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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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昀麵色不改:“贗品。”
    洛嫣不信邪,從他手中搶了過來,見紙張嶄新,疑慮去掉七八分:“贗品你也敢看,就不怕學岔了走火入魔。”
    “下毒的法子,學岔也變不了良方。”
    “倒也是。”她將書隨意扔回去,打個嗬欠,“你平日吃的補藥還有給我用的金瘡藥都是哪裏來的?”
    她從不過問這些,原以為是一種默契,弄了半天竟是沒有想起要過問。
    祝昀嘴角微微抽搐,如實道:“老頭子送的。”
    老頭子說的是攬月樓副樓主,江湖人稱神醫。得此稱謂,並非因他醫術神乎其神,而他是自己取的諢名。
    旁人打聽不出身世姓名,又多半有求於他,不好“喂”、“那誰”地叫,久而久之便接受了直呼神醫。
    但祝昀知道,神醫來自芳草山,與藥王孫老及毒王秦公師出同門。據他猜測,神醫技不如藥王,但仗著人家麵皮薄,搶先攬了“神醫”的名號。
    說曹操,曹操到。
    不出兩日,祝昀瞧見神醫點燃的信煙,找了麵紗遮去洛嫣的容貌,帶上她一塊赴約。
    神醫扮成算命先生坐在江邊垂釣,自打祝昀進入視線,他脖子便歪成刁鑽角度。
    等下一瞬,親眼目睹那小子生龍活虎地從馬背落地,露出後頭的洛嫣,更是驚得魚竿都掉了。
    “阿昀阿昀。”洛嫣眼尖,示意祝昀將魚竿撿回來,“那位老爺爺好像有帕金森,我們過去問問吧。”
    “什麽森?”
    她撓撓頭:“癲癇?羊癇風?你自己看嘛。”
    老者腮肉直抽,扭頭的姿態也十分怪異,洛嫣憂心是發病了。此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遇上了總不能不管。
    祝昀聽後古怪地看她一眼,壓抑著笑:“的確是發病了。”
    神醫:“?”
    死小子故意大聲,莫不是在說他。
    但神醫不傻,祝昀能留活口回樓中傳信,還點名道姓要他赴約,顯然是為了身後嬌滴滴的小娘子。
    於是收起打量,搭話道:“行行好,借我一口水喝吧。”
    洛嫣垂眸去解祝昀腰間的葫蘆,被他製止,語氣有些不悅:“這是我專程給你買的。”
    一旁的神醫樂笑了,煽風點火:“多謝小姑娘,咳咳,我要死了。”
    果然唬住洛嫣,她無助地問:“怎麽辦呀。”
    “別怕。”祝昀大步過去摘了老者的蓑笠,邪笑一聲,“還渴嗎,我給你打水來。”
    “......”
    日頭太曬,神醫頓時腦門兒冒汗,隻好拿起自己的水囊,訕訕清嗓,“原來我帶了水啊,不必勞煩兩位。”
    洛嫣看過不少民生新聞,說年邁的父母被孩子們嫌棄,白日隻能在街上遊蕩。她藏至祝昀身後,怯生生地問:“老爺爺,你家在附近嗎?用不用我們送你回去?”
    平日總對著樓裏的臭小子,驟然來了個懂得噓寒問暖的小姑娘,神醫心頭一軟:“好孩子,快上前來,我給你卜一卦。”
    她立即要摘麵紗,手背遭祝昀重重擰了下:“別什麽阿貓阿狗都信。”
    “哦。”洛嫣聽話地退了回去。
    神醫簡直想破口大罵,心道不就是你把老子請來的麽。
    但他拳腳功夫不敵祝昀,尤其死小子煉化了鴛鴦暖,如今下毒也治不住,隻能緩和神色,對少女道:“過來寫個字就成。”
    洛嫣飛速瞥一眼祝昀,得到準信才敢過去,用木枝寫下“書”字。
    “書字好。”神醫摸了摸胡須,裝作高深莫測,“它好就好在非常好,嗯,腹有詩書氣自華。”
    她不自覺睜大了眼,要罵的話全寫在裏頭。
    神醫一噎,轉身朝祝昀說:“小兄弟扶我過去方便下。”
    少年非但沒有發怒,還應聲上前,兩指提著老者的胳膊往水邊走。
    “輕點輕點。”神醫趕快掙脫,邊揉搓胳膊邊道,“這樣你都不死,真是沒天理。”
    祝昀“嗤”一聲:“不是你透露的消息?”
    “別汙蔑人。”
    神醫告訴他,鴛鴦暖雖說是芳草山聖物,但因無藥可解,又是將人活生生灼燒至死,早被師祖帶進墳墓。
    “祝教主好手段,非但藏了一箱鴛鴦暖,還有我師祖的手劄。估計臨死前告訴了孟樓主,連我都是從她那兒聽來的。”
    至於孟菁為何想殺祝昀卻偏偏選擇喂毒,作為副樓主,其實一清二楚。但如今的祝昀並不在意,他也沒必要多嘴,隻談起洛嫣的病情。
    “小姑娘麵相極好,一雙眼睛幹淨有神,耳垂也飽滿,不過脈象麽。”神醫惋惜道,“短命呐。”
    祝昀當即拔劍:“斬了你這庸醫。”
    “阿兄!”
