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蒼穹之脊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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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風如刀,卷起漫天冰雪,狠狠地刮在每一個行軍戰士的臉上。
    這裏是西北的盡頭,一片被神明遺忘的苦寒之地。大地赤裸,山岩嶙峋,稀疏的枯草在風中瑟瑟發抖,仿佛在哀悼一個時代的逝去。
    三萬名革命軍的精銳,正以驚人的速度,在這片荒原上無聲穿行。
    他們是陳慶之手中最鋒利的劍。每一個人,都經曆過血與火的洗禮,每一個人的眼中,都燃燒著名為“理想”的火焰。他們放棄了所有不必要的輜重,每人隻攜帶一支步槍,一百五十發子彈,以及能維持七日的幹糧。
    他們的統帥,陳慶之,一襲黑色的鬥篷,騎在一匹神駿的黑馬之上,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瘦削的臉龐,已被風霜雕刻出堅毅的棱角。那雙曾經溫潤如玉的眼眸,此刻深邃得如同北境的夜空,倒映著無盡的星辰與寒意。
    自從在敘州城下,做出那個瘋狂的戰略決定後,他便將自己變成了一塊冰,一塊鋼。他將所有的情感都深深地埋藏起來,隻留下了絕對的理智與冷酷。
    他知道,他麵對的,是一個神明般的對手。任何一絲的軟弱與猶豫,都將萬劫不複。
    “總司令,”一名斥候從前方疾馳而來,在風雪中勒住馬韁,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前方三十裏,發現共和國軍隊的營地!規模龐大,警戒森嚴,外圍布有鐵絲網與瞭望塔,我們無法靠近偵查。”
    隊伍停了下來,三萬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最前方的那個身影。
    陳慶之抬起手,接過斥候遞來的簡易地圖。
    “龐萬裏……”他看著地圖上那個被標記出來的巨大營地,口中輕輕吐出這個名字。
    那個曾經在京城之戰中,與他並肩作戰的憨厚漢子。那個沐瑤麾下,最忠誠、最勇猛的戰神。
    如今,卻成了懸在北境頭頂的,一把最致命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傳令下去,”陳慶之的聲音,在風雪中清晰地響起,“全軍就地休整,埋鍋造飯。今夜子時,繞過敵軍營地,急行軍一百裏,直插蒼穹之脊。”
    蒼穹之脊,便是天胡人最後退守的那座雪山。它如同一頭匍匐的巨獸,橫亙在草原的盡頭,是這片土地上唯一能阻擋鋼鐵洪流的天然屏障。
    “是!”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
    戰士們沒有絲毫的疑問,他們熟練地從馬背上卸下行囊,三五成群,用工兵鏟在凍土上挖出簡易的灶坑,升起微弱的火苗。
    夜,很快降臨。
    當最後一絲光亮被地平線吞噬,這片荒原便陷入了最純粹的黑暗與死寂。
    三萬人的大軍,如同三萬個幽靈,悄無聲息地踏上了征程。他們繞過龐萬裏那燈火通明的巨大營地,像一把無聲的匕首,狠狠地刺向了敵人的心髒地帶。
    行軍的路上,他們看到了畢生難忘的景象。
    曾經水草豐美、牛羊成群的草原,如今已是一片焦土。一個個被廢棄的帳篷,如同巨大的傷疤,散落在草原各處。被燒成焦炭的勒勒車,倒斃的牛羊屍骨,隨處可見。
    沒有哀嚎,沒有哭喊,隻有一片死寂。
    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種族滅絕式的打擊。
    沐瑤的軍隊,用飛機進行偵查,用無線電進行通訊,用火炮進行覆蓋式打擊。天胡人引以為傲的騎兵,在這些超越時代的武器麵前,連敵人的麵都見不到,便會被成片成片地炸成血肉碎末。
    他們引以為傲的高機動性,在“天眼”的監視下,成了一個笑話。他們跑到哪裏,死亡便跟到哪裏。
    打,打不過。跑,跑不掉。
    短短三個月,曾經縱橫草原,令周邊王國聞風喪膽的天胡鐵騎,就這樣被徹底打殘,打廢。
