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4章 黑市探路,巧遇“山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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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剛蒙蒙亮,霜花結在枯草尖上,腳踩上去咯吱作響。
    李長青跟在支書王有德和趙大山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通往二道白河公社的土路上。
    這條路坑窪不平,冬天被凍得硬邦邦的,路兩邊是收割後光禿禿的玉米地,更遠處,長白山綿延的雪線在晨曦中泛著清冷的光。
    王有德推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大國防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的舊挎包裏,放著那株用濕潤樺樹皮和苔蘚仔細包裹的百年老參。
    他一邊小心地看著路,一邊回頭對李長青念叨
    “長青啊,等到了公社,見了蘇主任,嘴巴緊著點,多看眼色少說話。蘇建國那人可精得很,是咱們安圖縣商業係統有名的鐵算盤。”
    “哎,支書,我曉得輕重。”
    李長青點點頭,裹緊了身上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棉襖。
    寒風像小刀子似的往脖子裏鑽,但他心裏卻有一股火苗在竄動。
    安圖縣,二道白河公社,這隻是一個起點,他目光掃過這片熟悉的黑土地,遠處山腳下稀疏的村落,以及更遠方那條蜿蜒的、通往縣城的沙石公路輪廓,心裏勾畫的藍圖遠比眼前廣闊。
    趙大山依舊沉默,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軍棉襖,獵槍斜背在身後,腰間掛著開山刀和煙袋鍋,一雙穿著烏拉草鞋的大腳踩在凍土上穩穩當當。
    他不時抬眼眺望長白山的山勢,這是老跑山人刻在骨子裏的習慣,看雲識天氣,看山辨方向。
    約莫走了一個多小時,前方出現了幾排相對齊整的紅磚瓦房,屋頂豎著煙囪,冒著嫋嫋炊煙。
    這就是二道白河公社所在地,比小河村繁華不少。
    供銷社門口已經排起了不短的隊伍,人們穿著臃腫的棉衣,揣著手跺著腳,呼出的白氣連成一片,議論聲嗡嗡作響,話題離不開緊俏的布票、糖票,以及今年工分的折算。
    王有德熟門熟路地帶著他們繞過正門,來到後院,敲開了供銷社主任辦公室的門。
    蘇建國約莫四十多歲,梳著整齊的分頭,穿著藏藍色的中山裝,正端著印有“為人民服務”紅字的搪瓷缸子看文件。
    見他們進來,他抬了抬眼皮,語氣平淡
    “老王來了?坐。”
    王有德趕緊上前,臉上堆起笑,從挎包裏取出那株參,小心翼翼地放在鋪著玻璃板的辦公桌上
    “蘇主任,您給掌掌眼。這是我們村的小夥子李長青,在鷹嘴崖那邊碰運氣挖著的,瞅著是個老貨。”
    蘇建國聞言放下缸子,手法老練地解開樺樹皮。
    當那株蘆碗緊密、須根纖長、形態飽滿的老山參完全顯露時,他眼神猛地亮了一下,但迅速恢複了平靜。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鏡,仔細審視著蘆頭的環紋、艼帽的形狀、皮色和鐵線紋,手指輕輕撚動須根,感受其韌度。
    “嗯……”
    他沉吟片刻,放下放大鏡
    “品相確實不錯,五品葉,蘆頭緊湊,紋深色老,須條清晰不斷,是有些年頭了,算得上特等品。”
    他目光轉向李長青,帶著一絲審視
    “小夥子,運氣不錯。鷹嘴崖那地方,可不太平啊。”
    李長青微微躬身,態度不卑不亢
    “蘇主任,運氣是一方麵,主要還是靠大山叔經驗老道,領路把舵,不然我也找不到地方。”
    蘇建國點點頭,對王有德說
    “按特等參的收購價走,今年縣裏的標準是……”
    他翻了下桌上的文件
    “一百二十元。另外,給咱們小河村生產隊記一百個工分。”
    王有德臉上頓時笑開了花,連聲道謝。
    一百二十元!在1970年,這相當於一個壯勞力小半年不吃不喝的收入了,絕對是一筆巨款。
    然而,李長青心裏卻跟明鏡似的。這價格,比起這株參在黑市上的真正價值,簡直是天壤之別。
    他記得前世模糊的信息,這樣品相的野山參,在南方某些渠道,價格能翻上十倍甚至更多。
    但此刻,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感激
    “謝謝蘇主任!這筆錢和工分,可真是解了咱們生產隊的燃眉之急!”
    手續辦得非常快,錢和工分條子都交給了王有德。
    臨出門前,蘇建國像是隨口問了一句
    “長青同誌以後有啥打算?還繼續跑山?”