    洛嫣久等他們不回,隻好跟了過來,走近了卻被劍刃寒光刺得偏過臉,一時又驚又怕,“你要做什麽。”
    神醫笑了笑,從袖中取出新煉製的藥丸,朝她道:“讓這小子給你喂些好丹藥吊著命,餘下的就看造化了。”
    趁洛嫣研究瓷瓶,神醫示意祝昀過去說話,他壓著嗓子感歎:“若非親眼所見,打死我也不敢信你小子會是個情種。”
    祝昀一臉困惑:“什麽東西。”
    “......當老夫沒說。”畢竟是看著祝昀長大的,見他在意病懨懨的小姑娘,神醫臨走前又道,“我跟師祖他老人家學過兩年看相,還是頭一回碰上福相臉配短命脈象,興許和你一樣是個怪胎。”
    誰都以為祝昀死了,可人偏還活著,但願小姑娘也有這等緣法。
    豈料祝昀無視他的傷春悲秋:“你不是自詡能煉製天底下最好的丹藥,每月初十,差人送我一瓶。”
    “?”
    神醫氣得眉毛胡子亂飛,“老子當初怎麽就沒由著孟菁掐死你。”
    “掐死我,誰從孫老手裏撈你。”祝昀勾唇,“走了。”
    少年扶著小姑娘坐上馬背,頭也不回地離開,留給神醫一道乍看依然熟悉、細看卻處處陌生的背影。
    想當初,他不過是瞧小祝昀可憐,在孟菁發作時勸過兩句,再順手給了塊已經涼透的餅。
    後來幾次三番被師兄追著打,乳臭未幹的小子卻會拔劍替他拖延時間。
    罷了,每月一瓶算得了什麽。
    他更擔心小姑娘早夭,祝昀可就真的沒救了。
    *
    洛嫣對瓷瓶裏的霜色藥丸很感興趣,聞著有淡淡花草香,她饞得舔了舔唇:“能吃嗎?”
    “......”祝昀奪過來親手喂她一顆,然後收入袖中,免得她當作糖丸全部吃掉。
    她眯著眼回味:“還挺甜,像我吃過的鮮花餅。”
    方才洛嫣必然聽到了神醫那句“吊著命”,可她心緒不受影響,顯然對自己的病症習以為常。
    但祝昀還是想寬慰她兩句,他將下巴擱在洛嫣肩頭,懶聲開口:“老頭子與我相熟,他平日是隻鐵公雞,願意贈藥,說明還是對症。”
    “真的嗎?”洛嫣語氣變得輕快,“我就說你們像是舊相識,那托阿昀的福,我今日才遇見了貴人。”
    祝昀淺淺鬆氣,帶她行至路邊換乘馬車,悠悠往寒梅鎮趕去。
    算起來還是洛嫣頭一回出遠門。
    透過紗窗,能瞧見渡口和扁舟,不少船夫在大聲吆喝,有的送兩岸客人過河,有的盛了幾筐時令果物從上遊順流而下。
    “嫣嫣。”少年掀開車簾,“想吃什麽?我去給你買。”
    他一身黑色勁裝,頭戴蓑笠,隻露出小截下巴,像極了江湖俠客。小鎮百姓哪裏見過這個,紛紛避讓。
    洛嫣不想嚇到路人:“不用啦,回頭祖母問起,我們答不上來。”
    祝昀“嗯”了聲,卻不放下簾子,而是偏過臉和她說話:“腿還疼嗎?”
    她鮮少騎馬,難免磨破皮膚,但已經敷過膏藥,估計和脖子上的傷口一樣痊愈了。
    武俠世界的毒和藥,當真神奇。
    洛嫣將坐墊前挪,縮短彼此的距離,忍著笑問:“平日不見你這麽細心,是不是趕路無聊?”
    “嗯......”
    等進了寒梅鎮又改回騎馬,一直到農戶家中,祝昀再背她上山。少了車簾遮擋,彼此的神情和語氣更加清晰,他總算不再沒話找話。
    沿途是見慣了的風景,這回輪到洛嫣的嘴閑不住。
    她問:“你是專程找人替我治病對不對?我就說他測字的時候編得辛苦,還在我腕間搭了一下。”
    “嗯。”祝昀嗓音染了笑意,“他慣愛裝神弄鬼。”
    洛嫣心中感動,伸指戳戳他的麵頰:“阿昀,你是不是怕我突然死掉?”
    聞言,他步子頓住,看向洛嫣的眼睛:“我希望你能長命百歲。”
    話音很輕很柔,完全不像熟悉的祝昀,以至於洛嫣錯愕一瞬,以為是藥丸的致幻作用。
    他被洛嫣這副呆樣逗得失笑:“家人不該永遠在一起麽,長命百歲才算永遠。”
    “誰說的。”她已經回神,打趣道,“你不用成親?成親就該分家了。”
    清源村的確是這個情況。
    祝昀順著話想了想:“那就都別成親。”
    “啊?”她咬住下唇,半晌後鬆開,語帶茫然,“我還沒有想過這麽遠的事。”
    他倒是記起夫妻死了能埋在一處,比長命百歲顯得長久,於是改口:“你可以跟我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