    所有戰士都沉默了,他們握緊了手中的槍,胸中燃燒著一股無名的怒火。他們終於切身地體會到,他們的總司令,他們所投身的這場革命,究竟在與一個怎樣可怕的,冷酷的魔王為敵。
    黎明時分,一座巍峨的雪山,終於出現在地平線的盡頭。
    那就是蒼穹之脊。
    然而,通往雪山的道路,卻被另一道鋼鐵防線徹底封死。
    那是龐萬裏軍隊的前線陣地。數道鐵絲網,縱橫交錯的壕溝,以及每隔百米便設有一座的重機槍碉堡,構成了一道凡人無法逾越的死亡之牆。
    在防線之後,是綿延數裏的軍營。而在軍營的後方,甚至有一條剛剛鋪設完成的簡易鐵軌,一列冒著白煙的火車,正緩緩地將物資運往前線。
    工業的力量,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陳慶之的軍隊,潛伏在距離防線五公裏外的一處山坳裏。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道不可逾越的防線,心中一片冰冷。
    “總司令,這……這怎麽過去?”一名團長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強攻,無異於自殺。三萬人,恐怕不夠給對方的機槍塞牙縫的。
    陳慶之沒有說話,他隻是舉著望遠鏡,一寸一寸地,仔細觀察著敵人的防線。
    他看了一整個白天。
    直到夜幕再次降臨,風雪比昨日更加狂暴。
    “時機到了。”陳慶之放下望遠鏡,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決然。
    “傳我命令!”
    “全軍分為三路!左翼,由一團負責,佯攻敵軍西側防線,動靜越大越好,但切記,一擊即退,不可戀戰!”
    “右翼,由二團負責,佯攻東側防線,任務相同!”
    “我,親率主力,從中路,趁著風雪,摸上雪山!”
    “總司令!”將領們大驚失色,“這太危險了!您……”
    “這是命令!”陳慶之厲聲打斷了他們,“龐萬裏的主力,都在山下的主營。前線陣地兵力有限,隻要我們能吸引他們兩翼的注意力,中路必然空虛!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風雪,是我們的天然屏障。它能掩蓋我們的行蹤,也能讓他們的‘鐵鳥’,變成瞎子!”
    子時。
    蒼穹之脊的兩側,驟然響起了震天的喊殺聲與密集的槍炮聲。
    革命軍一團和二團的戰士,如同兩把尖刀,狠狠地刺向了共和國軍的防線。
    “敵襲!!”
    淒厲的警報聲,劃破了雪夜的寧靜。
    龐大戰爭機器瞬間運轉起來,探照燈的光柱在風雪中瘋狂掃射,無數曳光彈交織成一張死亡之網,將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然而,革命軍的戰士們打得極為狡猾。他們依托著複雜的地形,打幾槍就換一個地方,扔幾顆手榴彈就立刻後撤,像一群不知疲倦的狼,不斷地襲擾著,挑釁著。
    共和國軍的注意力,被徹底吸引到了兩翼。
    而就在此時,在防線最中央,那片看似最平靜的區域。
    陳慶之,帶著近兩萬名戰士,身披白色的偽裝鬥篷,如同一群融入了風雪的鬼魅,悄無聲息地,匍匐前進。
    他們越過了第一道鐵絲網。
    越過了第二道。
    冰冷的鐵絲,劃破了他們的皮膚,但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響。
    他們終於摸到了壕溝的邊緣。
    “上!”陳慶之壓低聲音,下達了命令。
    數千名戰士,如同敏捷的獵豹,一躍而下,手中的刺刀,在黑暗中閃過冰冷的寒芒。
    壕溝內的守軍,甚至來不及發出警報,便被瞬間割斷了喉嚨。
    這是一場無聲的,高效的屠殺。
    解決了壕溝內的敵人,大軍繼續向著雪山腳下摸去。
    風雪越來越大,能見度不足五米。這為他們提供了最好的掩護。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抵達雪山腳下時,意外發生了。
    一名年輕的戰士,因為太過緊張,不小心踩到了一顆被積雪覆蓋的地雷。
    “轟!!”
