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此去踏山海,歸來仍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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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晉中大學,午後。
    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在階梯教室裏,給一百多張年輕而又專注的臉龐,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暈。
    講台上,鄧怡正用她那清亮而又富有感染力的聲音,講解著《公產盟書》的第三章節。
    “所以,我們必須清醒地認識到,資本的原始積累,必然伴隨著血腥與罪惡。它會像一台無情的絞肉機,將無數勞苦大眾的血肉,碾碎成推動其自身膨脹的燃料。而我們要做的,就是砸碎這台機器!”
    她的話音剛落,台下便響起一片熱烈的掌聲。
    三年來,晉中城早已不是當初那個死氣沉沉的北方重鎮。在陳慶之和革命軍的治理下,這裏成了整個北境的思想中心和革命熔爐。而晉中大學,更是這座熔爐裏,火焰最旺盛的地方。
    這裏的學生,不再是過去那些隻知死讀經書的書呆子。他們學習物理,學習化學,學習機械工程,但他們最熱衷的,永遠是鄧怡老師的這門《革命理論基礎》。
    因為,這門課,教他們如何認識世界,以及,如何改變世界。
    鄧怡看著台下那一張張洋溢著理想主義光芒的臉,心中充滿了欣慰。她喜歡這種感覺,喜歡將知識與信仰的火種,播撒到這些年輕的心田裏。
    就在這時,教室的後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倚在了門框上。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佩戴任何軍銜,但那股從骨子裏透出的沉穩與銳氣,卻讓他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劍,無法被忽視。
    他沒有打擾課堂,隻是抱著臂,麵帶微笑,目光溫柔地注視著講台上的鄧怡。
    “哇……是伍洲豪教授!”
    “天呐,他怎麽來了?今天不是他的課啊!”
    “好帥……就算穿著舊軍裝也這麽帥……”
    後排的幾個女生率先發現了他,發出一陣極力壓抑的驚呼與騷動。很快,這股騷動便如同漣漪般,迅速擴散到了整個教室。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從講台上的鄧怡,轉向了門口的伍洲豪,又帶著一絲了然和羨慕的笑意,轉回到了鄧怡身上。
    鄧怡自然也察覺到了這股異樣。她順著學生們的目光望去,當看到門口那個熟悉的身影時,她的臉頰“唰”的一下就紅了,心跳也漏了半拍。
    這個家夥……怎麽又這樣突然襲擊。
    伍洲豪,炎黃第二集團軍的前任連長,如今革命軍軍校的客座教授,也是這所大學裏,所有女學生心目中的“白馬王子”。他不僅有著出眾的家世和武學功底,更有著淵博的學識和儒雅的氣質。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完美的伍教授,是鄧怡老師的戀人。
    一對在思想、理想和靈魂上,都無比契合的革命情侶。
    “咳咳!”鄧怡強行壓下心中的悸動,清了清嗓子,試圖將學生們的注意力拉回來,“同學們,我們繼續……”
    “鄧老師,別繼續了!”一個膽大的男生高聲喊道,“伍教授都來接您下班了!”
    “就是!鄧老師,我們不介意您早退!”
    “約會去吧!約會去吧!”
    整個教室,瞬間被善意的起哄聲淹沒。學生們拍著桌子,吹著口哨,一張張年輕的臉上,滿是促狹的笑容。他們愛戴這位教會他們理想的鄧怡老師,也同樣敬佩那位上課時旁征博引、訓練時身先士卒的伍洲豪教授。
    在他們看來,這一對,就是革命愛情最美好的模樣。
    鄧怡的臉更紅了,又羞又窘,她狠狠地瞪了一眼門口那個還在微笑的罪魁禍首。
    伍洲豪終於不再看戲,他邁開長腿,穿過過道,徑直走到了講台前。
    他沒有看那些起哄的學生,隻是彎下腰,湊到鄧怡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我明天就要歸隊了。今天,想和你待一整天。”
    他的聲音很輕,氣息溫熱,吹在鄧怡的耳廓上,讓她感覺一陣酥麻,心中那點羞窘,瞬間被一股巨大的不舍與酸楚所取代。
    她知道,每一次他用這種語氣說話,都意味著,短暫的相聚,即將結束。
    鄧怡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看向台下那一張張還在起哄的笑臉。
    她對著學生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同學們,對不起。”她的聲音裏帶著一絲歉意,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今天的課,老師要早退了。欠你們的,下周雙倍補上。”
    說完,她不再理會學生們更加熱烈的歡呼與口哨聲,一把抓起桌上的教案,拉著伍洲豪的手,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了教室。
    身後,是經久不息的掌聲與祝福聲。
    兩人一口氣跑出了教學樓,在灑滿陽光的林蔭道上,才停了下來。
    鄧怡喘著氣,臉頰緋紅,不知是跑的,還是羞的。
    伍洲豪看著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伸手,自然而然地,將她頰邊的一縷碎發,掖到耳後。
    “怎麽,我們的鄧老師,也會不好意思?”
