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鐵壁銅牆展新貌 巧借東風送客歸

字數:4113   加入書籤

A+A-


    祝家莊議事廳內,空氣仿佛凝固。王倫那三條清晰而強硬的條件,如同三塊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宿元景心頭。
    宿元景深吸一口氣,試圖做最後的努力,他語重心長地道:“王寨主,你這三條……恕本官直言,近乎割據自立,朝廷如何能允?此非招安,而是……而是城下之盟了!寨主雄才大略,豈不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之理?若執意如此,恐非梁山之福,更非山東百姓之福啊!還望寨主三思,為長遠計,莫要自絕於朝廷,自絕於天下正道!”
    王倫聽著宿元景懇切的勸誡,臉上那抹淡然的笑容依舊未曾改變,他輕輕搖頭,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宿太尉,你的好意,王某心領。但這三條,非是王某貪圖權位,實乃我梁山上下兄弟安身立命之根本,亦是庇護這方百姓之基石,原則所在,寸步不能讓。”
    他頓了頓,目光坦然地看向宿元景,甚至帶著一絲戲謔:“至於朝廷給什麽名頭,是杭州節度使,或是……這鄆城縣的知縣,於我而言,都無所謂。哪怕隻給個知縣的名分,隻要能允我這三條,王某也認了。重要的是實質,而非虛名。”
    “知縣?!”宿元景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一個擁兵數萬、占據州縣的梟雄,竟然說可以接受一個七品知縣的名頭?這絕非謙遜,而是赤裸裸的表明,他王倫根本不在乎朝廷的官爵,他在乎的隻有對梁山這塊地盤的實際控製權!
    看著王倫那平靜無波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神,宿元景知道,再勸無益。此人意誌之堅定,思路之清晰,遠超他的想象。他長歎一聲,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席卷全身。此番招安,已然失敗,至少在他手中是如此。
    然而,身為臣子,他不能就此放棄。他心中念頭急轉,忽然生出一計。既然王倫親口說了“哪怕做個鄆城知縣也無所謂”,那何不就此下台階?既能暫時穩住梁山,給朝廷一個“招安成功”的假象,又能避免立刻撕破臉皮?
    他臉上擠出一絲艱難的笑容,順著王倫的話道:“王寨主……果然非常人也。既然寨主言及至此,本官……本官便先將寨主之意,具表上奏朝廷。或可奏明,王寨主深明大義,已接受招安,願任鄆城縣令,為國守備鄆城,保境安民……至於其他細節,容後再議。如何?”他這話說得含糊,刻意模糊了王倫那三條核心條件,隻突出了“接受招安”和“任鄆城知縣”這兩個對朝廷而言似乎可以接受的點。
    王倫何等精明,立刻聽出了宿元景話語中的小心思,但他並不點破,反而微微一笑:“如此,有勞宿太尉了。”他樂得讓對方去和朝廷扯皮,為自己爭取更多發展時間。
    於是,宿元景便在祝家莊一家名為“悅來”的客棧住了下來,名為等待朝廷回信。王倫下令,對宿元景不予限製,允許他在祝家莊內自由行走觀察。
    這一看,卻讓宿元景心中更是震撼不已,僅存的那點“草寇窩點”的想象被徹底粉碎。
    眼前的祝家莊,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單純的土豪堡壘。在建築大師李誡的精心規劃和築造司統領陶宗旺的主持下,祝家莊進行了徹底的改造和擴建。
    莊牆高大厚重,以磚石水泥(陶宗旺試驗的初級產品)壘砌,關鍵處設有棱堡式的突出炮位,黑黝黝的火炮探出頭來,森然肅殺。莊內布局井井有條,道路寬闊平整,可容數輛馬車並行。區域劃分明確:東北角是軍營駐地,操練之聲不絕於耳;西南片是鱗次櫛比的作坊工場,鐵匠鋪裏爐火熊熊,叮當之聲富有節奏,木工作坊飄出刨花的清香,新建的紡織工坊內織機轟鳴;中心區域則是繁華的市集,貨棧、酒樓、茶肆、各類商鋪林立,來自各地的商隊車馬往來穿梭,裝卸貨物,討價還價之聲此起彼伏。
    人們臉上不再是麻木與惶恐,而是帶著一種忙碌的充實和對未來的期盼。工匠專注於手中的活計,商人精明地計算著利潤,士卒精神飽滿地巡邏值守。整個祝家莊,宛如一個充滿活力、高效運轉的巨型蜂巢,秩序井然,生機勃勃。這哪裏是一個縣城,其繁榮與活力,甚至超過了多數州府!
