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不知王妃有何高見?

字數:6237   加入書籤

A+A-


    蕭逸塵被她那句“自刎於陣前”驚得心頭一跳,隨即而來的,是更深的荒謬和惱怒。
    “荒唐!”
    他猛地站起身,在狹小的車廂內來回踱步,身上的甲胄葉片碰撞,發出煩躁的脆響。
    “沐瑤,你當這是什麽?兒戲嗎?”
    他停下腳步,赤紅的眼睛死死盯著她。
    “我承認你讀過幾本書,素有才女之名。”
    “可兵書是兵書,沙場是沙場!”
    “這裏是葭萌關,是絞肉的磨盤!不是你吟詩作對的後花園!”
    他的聲音裏,壓抑著怒火與疲憊:“我不會拿我麾下數萬將士的性命,陪你賭這一場不知所謂的豪賭!”
    沐瑤聽完,非但沒生氣,反而輕輕歎了口氣:“王爺說得是。”
    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麵浮著的茶葉:“拿將士們的性命來賭,確實不該。”
    她抬起眼,那雙平靜的眸子,看得蕭逸塵心裏莫名一虛。
    “可我怎麽覺得,這話得分誰說呢?”
    “如果今日,站在這裏跟你打賭的,不是我。”
    “而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位慕容雲歌……”
    沐瑤的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譏誚:“王爺,你還會拒絕得如此斬釘截鐵嗎?”
    “你!”
    蕭逸塵的臉瞬間漲紅,像是被人當眾揭開了傷疤:“你又胡說八道些什麽!這跟雲歌有什麽關係!”
    “怎麽沒關係?”
    沐瑤放下茶杯,發出一聲輕響:“關係可太大了。”
    她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那張平平無奇的臉上,卻帶著一股讓人不敢直視的氣勢:
    “若是她,別說隻是提個計策了。”
    “哪怕她要親自披甲上陣,瞎指揮一通,葬送了你這三十萬大軍。”
    “王爺你怕是眉頭都不會皺一下吧?”
    “隻會柔聲安慰一句:‘雲歌妹妹莫怕,勝敗乃兵家常事,咱們下次再來。’”
    “我說的,可有半分差錯?我的癡情王爺?”
    這番話,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蕭逸塵的臉上。
    他氣得渾身發抖,胸膛劇烈起伏,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她說的是真的。
    如果那個人是雲歌……他真的會。
    羞恥、憤怒、難堪,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吞沒。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他憋了半天,才吼出這麽一句蒼白無力的話。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來壓下心頭的屈辱。
    “好!”
    他咬著牙,死死地瞪著沐瑤:
    “你說你有辦法!”
    “那你倒是說說看!”
    “我倒要聽聽,你這位深閨才女,能有什麽驚天動地的高見!”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破罐子破摔的決絕。
    “說!”
    沐瑤看著他這副氣急敗壞的模樣,終於滿意地笑了。
    魚兒,上鉤了。
    她重新坐回軟榻上,姿態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那王爺你,可要聽仔細了。”
    蕭逸塵冷哼一聲,雙臂環胸,擺出一副“我看你能說出什麽花來”的架勢。
    “講。”
    沐瑤也不在意他的態度,慢條斯理地開口:
    “王爺今日的打法,不能說有錯。”
    “弓箭壓製城頭,投石車拋石清路,步卒架著雲梯,四麵蟻附而上。”
    “這是攻城戰最穩妥,也是最常見的法子。”
    蕭逸塵的眉頭擰得更緊了:“你說了半天,就是想說我打得沒錯?”
    “沒錯,但也沒對。”沐瑤輕輕搖頭:“這套打法,從前朝到大周,用了幾百年了。你懂,守城的李堅更懂。”
    “他閉著眼睛都知道,你下一步是要拋石,還是射箭,是要攻東門,還是襲西牆。”
    “你用一套他能倒背如流的兵法去打他,他應對起來,自然是得心應手。”
    “這不叫打仗,這叫按著兵書,拿人命去換戰功。”
    蕭逸塵的臉色,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今日一戰,他所有的指揮調度,都在預料之中,也被對方精準地防了下來。