    “都怪你!”鄧怡沒好氣地拍掉他的手,嘴上抱怨著,嘴角卻忍不住向上揚起,“每次都搞突然襲擊,讓我在學生麵前多丟臉。”
    “這怎麽是丟臉?”伍洲豪握住她拍來的手,十指相扣,緊緊攥在掌心,“這是向所有人宣告,全晉中大學最美麗、最博學的鄧怡老師,是我伍洲豪一個人的。”
    他的情話,總是說得這麽自然,又這麽霸道。
    鄧怡的心,像是被泡進了蜜罐裏,甜得發膩。她不再掙紮,任由他牽著,兩人並肩走在灑滿金色落葉的校園小徑上。
    “我們去哪兒?”鄧怡仰起頭,看著他被陽光勾勒出的英挺側臉,輕聲問道。
    “不知道。”伍洲豪搖了搖頭,握著她的手,又緊了緊,“去哪兒都好,隻要和你在一起。”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們還有一整個下午,和一整個晚上。”
    鄧怡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她知道這句話的潛台詞。
    也隻有,這最後的一天了。
    她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輕輕地,卻又用力地,攥了一下。
    ……
    晉中城的西市,是整座城市最富生活氣息的地方。
    革命軍接管晉中後,並沒有廢除商業,反而大力扶持民生相關的貿易。三年的時間,這裏早已不見了當初的蕭條,取而代之的,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琳琅滿目的商品。
    賣糖葫蘆的吆喝聲,捏糖人的小攤,剛出爐的烤紅薯散發出的焦甜香氣,還有孩子們追逐打鬧的嬉笑聲……這一切,構成了一副熱氣騰騰的人間煙火畫卷。
    鄧怡和伍洲豪手牽著手,就這麽漫無目的地,徜徉在這片煙火氣中。
    他們像所有最普通的情侶一樣,會為了一串糖葫蘆誰先吃第一顆而爭執,會在小人書攤前駐足,看那些描繪著革命英雄故事的連環畫,伍洲豪還會用他百發百中的槍法,在套圈的小攤上,為鄧怡贏回一個粗製濫造的陶瓷娃娃。
    鄧怡抱著那個有些歪眉斜眼的娃娃,笑得像個孩子。
    她喜歡這種感覺,褪去“鄧老師”和“伍教授”的光環,他們隻是阿怡和阿豪。
    “看,那是咱們軍工廠新出的‘前進’牌自行車!”伍洲豪指著不遠處一家商店門口,一輛嶄新的,刷著綠色油漆的自行車,眼中閃爍著光芒。
    “據說,用的是最新的軸承技術,比共和國那些‘飛鴿’牌的,騎起來還要輕快。”鄧怡也湊過去,好奇地打量著。
    這輛自行車,是北境工業三年發展的縮影。從無到有,從仿造到創新,每一步,都凝聚著無數人的心血。
    “等打完仗,”伍洲豪看著那輛自行車,忽然說道,“我就買一輛,每天騎車帶你去上課,好不好?”
    “誰要你帶,”鄧怡臉上一紅,嘴硬道,“我自己不會騎嗎?”
    “你會騎,和我帶你,是兩回事。”伍洲豪轉過頭,認真地看著她,“我想讓所有人都看見,你坐在我的後座上。”
    鄧怡的心,又一次被這簡單直白的情話擊中。她低下頭,抱著陶瓷娃娃,小聲地“嗯”了一聲。
    兩人繼續往前走,路過一家國營照相館。
    櫥窗裏,貼著幾張黑白照片。有的是一家人的全家福,有的是新婚夫妻的合影,還有一張,是一群即將奔赴前線的年輕士兵,他們穿著嶄新的軍裝,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稚氣和決絕的笑容。
    鄧怡的腳步,停在了那張照片前。
    她看著照片裏那些和她的學生差不多大的臉龐,心中忽然湧上一股酸楚。
    “在想什麽?”伍洲豪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
    “我在想……他們中的一些人,或許,再也回不來了。”鄧怡的聲音有些低沉。
    伍洲豪沉默了。
    作為軍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戰爭的殘酷。每一次衝鋒,每一次堅守,都意味著犧牲。
    他伸出手,輕輕攬住鄧怡的肩膀,將她擁進懷裏。
    “阿怡,我們正在做的事情,就是為了讓以後的孩子們,不用再拍這樣的照片。”他的聲音,溫柔而又堅定,“為了讓他們可以平平安安地長大,自由自在地戀愛,不用在最好的年華裏,就去麵對死亡。”
    鄧怡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心中的那點傷感,漸漸被一股更宏大的信念所取代。
    是啊,這不正是他們為之奮鬥的意義嗎?
