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3章 夜訪老獵戶,初結忘年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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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長青和趙大山帶著那株野山參回到村裏,直接去了大隊部。
    王有德正端著搪瓷缸子喝水,一聽參挖回來了,差點沒把水噴出來。
    他接過趙大山遞過來的、用樺樹皮和苔蘚仔細包裹的參,激動得手有些發抖。
    他找來一個放大鏡,湊到煤油燈下,仔細端詳著那粗壯的主根、細密如須的根須,尤其是蘆頭上那密密的珍珠點和深陷的環紋。
    "好參!真是好參啊!"
    王有德的聲音都變了調,臉上仿佛放出光來
    "這品相,這蘆碗,這皮色......哈哈哈哈哈哈,老趙,長青,你們這回可立了大功了!這送到縣裏供銷社,肯定能評上特等!說不定還能送到省裏去展覽啊!"
    消息像長了翅膀,撲騰飛遍了小小的山村。
    村民們聞訊都圍到了大隊部門口,踮著腳往裏看,議論紛紛。
    看著李長青的眼神,徹底變了。
    從之前批鬥會上的鄙夷、看熱鬧,變成了實實在在的驚奇、羨慕,甚至還有一絲討好。
    "真讓他挖著寶了!"
    "這得值老錢了吧?夠買多少糧食啊!"
    "老李家這回可發達了,真是傻人有傻福!"
    "聽說是在鷹嘴崖挖的?那地方......嘖嘖,這娃子膽真肥!"
    母親王桂芬聽到信兒,一路小跑過來,也顧不上別人眼光,拉著李長青的手,眼淚止不住地流,這回是高興的,嘴裏反複念叨著
    "好了,好了,這下好了......"
    父親李守山也拄著拐棍,一瘸一拐地來了,臉上終於露出點笑容,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大哥李建軍憨厚地笑著,撓著頭。
    隻有大嫂劉彩鳳,擠在人群最前麵,眼睛滴溜溜地轉,看看參,又看看李長青,臉上是壓不住的喜色,心裏已經開始盤算這錢能買多少東西,能給她娘家捎回去多少。
    周扒皮和他婆娘也擠在人群裏,臉色鐵青,尤其是聽到王有德對參的高度評價後,周扒皮的眼神陰毒得能滴出水來,他婆娘則在一旁低聲咒罵著
    "真是走了狗屎運"。
    王有德當場拍板,明天一早,他就親自帶著參,和趙大山、李長青一起去縣供銷社,找老主任蘇建國鑒定估價。
    這功勞,得落到實處。
    晚上,李長青家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裏,難得有了點熱氣。
    母親用攢下的一點白麵,摻了玉米麵,烙了幾個帶著焦香的金黃餅子。一家人圍在炕桌邊,就著鹹菜疙瘩和稀得能照見人影的苞米碴子粥,算是吃了頓好飯。
    昏暗的煤油燈下,每個人的臉上都映著跳動的光暈。
    "長青啊,"
    父親李守山放下粥碗,用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炕沿,猶豫著開口
    "這參......要是真賣了錢......你......你有啥打算不?"
    這話一問出來,屋裏瞬間安靜了。大哥停下了咀嚼,大嫂豎起了耳朵,連母親都緊張地看著他。
    李長青喝了一口粥,暖流順著喉嚨滑下。他放下碗,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爸,媽,哥,嫂子,這錢,不能光想著眼前吃喝,得往長遠裏打算。"
    他環顧了一下這個破敗的家。
    牆壁裂著縫,呼呼往裏灌風,炕席破舊,窗戶紙泛黃,有幾個破洞用舊報紙糊著。
    "首先,咱們得把房子修修。冬天太冷了,爸的腿受不了,咱一家人也睡不安生。該糊的牆糊上,該換的窗戶紙換上,最好再弄點泥巴把牆縫堵死。"
    李守山和王桂芬對視一眼。
    點了點頭,這是實在話。
    "然後"
    李長青看向父親
    "得請公社衛生院的大夫,或者去縣裏找個好點的先生,給爸好好看看腿,抓點好藥,爭取開春能下地,哪怕幹點輕省活也行。"
    李守山眼圈有點紅,低下頭嗯了一聲。
    "再扯點布,給咱家裏人都做身新衣裳,都要過年了,總得有個新氣象不是。"
    李長青繼續說。
    大哥李建軍聽了,憨厚地咧嘴笑了。大嫂劉彩鳳臉上也露出喜色,盤算著做什麽顏色的好看。
    "剩下的錢"
    李長青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
    "我想留著當本錢。"
    "本錢?"
    母親王桂芬一下子緊張起來
    "你還想幹啥?可不能再瞎折騰了!"