    一聲巨響,在寂靜的中路陣地,顯得格外刺耳。
    “不好!中計了!”
    東西兩翼的共和國軍指揮官,瞬間反應了過來。
    “快!中路遇襲!請求炮火支援!坐標XXX,XXX!”
    刺耳的呼嘯聲,從遠方傳來。
    炮彈,即將覆蓋這片區域。
    “散開!快!向山上跑!!”陳慶之發出撕心裂肺的嘶吼。
    戰士們再也顧不上隱藏,發了瘋似的,向著雪山那陡峭的山坡衝去。
    然而,炮彈比他們的雙腿更快。
    轟!轟!轟隆隆——!!!
    大地在顫抖,山石在崩塌。
    無數的戰士,在衝鋒的路上,被爆炸的氣浪掀飛,被橫飛的彈片撕碎。
    陳慶之隻覺得後背一陣劇痛,整個人被一股巨力推倒在地。他掙紮著回頭,看到一名舍身撲在他身上的親衛,後心被一塊巨大的彈片完全貫穿。
    “總司令……快……快走……”親衛口中湧出大量的鮮血,眼中卻帶著一絲欣慰的笑意。
    陳慶之雙目赤紅,他想嘶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隻能咬著牙,背起那名已經失去生命的親衛,一步一步,向著山上那片無盡的黑暗,艱難地攀爬。
    身後,是人間煉獄。
    身前,是未知的命運。
    ……
    不知過了多久,當陳慶之幾乎要被嚴寒與悲痛徹底吞噬時,幾道黑影,出現在了前方的風雪中。
    “什麽人?!”黑影發出了警惕的喝問,帶著濃重的天胡口音。
    “炎黃革命軍,陳慶之,前來增援!”陳慶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嘶吼道。
    ……
    蒼穹之脊的山頂,是一片相對平坦的巨大盆地。
    這裏,便是天胡人最後的避難所。
    然而,這裏沒有想象中的溫暖與安寧。
    數萬名天胡人,擠在簡陋的帳篷裏,瑟瑟發抖。他們的臉上,沒有了草原兒女的驕傲與豪邁,隻剩下麻木與絕望。
    空氣中,彌漫著草藥、血腥和死亡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味。
    傷員的呻吟聲,孩子的哭泣聲,此起彼伏。
    陳慶之和他那支僅剩下不到一萬五千人的殘兵,被帶到了盆地中央,一座最為高大的金色王帳前。
    王帳的簾子被掀開,一個高大卻略顯佝僂的身影,走了出來。
    正是天胡之王,弗拉米爾。
    短短三個月,這位曾經意氣風發,眼神如鷹隼般銳利的草原雄主,仿佛蒼老了二十歲。他的頭發已經半白,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那雙曾經睥睨天下的眼睛,如今渾濁不堪,充滿了血絲與疲憊。
    他的身後,跟著一臉憔悴的弗拉保爾和弗拉塔塔。
    當弗拉塔塔看到那個渾身浴血,背著一具屍體,卻依舊站得筆直的身影時,眼淚,瞬間決堤。
    “陳……陳大哥!”她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
    “子由兄!”弗拉保爾也快步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陳慶之。
    陳慶之輕輕地,將背上那名犧牲的親衛放下,讓他平躺在雪地上,為他整理好破碎的軍裝,擦去臉上的血汙。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站起身,對著弗拉米爾,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天胡王,陳慶之來遲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被砂紙打磨過。
    弗拉米爾看著他,看著他身後那支衣衫襤褸、傷痕累累,卻依舊軍容嚴整的軍隊,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他沒有說話,隻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們進王帳。
    王帳內,燒著一盆炭火,帶來了些許暖意。
    弗拉米爾頹然地坐在主位的虎皮大椅上,揮退了所有人,隻留下了陳慶之和弗拉保爾。
    “坐吧。”他指了指下方的座位,聲音疲憊。
    陳慶之沒有坐,他隻是靜靜地看著這位已經失去所有精氣神的王者。