    “我們……也去拍一張吧。”鄧怡忽然抬起頭,說道。
    伍洲豪一愣。
    “我們還沒有合照呢。”鄧怡拉著他的手,指向照相館,“等以後……等你回來,我們再來拍彩色的。現在,就先拍一張黑白的。”
    她的語氣很輕鬆,但伍洲豪卻聽出了那份故作輕鬆下的,深深的不安與期盼。
    他知道,她想要留下一份念想。
    萬一……
    他不敢再想下去。
    “好。”伍洲豪用力地點了點頭,牽著她的手,走進了那家小小的照相館。
    照相館的老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和藹老人。他看到這對郎才女貌的璧人,笑得合不攏嘴。
    “兩位是來拍結婚照的吧?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不是……”鄧怡的臉又紅了。
    “快了。”伍洲豪卻笑著接過了話頭,惹得鄧怡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在老師傅的指導下,兩人並肩坐在了紅色的幕布前。
    伍洲豪坐得筆直,一身軍裝讓他顯得英武不凡。鄧怡則穿著她最喜歡的那件格子連衣裙,抱著那個陶瓷娃娃,臉上帶著一絲羞澀的笑意。
    “來,新郎靠近新娘一點,笑一笑,自然點!”老師傅指揮著。
    伍洲豪依言,往鄧怡身邊靠了靠。
    “哢嚓!”
    刺眼的鎂光燈閃過。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定格。
    照片裏,男人英俊沉穩,目光溫柔地看著身旁的愛人。女人美麗文靜,嘴角含笑,眼中是化不開的依戀。
    他們身後,是象征著喜慶的紅色。
    他們身前,是未知的,充滿荊棘與戰火的未來。
    從照相館出來,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們沒有再說話,隻是牽著手,默默地走著。一整個下午的歡聲笑語,仿佛耗盡了所有的力氣,隻剩下離別前那份沉甸甸的,心照不宣的靜謐。
    他們走過喧鬧的街市,走過安靜的居民區,最後,停在了晉中城外,那條繞城而過的汾水河畔。
    河水在晚風中,泛著粼粼的波光。
    遠處,是城市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次第亮起。
    “真美啊。”鄧怡靠在伍洲豪的肩上,喃喃自語。
    “是啊。”伍洲豪應道。
    這片萬家燈火,就是他們誓死守護的東西。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晚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鄧怡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伍洲豪解下自己的軍大衣,披在了她的身上。大衣上,還殘留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煙草與皂角的味道,讓她感到莫名的心安。
    “阿豪。”
    “嗯?”
    “你是不是……”鄧怡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問出了那個盤旋了一整天的問題,“要走了?”
    伍洲豪的身體,微微一僵。
    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抬起頭,望向南方那片沉沉的夜幕。
    在那裏,沐瑤的鋼鐵洪流,正虎視眈眈。
    他知道,這個問題,他躲不過去。
    他轉過頭,看著鄧怡那雙在星光下,清澈得如同溪水的眼眸,緩緩地,卻又無比沉重地,點了點頭。
    “是。”
    一個字,像一塊巨石,砸進了鄧怡的心湖,激起千層浪。
    盡管早已有了預感,但當親耳聽到這個答案時,她的心,還是不可避免地,狠狠揪痛了一下。
    夜色,愈發深沉。
    汾水河畔,隻剩下風聲和兩人交織的呼吸聲。
    鄧怡沒有哭,也沒有追問。她隻是靜靜地靠在伍洲豪的肩上,仿佛想將這一刻的溫暖,永遠鐫刻在記憶裏。
    許久,她才輕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什麽時候走?”
    “後天淩晨。”
    “去哪裏?”