    李長青心念電轉,知道這是留下印象的好機會,恭敬地回答
    “蘇主任,跑山是咱山裏人的本分。我就琢磨著,怎麽把咱長白山這些好東西,讓更多人知道,也能給集體多創造點價值,不辜負您的關心。”
    蘇建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麽,端起搪瓷缸子吹了吹氣。
    從供銷社出來,王有德揣著巨款,心滿意足地去公社革委會辦其他事,囑咐他們晌午在公社門口的老李頭餛飩攤集合。
    趙大山看著王有德走遠,掏出煙袋鍋點上,嘬了一口,低聲說
    “長青,這價……壓得狠了點。”
    李長青笑了笑,低聲道
    “山叔,第一步,穩當最重要。搭上蘇主任這條線,以後才好說話。”
    他目光投向公社大院旁邊那條僻靜的小巷,那裏人影綽綽,有些不同尋常的動靜。
    “山叔,您先去攤上歇歇腳,喝碗熱湯暖暖身子,我隨便轉轉,認認路,一會兒就回來。”
    趙大山人老成精,立刻明白他想去探探“自由市場”,眉頭微皺,低聲叮囑
    “那你小心點,公社也有市管會的人巡邏,抓著了就是投機倒把,麻煩可不小。”
    “放心,山叔,我心裏有數,就看看。”
    李長青點點頭,拉了拉舊棉帽的帽簷,縮著脖子,混入了街上稀疏的人流。
    那條小巷子果然別有洞天。
    雖然沒人敢明目張膽地擺攤,但牆角邊、屋簷下,三三兩兩的人或蹲或站,低聲交談,眼神警惕,手裏飛快地傳遞著東西。
    有拿雞蛋、山雞換糧票、工業券的,有拎著自家織的土布換鹽換煤油的,也有揣著用布包好的藥材、皮子尋找買主的。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緊張而又充滿生機的氣息。
    李長青不動聲色地慢慢踱步觀察著,他的目光很快被一個穿著打補丁但洗得幹幹淨淨的藍布罩衣的中年婦女吸引。
    她麵前放著一個蓋著布的背簍,正跟一個幹部模樣的人低聲討價還價,隱約聽到榛蘑、鬆子的字眼。
    那婦女約莫四十歲年紀,眉眼精明,顴骨略高,嘴唇薄,說話語速飛快,卻帶著一股子爽利勁,不像一般農村婦女那麽怯生。
    等那幹部模樣的人走後,李長青湊了過去,低聲問
    “大姐,這榛蘑咋賣的?”
    婦女抬起頭,迅速打量了他一下,見是個半大小子,雖然穿著破舊,但眼神清亮沉穩,不像瞎打聽的,便利索地說
    “自家在陽坡口采的,已經曬幹了,五分錢一把。鬆子是一毛五一斤,都是新貨。”
    李長青心裏快速盤算,這價比供銷社收購價高,但比供銷社零售價和黑市正常價低,屬於二道販子的收價。
    “大姐,您這貨成色不錯,要是量再大點,品相都像這樣的,比如有個十斤二十斤的,啥價能談?”
    婦女眼睛一亮,又仔細看了看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喲,小兄弟,口氣不小啊。你要得了那麽多?啥品相的都要?”
    “品相好的,像您簍子裏這樣的,我可以稍微比市價高一點收。關鍵是貨要穩,渠道要靠譜。”
    李長青壓著聲音,盡量讓自己顯得老成些。
    婦女笑了,露出略顯參差的牙齒,卻顯得很真誠
    “行啊,沒看出來,小兄弟是個有路子的,叫我趙姐就成。這一片,誰不知道我趙月梅的貨最實在,不坑人。”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你要真有量,價格好說。不過……這地兒不是說話的地方,得找個穩妥的地兒交接。”
    趙月梅!果然是她!
    李長青心中一震,前世記憶碎片裏,這個被稱作“山狐狸”的寡婦,是早期安圖縣一帶黑市上山貨流通的關鍵人物,為人精明又講義氣,路子野,後來也曾是他重要的合作夥伴。
    “趙姐,我叫李長青,小河村的。”
    李長青也報上名號
    “貨,以後肯定有,但頭一回打交道,得先看看您的誠意和路子穩不穩。”
    趙月梅也是個爽快人,二話不說,從背簍裏拿出兩把品相最好的榛蘑,又抓了一大把鬆子,用舊報紙飛快地包好塞給李長青
    “小兄弟,先拿去嚐嚐鮮。覺得好,下個逢集(指公社趕集日)還在這兒,或者往南頭老槐樹底下瞅瞅,到時有啥好貨,也別忘了你趙姐。”
    兩人正說著,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嗬斥
    “都別動!市管會的!”
    人群頓時像炸了窩的馬蜂,四散奔逃。
    趙月梅反應極快,一把將背簍蓋上背起,對李長青快速說了句
    “風緊,扯呼!”
    自己則像條滑溜的泥鰍,矮身鑽進旁邊一條堆滿雜物的窄岔路,瞬間就沒了影。
    李長青也心頭一緊,立刻混入慌亂的人群,借著地形掩護,快步離開了巷子,心跳有些快,但更多是興奮和一種久違的刺激感。
    這第一次黑市探路,雖然驚險,卻意外順利的找到了關鍵人物趙月梅,還拿到了樣品。
    回到餛飩攤,趙大山正端著粗瓷碗喝湯,見他回來,遞給他一個詢問的眼神。
    李長青微微點頭,坐下也要了一碗餛飩,清湯寡水的飄著幾點油花和蔥花,但熱騰騰的喝下去,一股暖流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裏,渾身都舒坦了些。
    這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而且比預想的還要順利。
    李長青心裏盤算著,這一百二十元集體財產是基石,而怎麽從周扒皮那裏借來錢,才是他真正啟動山貨貿易的第一桶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