    “外麵的情況,你都看到了。”弗拉米爾自嘲地笑了笑,“五萬……嗬,我縱橫草原三十年,從未想過,我天胡一族,竟會落到隻剩下五萬人的地步。”
    “那個女人……”他提起沐瑤,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刻骨的恐懼,“她不是人,她是魔鬼。她的鐵鳥,能從雲層之上看到我們。她的天火,能將方圓十裏,都化為焦土。”
    “我們引以為傲的騎射,在她的軍隊麵前,就像是孩童的玩具。我的勇士們,甚至連敵人的影子都摸不到,就被撕成了碎片。”
    “我們搬家,他們就追。我們躲藏,他們就找。這片草原,成了我們永遠也逃不出去的,巨大的牢籠。”
    弗拉米爾的聲音,充滿了無盡的悲哀與無力。
    陳慶之沉默地聽著。他知道,任何安慰的語言,在如此殘酷的現實麵前,都顯得蒼白無力。
    “陳總司令,”弗拉米爾抬起頭,看著他,“我問你,接下來,你打算如何?”
    陳慶之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守住雪山,拖住龐萬裏。然後,尋找機會,將他……連同他那二十萬大軍,一起留在這片草原上。”
    弗拉米爾愣住了,隨即發出一陣沙啞的,如同夜梟般的笑聲。
    “哈哈哈……留住他們?用什麽?用我們這五萬老弱病殘?還是用你那一萬多人的殘兵?”他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年輕人,我承認你很有勇氣,但你和她一樣,都太瘋狂了。”
    “時代,變了。”
    弗拉米爾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站起身,走到王帳的門口,掀開簾子,望著外麵那片被風雪籠罩的,絕望的營地。
    “我曾經以為,隻要我的馬夠快,我的刀夠利,我就是這片草原唯一的主人。”
    “我錯了。”
    “新時代來了。這個時代,是鋼鐵的時代,是火焰的時代。這個時代,容不下我們這些騎在馬背上的老家夥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大勢已去的悲涼。
    “既然如此,”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自己的兒子,弗拉保爾身上,“我這個老家夥,也該退出了。”
    弗拉保爾心中一震,猛地抬起頭:“父王……”
    “從今天起,”弗拉米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王帳,也傳到了帳外每一個偷聽的王公貴族的耳中。
    “我,弗拉米爾,將天胡之王的王位,傳給我的兒子,弗拉保爾!”
    “往後,天胡國的一切,無論興衰榮辱,皆由新王,弗拉保爾一人做主!”
    說完,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踉蹌了一下,跌坐回王座之上。
    他摘下頭頂那象征著草原最高權力的黃金王冠,顫抖著,戴在了弗拉保爾的頭上。
    “父王!”弗拉保爾雙膝跪地,淚流滿麵。
    “孩子,”弗拉米爾撫摸著他的頭頂,渾濁的眼中,終於流露出一絲屬於父親的溫情,“別為我哭泣。一個時代的結束,必然伴隨著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陳總司令,是新時代的引路人。跟著他,走下去。”
    “哪怕……是走一條我們從未走過的,布滿荊棘的道路。”
    王帳之外,一片死寂。
    隨即,山呼海嘯般的哭聲與呐喊聲,響徹了整個蒼穹之脊。
    一個舊的時代,在風雪中,落下了帷幕。
    陳慶之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弗拉米爾的退位,不僅僅是一次權力的交接。
    更是整個天胡民族,在被沐瑤用最殘酷的方式,打斷了脊梁之後,一次浴火重生的,悲壯抉擇。
    從今天起,草原上再無天胡王國。
    有的,隻是一個願意追隨革命,渴望在新世界裏找到一席之地的,戰鬥民族。
    而他,陳慶之,將帶領他們,向那個高坐於神座之上的女人,發起最後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