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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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祝昀成親?
    洛嫣噎了噎:“可我們是兄妹呀。”
    說完又意識到兩人並無血緣關係,既然如此,成親的話似乎沒有問題。
    不對不對不對,她們還是孩子,怎麽就扯到這裏了。
    洛嫣半是害羞半是惱怒地拍開他的臉,沒好氣道:“你知道什麽是成親嗎?”
    居然敢大言不慚!
    “知道。”祝昀重新邁步,行至平坦小徑才開口,“成親就是男子和女子結為夫妻,再生很多孩子,死後可以合葬。”
    “啊,為何要生很多孩子。”她帶著濃濃疑惑嘀咕道。
    “反正會生很多。”
    九歲那年,他隨神醫外出挑選弟子,去了二十七個村莊,家家戶戶孩子多得溢了出來。病的埋掉,多的賣掉,依然餘下不少。
    但江湖人又有些出入。
    祝昀回憶之後告訴她:“多數人居無定所也獨來獨往,認些異性兄妹,凡有盛會便碰頭喝酒。世家則不同,有祖輩傳下來的山莊,根基大,我看他們很愛成親,也愛生很多孩子。”
    洛嫣聽得津津有味,追問:“是強強聯姻的多,還是話本子裏那種不打不相識再日漸生情的多?”
    “......”他如何清楚,隻能折中答道,“回頭我打聽打聽。”
    不過,他替人殺過丈夫也替人殺過妻子,這些能說出個一二三,但洛嫣知道後必定會害怕。想了想,還是就此打住。
    等回到家,關於“成親”的話題被兩人拋之腦後。
    然而同一時段,
    有媒婆受雇打聽起清源村賈家。
    幾日後的清晨,一支裝扮喜慶的隊伍敲鑼打鼓上山。
    行在前頭的是寒梅鎮有名的鬆阿婆,經她撮合的姻緣數不勝數。緊隨其後的是四位丫鬟,各自端一文盤,分別裝著紅冊子、金元寶等物。
    再是八位小廝,身穿紅衣,提活雁的、提紅箱的,兩手滿滿當當。
    賈玉芳循聲出了院子,鑼鼓這才停奏。但洛嫣已經被吵醒,虛披了外袍立在窗邊,聽祝昀轉述:
    “王員外最疼愛幺兒......”
    “是是是,姑娘年歲還小。”
    “十年裏最大的排場。”
    “房裏安排了人伺候,晚幾年再嫁也成。”
    洛嫣被他生硬的語氣逗得合不攏嘴,緩了緩才意識到:“是上門來提親的?”
    他歪著頭聽,片刻後理清來龍去脈——某員外郎家的小兒子在鎮上見過洛嫣,回去後得了相思病,家中便四處打聽她的身份。
    “不許出來。”祝昀臉色陰沉,拿起劍要往外走。
    洛嫣急忙攔住:“你要幹什麽。”
    他心虛地避開目光,悶聲說:“去看看。”
    “去看看用得著拿劍?再說了,祖母都沒急,你操哪門子心。”
    不料話音剛落,聽一貫溫和寬厚的祖母大罵道:“遭天譴的老虔婆,什麽幺兒什麽麒麟子,虧得你能說出口。誰不知道那姓王的前幾月當街戲弄良家女被人父兄打斷了腿,敢惦記我孫女。都給我滾,拿上你們的破爛滾滾滾。”
    隨即響起鞋底抽人的“劈啪”聲和媒婆的呼救聲。
    祝昀難得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默默放下劍。洛嫣惦記著祖母的麵皮,一把將他拉回房中,輕聲道:“不能讓祖母發現我們。”
    賈玉芳心善,在洛家又向來體麵,今日為毫無血緣關係的孫女做了回市井潑婦,怕是要臊上許久。
    洛嫣有些鼻酸,借著逗弄三妹掩飾神情,低低感歎:“祖母是真心疼我。”
    他仍在窗邊偷聽,確定一行人離去,緊抿的唇總算恢複上挑,轉頭問:“再睡半個時辰?”
    “也好。”她歪回榻上,含糊交代,“祖母若是不提,我們都不許問,反正......”
    話音戛然而止。
    祝昀掀開帳子一瞧,少女已經蜷縮著陷入夢鄉。他將人扳正,撈過布衾把她嚴實蓋住,然後拿起床頭的《狐妖與書生》。
    這話本嫣嫣很喜歡,總誇裏頭的書生溫良體貼,思及此,他收回步子,心道學一學也無妨。
    於是等洛嫣從回籠覺中醒來,見祝昀端坐在床尾,眉頭緊鎖,無比凝重地讀——
    話本。
    她一定是在做夢。
    聽聞動靜,祝昀掀掀眼皮:“祖母下山了,留了糖粥在灶上,給你端過來?”
    “你吃了嗎?”
    “沒有。”
    “廢寢忘食啊。”洛嫣打趣他,“我還有兩冊,想看就自己拿。”
    他不置可否,先行去廚房擺飯,洛嫣則起身洗漱。
    至於祖母,匆匆忙忙下山,應該是去見崔無恙留在寒梅鎮的親信,以免王員外家暗中使絆子。
    男主辦事洛嫣很放心,少了後顧之憂,她的心情和糖粥一樣甜蜜。
    祝昀定定打量幾眼,突然道:“手給我。”
    望著少年搭在脈間的指,洛嫣有些忐忑:“不是說藥典是贗品,而且專教人下毒,對我不管用吧?”