    "媽,我不是瞎折騰。"
    李長青耐心解釋
    "您想,咱長白山,遍地是寶。榛蘑、元蘑、鬆樹傘(鬆茸)、木耳、鬆子、核桃、五味子......哪樣不是好東西?可為啥咱村的人還是窮?"
    "供銷社壓價唄!"
    大哥悶聲說了一句。
    "對!"李長青接過話頭
    "咱辛辛苦苦跑山,采來的好東西,賣不上價。我想著,跟山叔合夥,正兒八經地收山貨。咱按比供銷社稍微高一點的價,從鄉親們手裏收。品相好的,比如完整的猴頭菇、肥厚的鬆茸,咱們單獨挑出來......然後,想辦法賣到更需要、更能出價的地方去。"
    雖然他沒明說黑市,但屋裏的人都明白這意思,這年頭,這可是提著腦袋幹的事。
    屋裏一陣沉默。
    李守山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眉頭擰成了疙瘩。
    王桂芬欣慰之餘,拉著他的手,小心翼翼地問
    “娃啊,你咋懂這些了?媽聽著心裏慌慌的。”
    劉彩鳳則眼珠亂轉,眼神裏充滿了懷疑和算計
    “長青,你這膽子也忒大了!還要收山貨?你別是摔壞腦子了吧?這錢可不能瞎折騰!”
    李守山呼出一口氣,煙霧繚繞中看向兒子的目光,不再是簡單的擔憂,而是反複打量兒子,喃喃道
    “長青,你……你咋像變了個人?說話一套一套的,這哪像你啊?”
    緩了口氣又說
    "還有那......那路子是能隨便走的?讓周扒皮那種人知道了,又還得舉報你!"
    "爸,光靠土裏刨食,咱家永遠翻不了身,永遠讓人欺負。"
    李長青看著父母,眼神清澈而堅定
    “爸,媽,如果今天批鬥會上,不是我反應快,我就應該是死過一回的人了。路上我想了很多,人不能一直窩囊下去,我看大山叔跑山,聽知青們講外麵的事,心裏慢慢就有了點想法。”
    "就信我一次吧,我有分寸的,不會蠻幹。咱們一步步來,先從小打小鬧開始。有大山叔把著關,穩當得很。"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帶著點猶豫的敲門聲。
    李長青起身開門,寒風卷著雪花吹進來,門口站著的是林曉梅。
    她凍得鼻子通紅,雙手揣在棉襖袖子裏,看見李長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李......李同誌"她聲音輕輕的
    "我聽說你......你挖到參了,恭喜你。"
    她說著,從懷裏掏出一個小布包遞了過來
    "這是我下鄉時帶來的,還有家裏寄的幾本舊書,是關於植物和藥材的......可能,可能對你有用。"
    李長青心裏一暖,接過還帶著她體溫的布包
    "太謝謝你了,林知青。這些書......正是我需要的。"
    他知道,這個善良又有文化的女知青,已經開始對他改觀了。
    林曉梅臉微微一紅,沒多留,低聲說了句
    "不客氣"就轉身快步消失在夜色裏。
    李長青拿著書回到屋裏,家人們好奇的看著,也沒多問。
    他翻開一本是《東北常見中草藥圖譜》,雖然舊,但內容很實用。另一本是《植物學基礎》,這簡直是雪中送炭啊。
    月光灑在雪地上,映得小院一片清冷。
    李長青在家待了會就揣著林曉梅送的書,腳步輕快地往村西頭走。
    趙大山家獨門獨院,三間土坯房比村裏其他人家顯得齊整些,院牆上掛著成串的紅辣椒和玉米棒子。
    "山叔,歇了嗎?"
    李長青站在院門外輕聲喚道。
    屋裏傳來窸窣聲,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趙大山披著件舊棉襖,手裏還拿著煙袋鍋:"長青娃子?這麽晚有事?"
    "想跟您說說明天去縣裏的事。"
    李長青搓了搓凍僵的手
    "還有件事,想請教您。"
    趙大山側身讓他進屋。屋裏點著煤油燈,牆上掛著幾張硝好的毛皮,牆角立著獵槍,收拾得幹淨利落。
    炕桌上攤著幾樣山貨,一把幹蘑菇,幾顆鬆塔,還有一小堆山核桃。
    "過來坐。"
    趙大山指了指炕沿,自己則蹲在板凳上
    "縣裏的事你放心,王支書都安排好了。"
    李長青從懷裏掏出那本《東北常見中草藥圖譜》,翻到人參那一頁
    "山叔,您看這個。我今天挖參的時候就在想,咱們長白山這麽好的東西,為啥總是賣不上價?"
    趙大山眯著眼看了看書,又打量了下李長青
    "你小子,心思挺活泛。說說,咋想的?"
    "我琢磨著"
    李長青壓低聲音
    "供銷社收山貨,都是統一定價。可同樣的蘑菇,品相好的和品相差的,藥效差得遠。要是咱們能把好東西挑出來,找個識貨的......"