    “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他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沐瑤等的就是他這句:“兵行險招,出奇,方能製勝。”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麵前的矮幾上,輕輕一點:“放棄雲梯。”
    “什麽?”蕭逸塵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說,放棄用雲梯登城。”沐瑤的口吻不容置喙:“將所有攻城步卒,集中到一處。不求占領城牆,隻求一件事。”
    她抬起眼,直視著他:“用最快的速度,不計任何代價,將攻城槌,送到葭萌關的城門底下。”
    “集中所有力量,給我把那扇門,撞開!”
    蕭逸塵徹底愣住了。
    他腦海裏飛速地推演著這個戰術的可能性。
    放棄登城,全力破門?
    這確實是一條險路。
    “如何保證攻城槌能抵達城下?城樓上的滾石、火油、弓箭,都不是擺設!”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二點。”沐瑤的思路清晰得可怕。
    “協同推進。”
    “讓弓兵營,與持盾的攻城步卒,一同向前推進。”
    “瘋了!”蕭逸塵再也忍不住,低吼出聲。
    “你簡直是胡鬧!弓兵是何等金貴的兵種?他們是用來在後方遠程壓製敵人的!”
    “你讓他們跟著步卒往前衝?那不是讓他們去送死嗎?!”
    “你知不知道,培養一個合格的弓箭手,需要耗費多少時間和心血!”
    他氣得在車廂裏來回踱步,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
    沐瑤看著他,臉上非但沒有半分懼色,反而露出了一絲憐憫:“王爺,看來你這個大將軍,當得也不怎麽樣。”
    “你!”
    “我問你,”沐瑤打斷他:“平日裏操練,弓兵除了練習箭術,還練什麽?”
    蕭逸塵的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就要回答。
    沐瑤卻沒給他機會:“他們練刀法,練格擋,練近身搏殺之術。”
    “軍中大比,弓兵營的近戰好手,從不輸給你的親衛營。”
    “一個合格的弓兵,放下手裏的弓,就是最精銳的刀盾手。他們的反應、身手、殺敵的效率,遠在尋常步卒之上。”
    “我說的,可有錯?”
    蕭逸塵徹底僵在了原地。
    他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女人。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戳在了兵法的關節上。
    這些道理,他懂。
    可他從未想過,可以將這些道理,如此瘋狂地組合在一起。
    讓弓兵近戰,護衛攻城槌……
    這……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的打法!
    “弓兵的箭矢有限,不可能一直提供火力壓製。”他還在做最後的掙紮,隻是聲音裏,已經沒了之前的底氣。
    “誰說要一直壓製了?”沐瑤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
    “三輪齊射,清掃掉城牆上第一波的威脅,足矣。”
    “之後,他們要做的,就不是射箭了。”
    “而是拔刀。”
    “以刀陣護衛攻城槌,用血肉之軀,在城門前,為我們撞開一條生路!”
    車廂內,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剩下蕭逸塵粗重的呼吸聲。
    他的腦子裏,仿佛有驚雷炸響。
    險!
    太險了!
    可……若真能成功……
    他看著沐瑤,看著那張平平無奇,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臉。
    許久之後,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此計,傷亡會很大。”
    “總比你用十萬人的命去填要少。”沐瑤淡淡地回答。
    蕭逸塵閉上了眼,額角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在天人交戰。
    理智告訴他,這太瘋狂了。
    可他心底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叫囂著,讓他信她一次。
    “好。”
    他猛地睜開眼,那雙布滿血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賭徒般的瘋狂:“就按你說的辦!但是,指揮權,我不能給你。”
    他死死地盯著沐瑤。
    “明日攻城,你必須在我的中軍帳裏,一步也不許離開!”
    “我需要你,隨時告訴我,下一步,該怎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