    “......”他繃起臉,眼中滿含被人低看的不悅,“把脈、點穴再基礎不過,藥典裏豈會教。”
    言下之意,是他原本就學過也頗為擅長的。
    洛嫣努努嘴,給他順毛:“你懂的真多呀,能文能武還會看診治病。”
    他麵色緩和,中肯道:“治病不會,隻是單純摸脈,看昨日得的丹藥有沒有起效。”
    聞言,洛嫣不自覺挺直了背,眨巴眨巴眼睛,做出傾聽姿態。
    祝昀嘴角微微彎翹,故意吊她胃口:“再吃一碗?”
    “......”
    有仇現報是吧。
    洛嫣握住他的小臂,邊晃邊哀求:“快告訴我。”
    “好了。”他繼續舀粥,“丹藥有點用處,再吃兩三日,你就可以隨我上山練箭。”
    她歡呼著撲了過去,卻忘了祝昀正坐在長椅上,背後無支撐,他左手還拿著湯匙,一時躲無可躲,單臂護著她“嘭”地倒地。
    “嗯?”洛嫣從他懷中抬頭,見祝昀齜牙咧嘴,顯然是疼得厲害,意外道,“你不是會武。”
    祝昀冷笑:“換你來試試。”
    “我錯了我錯了。”她麻利地爬起身,見他額角抽動,領口處的肌膚也被自己砸紅,關切地問,“幫你揉揉?”
    說罷還真要朝他伸手。
    祝昀狼狽避開,露出發燙的耳根:“別亂摸。”
    “扶你起來總行了吧。”洛嫣沒計較他突然的忸怩,見袖口和下擺沾了泥,勸說,“換身衣服。”
    “嗯......”
    他尾骨疼,不好當著洛嫣的麵上手去揉,隻能一瘸一拐地回房。
    兩人平日並不講究男女大防,蓋因在洛嫣生活過的時代,吊帶短褲司空見慣;祝昀則是被放養長大,無人教他世俗規矩。
    是以祝昀照舊繞過屏風更衣。
    但當他透過山水繡樣隱約瞧見少女的身影,剝衣物的動作頓住,取而代之的是麵紅耳熱。
    為何竟覺得難為情?
    他琢磨不透,用明顯發虛的嗓音道:“嫣嫣,你先出去。”
    “啊?”
    “總之先出去。”祝昀漸漸冒頭的喉結滾了滾,“算我求你。”
    洛嫣狐疑地望一眼屏風,擔心道:“你聽起來怪怪的,是不是感染風寒了?”
    這回祝昀不肯吭聲,她吐了吐舌,拿起地理誌去院子裏曬太陽。
    等賈玉芳擦著熱汗回到家,見向來形影不離的孩子們隔得老遠。
    一個倚窗,手裏不知在削什麽。一個蹲在門前逗貓,聽見腳步聲,立馬起身迎接:“祖母,有沒有給我帶好吃的呀。”
    “帶了。”
    賈玉芳背了三個包袱,有熱騰騰的吃食,有京中來的時興首飾,還有給祝昀買的新衣。
    他近來個子躥得厲害。
    早晨發生的糟心事就不提了,免得汙了孩子們的耳朵,賈玉芳隻稱是去鎮子裏看望故人,招呼洛嫣跟上,傳話道:
    “我把你的意思帶到了,寧侍衛拍板不了,決定先回京複命。餘下幾個賃了屋子住著,咱們要是缺銀錢缺人手,過去知會聲就成。”
    洛嫣明白祖母是在拐著彎地安撫自己,忙不迭點頭,從首飾裏挑出一支點翠釵:“祖母,快幫我簪上看看。”
    近來洛嫣氣色越發的好,眉目間有兩分舊主的影子。
    賈玉芳揩了揩眼角,認真地問:“煙姐兒,你當真不願去京城?有葉家和殿下在,可是能為你相看好兒郎。”
    “不願。”她強調,“爹娘若泉下有知,定然也不希望我再過朝不保夕的日子。”
    “好。”
    賈玉芳像是做了重大決定,肩膀鬆弛下來,“郎中給了幾包補藥,代我送去你翠姨家,哦,讓昀哥兒幫我挪個醬缸。”
    洛嫣不疑有他,提上補藥小跑著出了門。
    而祝昀進東廚一看,哪裏有什麽醬缸。他意識到是賈玉芳刻意支走洛嫣,便直接道:“請講。”
    眼前的少年身量相貌俱佳,性子冷了點,但勝在手腳勤快。
    她越瞧越滿意,笑著問:“昀哥兒家裏可還有人?”
    “沒有。”
    賈玉芳笑意愈深:“可有婚約在身?”
    祝昀鴉羽輕顫,隱隱捉到一絲訊息,脆聲答說:“沒有。”
    “那就好。”她深深吸氣,“你和煙姐兒年歲相當,誌趣也相投。我尋思你若願意,不如給煙姐兒......”
    畢竟不曾說過媒,怪難以啟齒,賈玉芳將字眼含在舌尖翻來滾去,遲遲說不出口。
    卻聽祝昀道:“我願意的。”
    “嗯?”
    “不是想讓我給嫣嫣做童養夫。”他依舊神情淡淡,瞳孔卻亮得驚人,吐字清晰道,“我願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