    宿元景漫步在莊內平整的街道上,看著兩旁熱火朝天的生產場景和川流不息的人流車馬,心中湧起一股難言的複雜情緒。有驚歎,有欽佩,更有深深的憂慮。這王倫,不僅會打仗,更懂治國(或者說治莊)!若任由其發展下去……他不敢再想下去。
    ……
    就在宿元景於祝家莊感慨萬千之際,梁山本寨聚義廳內,也上演著另一場戲碼。
    酒足飯飽、被晾了幾日的沙力鼇,終於按捺不住,帶著那位方臘的“禮部侍郎”,再次求見王倫,催促他盡快啟程,前往幫源洞接受“梁王”冊封。
    “梁王殿下!”沙力鼇滿臉堆笑,語氣帶著催促,“聖公翹首以盼,金陵盛典虛席以待。如今山東局勢粗安,正好趁此良機,殿下隨我等南下,受封王爵,正名天下,與聖公南北呼應,共圖大業,豈不美哉?”
    那位“侍郎”也端著架子,慢悠悠地道:“是啊,王寨主……不,梁王殿下。名不正則言不順,早日正位,方可號令山東群雄,莫要辜負了聖公一番美意啊。”
    王倫臉上依舊是那副熱情而略顯“為難”的表情,正要開口敷衍,突然,廳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隻見“諦聽營”指揮使楊林快步闖入,也顧不上禮節,直接單膝跪地,聲音急促地高聲稟報:“啟稟哥哥!緊急軍情!朝廷……朝廷震怒我占鄆城,已決議調集十萬大軍,以樞密使童貫為帥,不日即將出京,前來征討我梁山!”
    “什麽?!十萬大軍?童貫親自掛帥?”王倫“霍”地站起,臉上露出“震驚”之色,眉頭緊鎖。
    沙力鼇和那位“侍郎”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嚇了一跳,麵麵相覷。
    王倫在廳中踱了幾步,猛地轉身,對著沙力鼇二人,臉上滿是“歉意”與“決然”:“沙先生,侍郎大人!你們也聽到了!朝廷十萬大軍壓境,梁山危在旦夕!值此生死存亡之秋,王某身為一寨之主,豈能棄數萬兄弟與治下百姓於不顧,遠赴江南受封?若如此,王某還有何麵目立於天地之間!”
    他語氣沉痛,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擔當:“受封之事,關乎名位,固然重要!然,禦敵守土,保全基業,更是燃眉之急,關乎生死!請二位回轉江南,務必稟明聖公,非是王某不願前往,實乃軍情緊急,身不由己!待王某擊退官軍,穩定山東局勢,再親赴金陵,向聖公請罪並受封不遲!”
    沙力鼇張了張嘴,還想再勸,但看王倫那“堅定”無比的神色,以及“十萬大軍”這個確鑿無疑的威脅,也知道此時再逼王倫離開,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反而可能惡了關係。他隻好訕訕地道:“殿下……不,王寨主言之有理,守土之責確實重大。隻是……聖公那邊……”
    王倫立刻接過話頭:“聖公深明大義,必能體諒王某苦衷!況且,我梁山在此抵禦朝廷十萬大軍,亦是牽製官軍,為聖公減輕壓力!此乃並肩作戰也!”他轉頭對朱貴吩咐道:“朱貴兄弟,立刻去準備!將庫中上好的遼東人參、珍貴皮草、新釀的‘好漢香’精選百壇,還有淩振兄弟新製的一批‘震天雷’(非核心型號),裝點齊整,作為本王……不,作為我梁山回贈聖公的厚禮!請沙先生和侍郎大人務必帶回,以表我梁山與江南永結盟好之誠心!”
    一番連消帶打,既合情合理地拒絕了即刻南下,又送上厚禮安撫,更點明了共同抗宋的“戰略意義”。沙力鼇和那位“侍郎”見事已至此,又得了實實在在的好處和麵子,也不好再強求,隻得順水推舟,表示理解,並保證一定將王倫的“忠心”和“困境”如實稟報方臘。
    當日,金沙灘碼頭再次上演了熱情的送別場麵。王倫親自相送,言辭懇切,依依不舍。沙力鼇等人帶著滿船的采購軍械、回贈的厚禮以及王倫“暫難南下”的消息,在一片鑼鼓和祝願聲中,揚帆起航,返回江南。
    看著漸漸遠去的船影,王倫臉上的熱情迅速收斂,恢複了一貫的冷靜。他轉身對楊林低聲道:“做得不錯。繼續密切關注朝廷動向,尤其是童貫大軍的真實調動情況。”
    “是,哥哥!”楊林領命而去。
    王倫望向北方,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朝廷的“十萬大軍”自然是諦聽營配合他演的一出戲,真假摻半(朝廷確實可能在謀劃,但規模和主帥未必確定),目的就是為了合理地打發走方臘的使者,避免過早地卷入江南那個更大的漩渦,同時也能借此進一步凝聚梁山內部的人心。現在,他可以繼續專心經營他的山東基業,靜觀其變了。而宿元景那份帶著“小心思”的奏報,此刻想必也已踏上了前往東京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