    "投機倒把的事可不能幹!"
    趙大山猛地打斷他,眼神銳利。
    "不是投機倒把。"
    李長青連忙解釋
    "我是說,咱們可以跟供銷社談,按品相分級收購。好的賣高價,次的賣低價。這樣鄉親們采到好東西也能多掙點,供銷社也能賺更多。"
    趙大山沉默地抽了口煙,煙霧繚繞中看不清表情。良久,他磕了磕煙袋鍋
    "這話在理。但供銷社那幫人,精著呢。"
    "所以明天去縣裏,我想試試。"
    李長青眼神堅定
    "不光賣參,還想看看能不能說動蘇主任。"
    趙大山突然笑了,皺紋舒展開來
    "你小子,比我想的還有膽識。不過..."
    他壓低聲音
    "縣裏水渾,說話要當心。"
    "我明白。"李長青點頭
    "所以才想請山叔您多提點一下,您跑山這麽多年,哪些山貨真正值錢,您最清楚了。"
    "值錢的多了。"
    趙大山來了興致,指著炕桌上的山貨
    "你看這鬆塔,一般人隻知道吃鬆子,可鬆針能製茶,鬆脂能入藥,還有這五味子,野生的和種植的,藥效天差地別。"
    他起身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裏麵是幾樣曬幹的藥材。
    一片巴掌大的鹿茸切片,幾根細長的熊膽粉條,還有一小塊色澤金黃的靈芝。
    "你看,這些都是好東西,"
    趙大山語氣帶著自豪
    "但采挖要講究時令,處理更要得法,就像今天那株參,要是換個人挖,說不定就傷了須子,價就差遠了。"
    李長青聽得入神。這些知識他前世雖然知道,但從老獵人口中說出來,卻格外的生動。
    他趁機問道
    "山叔,您說咱們要是組織鄉親們,按您說的方法采挖,再統一去賣,是不是能多掙點?"
    趙大山眼睛一亮,但隨即又黯淡下來
    "想法是好想法,可誰來組織?誰敢擔這個責任?"
    "我來"
    李長青斬釘截鐵
    "隻要山叔您肯把技術教給大家,組織的事我來想辦法。"
    煤油燈燒得劈啪作響,兩人一直談到深夜。
    從山貨的采摘時令,到處理方法,再到運輸保存,趙大山把自己幾十年積累的經驗傾囊相授。
    李長青則不時提出一些新穎的想法,讓這位老獵人也感到了驚訝。
    臨走前,趙大山送他到門口,突然用那雙看透世事的眼睛死死盯著他,然後緩緩吐出一口煙
    “長青娃子,你這些話……不像個十七歲娃能說出來的。老練,太老練了。你到底是遇著了啥,還是……開了竅了?”
    李長青先是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說
    “山叔,我是差點進學習班的人,能不想出路嗎?再說,我平時就愛瞎琢磨,這次是逼到份上了,腦子裏好像突然就透亮了。”
    趙大山心想也合理,拍了拍他肩膀說
    "長青啊,你比你爹有魄力。但記住,在這年頭,做事要穩當。"
    "我記下了,山叔。"
    李長青鄭重地點點頭。
    月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被拉得很長。
    這一夜,兩個相差幾十歲的人,因為對大山共同的熱愛和理解,結下了一段深厚的忘年之交。
    回到家中,李長青毫無睡意。
    他點亮油燈,翻看著林曉梅送的書,腦海裏回響著趙大山的話。
    明天去縣裏,才是真正的考驗。
    安圖縣供銷社的主任蘇建國,是個人物,精明得很。這株參能賣多少錢,直接關係到他後續的計劃。
    縣供銷社的收購價肯定比黑市低,但是安全。
    是求穩,還是冒險?
    還有,他得想辦法搭上蘇建國女兒蘇月華那條線。前世記憶中,蘇月華後來在商業係統很有能量,是個關鍵人物。
    另外,那個在黑市上混得風生水起的寡婦趙月梅,人稱"山狐狸",也是個有本事的,得找機會接觸一下。
    眼前閃過周扒皮那張不甘心的臉,李長青知道,村裏的麻煩不會少,那家夥睚眥必報,今天斷了他以為的財路,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但此刻,李長青心裏更多的是一種興奮和期待。前世積累的知識、對未來幾十年政策走向的預判,再加上這莫名覺醒的、能感知植物的山神賜福能力,這些就是他最大的底氣。
    他仿佛已經看到,一條充滿挑戰卻也充滿希望的致富之路,正在這寒冬裏,悄然鋪開。
    他吹熄了油燈,屋子裏陷入黑暗。
    窗外,長白山在這月光下泛著銀光,這座沉睡的寶庫,仿佛正在等待一個懂它的人來喚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