢。”
    熱意透過油紙傳至掌心,燙得他血液也跟著微微沸騰。
    “你笑什麽?”洛嫣詫異地問。
    祝昀神色一僵,避開她的目光:“為何不在茶肆待著。”
    洛嫣撇撇嘴:“說書先生隻講些弄玉偷香的故事,還不如出來逛街呢。”
    忽然發現祝昀兩手空空,佩劍也不像是修過,她大驚:“你被人打劫了?”
    “......”
    再說茶肆夥計沒找著賈小姐,害怕少年一個不順心拔劍砍了自己,幹脆蹲在原地忐忑張望。
    見兩人一道回來,他連念幾聲“祖宗保佑”,忙不迭遞上東西。
    洛嫣下意識看向祝昀:“這是什麽?”
    “進去再看。”
    這回要了清淨雅間,她邊走邊解包裹,發現內裏有兩個木匣。
    上頭的匣子裝著首飾,正是托祝昀拿去典當的幾樣。另一個則要沉些,到屋裏才打開,赫然是滿滿當當的碎銀,光芒閃爍,將她的心情也照得明亮。
    洛嫣喜不自禁:“哪裏來的銀子?”
    “熔的。”
    她記得官皮箱裏的金色物件比銀色物件要多,於是掃開碎銀,當真瞧見兩指寬的金條,再往下,還摸出幾張銀票。
    知道她疑心重,祝昀摘了佩劍:“這是萬星山莊鍛造的劍,鑲有各色寶石,有光照時如星辰閃爍,山莊也因此得名。”
    洛嫣了然:“你把寶石當了。”
    “嗯。”
    弄清巨款來曆,洛嫣懸著的心落回實處,她屈指撥弄骰子大的碎銀,小聲歡呼:“發財啦。”
    祝昀靜靜看著她玩鬧,眼底不知不覺漾開笑意。
    *
    賈玉芳揣著酬賞回到醫館,見兩個孩子並肩坐在窗下,一人捧書,一人執筆,擰著眉頭練字。
    “餓不餓?”
    聞言,洛嫣“啪”地合起書,指著身旁大大小小的箱子:“祖母,我們發財啦。”
    她將祝昀如何感念救命之恩,如何堅持要以財帛為謝,如何在當鋪勇猛殺價......繪聲繪色地說與賈玉芳。
    祝昀適時遞一杯涼茶,洛嫣“咕嘟咕嘟”喝下,總結道:“一箱是郎中伯伯贈的藥材,兩箱是書,還有一箱是給祖母的。”
    賈玉芳記得劍柄嵌有五六顆寶石,如今光禿禿的,不免惋惜:“好好的東西,唉。”
    “等我以後給阿昀買更好的。”洛嫣挽上祖母的手往外走,“我要吃水晶膾,阿昀說想吃文思豆腐。”
    “行,咱們去來福酒樓。”
    ...
    祖孫三人飽餐一頓,頂著日頭去西市雇車,又托醫館的人捎口信給王田全,然後帶著大箱小箱回村。
    洛嫣怕曬,暖融日光也照得她昏昏欲睡。見祝昀坐姿筆挺,便推了推他:“幫我擋著點。”
    祝昀沒有推辭,還將包匣子的黑布攤開,令她能正常睜眼。
    “你今天脾氣還挺好。”
    他聽後低低笑了笑,不做任何解釋。
    洛嫣簡直要以為是白日見鬼了。
    可轉念一想,祝昀來到清源村不過三四日,太早定義他的性情未免有失偏頗。也許之前的陰沉、譏諷、惡劣是因為病痛,現在恢複健康,人也變得陽光了呢?
    她很快心安理得地躲蔭,順道和祖母報備:“我叫了長生他們來家中讀書,就在棚子裏,每日半個時辰。”
    “那敢情好。”
    從前,洛家設有女子私塾。
    賈玉芳倒是不清楚千金小姐們具體學些什麽,但一聽“讀書”兩字,覺得和過去縮小了差距,將來到了地底下也好向主家交代。
    於是一回村,又是收拾桌子又是縫補墊子,忙得不亦樂乎。
    洛嫣則進了書房整理學習用具。
    她將筆墨紙硯分成八套,再分類書籍,正要叫祝昀搭把手,見他竟當著自己的麵穿脫外袍。
    白日在醫館還怕羞得緊,夜裏怎麽就性情大變了……
    察覺到她的視線,祝昀挑眉:“有事?”
    “沒有沒有。”她瞳心一燙,火速低頭裝忙,一邊琢磨該把書櫥之類的東西搬回自己房間才是。
    而祝昀換好新買的勁裝,袖口束緊,提著劍往外走。
    洛嫣驚訝道:“你不幫忙就算了,還撇下我一個人出去玩!”
    他沒瞧出來幾本書幾支筆有什麽好折騰的,但還是把劍放下:“怎麽幫?”
    豈料洛嫣息了聲,因為她想起祝昀並不識字。但沒關係,她理直氣壯道:“你坐過來陪我說話,反正不能吃獨食。”
    “……”
    “你方才準備去哪兒?”
    祝昀揉了揉眉心,懶聲解釋:“東麵山上清靜,我過去練劍。”
    清源村位於山中,但山中仍有高山,穀雨父親打的獵物便是東麵山上來的。
    洛嫣哪裏敢由著他去野獸出沒的地界,勸道:“祖母一向話少,我也很安靜啊,你就在屋後麵練好了。”
    他饒有興致地問:“你安靜?”
    “我不安靜?”洛嫣拔高嗓音,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祝昀輕呼一口氣,以免笑出聲來惹惱了她,正色道:“你最安靜。”
    “……”
    怎麽聽著言不由衷呢。
    但祝昀依舊堅持上山,據他自述,如今內力恢複了十成十,山裏的畜生而已,當真碰到就獵回來加餐。
    這回洛嫣沒有提出質疑,因為她記起自己所處的世界並非是曆史中的古代。
    都能反重力了,區區野獸的確算不得什麽。
    正好她也分類完畢,用清水洗幹淨手,通知祝昀:“我也要去。”
    說完見他麵上閃過猶豫。
    不過洛嫣發現去了趟鎮上後,祝昀脾氣好了不少,有問有答,有求基本上也應。
    她在心裏默數:
    一、二……
    “好。”
    在洛嫣默數到“三”以前,祝昀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