    “淮水。”
    兩個字,讓鄧怡的心猛地一沉。
    淮水防線,那是共和國軍防守最嚴密,火力最凶猛的地方。郭勳奇的裝甲師和姚青的主力部隊,像兩顆毒牙,死死地釘在那裏。三年來,革命軍數次想要突破,都在那片由坦克和機槍構築的鋼鐵防線前,撞得頭破血流。
    那裏,是真正的血肉磨坊。
    “為什麽……要去那裏?”鄧怡的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因為,總司令說,時候到了。”伍洲豪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又凝重。
    他坐直了身體,看著鄧怡,那雙總是含著笑意的眼眸,此刻卻無比嚴肅。
    “阿怡,這三年來,我們雖然占據了晉州,控製了北境,但所有人都知道,我們隻是在被動防守。沐瑤的工業實力太強了,她的武器裝備,領先我們一個時代。我們隻能靠遊擊戰,靠空間換時間,不斷地襲擾她,消耗她。”
    “但是,這種日子,不能再繼續下去了。”伍豪握住鄧怡冰冷的雙手,一字一句地說道,“三年的時間,我們建立了自己的工業基礎,我們訓練了數百萬的預備役士兵,我們也將革命的思想,傳遍了整個北境。”
    “總司令說,我們積蓄的力量,已經足夠了。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們和沐瑤的差距,隻會被越拉越大。”
    他的眼中,燃起一團火焰。
    “所以,我們要反攻了。全線反攻!”
    全線反攻!
    這四個字,像一道驚雷,在鄧怡的腦海中炸響。
    她被這個消息,震得有些發懵。她知道大戰遲早會來,卻沒想到,會來得這麽快,這麽決絕。
    “可是……淮水防線……”她依舊擔心。
    “正麵硬碰,我們確實沒有勝算。”伍洲豪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睿智的光芒,“所以,總司令製定了一個……非常大膽的計劃。”
    他湊到鄧怡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將陳慶之的戰略意圖,簡略地說了一遍。
    聲東擊西,中心開花,將整個淮水戰場的共和國軍,徹底攪亂,分割,然後殲滅。
    這是一個無比瘋狂,卻又無比精密的計劃。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鄧怡聽得心驚肉跳,她仿佛已經能看到那片即將被戰火點燃的土地上,血流成河的景象。
    “那你……你的任務是什麽?”她抓著伍洲豪的手,緊張地問。
    “我……”伍洲豪頓了頓,苦笑了一下,“我的任務,大概是九死一生。”
    他將帶領一支三千人的特種作戰部隊,像一把尖刀,穿插到敵人防線的腹心,摧毀他們的指揮中樞和後勤補給線。
    這是一個誘餌,也是一個火種。
    成功了,他們將為整個戰役的勝利,打開一個缺口。
    失敗了,他們三千人,將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敵人的鋼鐵洪流之中。
    鄧怡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知道,作為一名革命戰士,她不該有這樣軟弱的情緒。她應該支持他,鼓勵他。
    可是,她做不到。
    她隻是一個,害怕失去愛人的,普通的女人。
    “阿豪……”她的聲音,帶著哭腔,“你可不可以……不去?”
    話說出口,她就後悔了。
    她知道,這不可能。
    伍洲豪看著她泫然欲泣的模樣,心疼得無以複加。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輕輕抹去她眼角的淚水。
    “阿怡,你忘了我們拍照片時,我對你說的話了嗎?”
    鄧怡一愣。
    “我們現在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讓以後的人,不用再做這樣的選擇。”他的聲音,溫柔得像天上的月光,“我去了,或許以後你的學生,他們的愛人,就不用再去了。”
    鄧怡再也忍不住,撲進他的懷裏,放聲大哭。
    她將三年來所有的思念,所有的擔憂,所有的恐懼,都化作了滾燙的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伍洲豪沒有再說話,隻是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
    他知道,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是蒼白的。
    他隻能用自己的體溫,自己的心跳,告訴她,他還在這裏。
    許久,鄧怡的哭聲,才漸漸平息。
    她從他懷裏抬起頭,眼睛又紅又腫,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兔子。
    “那你答應我,”她抽噎著,看著他,“一定要回來。”
    “我答應你。”伍洲豪鄭重地點頭。
    “拉鉤。”鄧怡伸出了小拇指。
    伍洲豪笑了,也伸出小拇指,與她緊緊勾在一起。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幼稚的誓言,在這一刻,卻顯得無比神聖。
    “還有這個。”伍洲豪從懷裏,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裹著的東西,塞到鄧怡手裏。
    鄧怡打開一看,是一塊精致的,銀色的懷表。
    “這是……我母親留給我的遺物。”伍洲豪的聲音,有些低沉,“她說,要我親手交給我認定的,唯一的妻子。”
    鄧怡的手,猛地一顫,那塊小小的懷表,仿佛有千斤重。
    “我……”她想說什麽,卻被伍洲豪用手指,輕輕按住了嘴唇。
    “收下它。”他的目光,灼熱而又深情,“等我回來,我們就結婚。”
    鄧怡的眼淚,再一次,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但這一次,是喜悅的淚水。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將那塊懷表,緊緊地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全世界。
    夜,已經深了。
    伍洲豪將鄧怡送回了她那間小小的單身宿舍樓下。
    “回去吧,天冷。”
    “你……也是。”
    兩人站在樓下,誰也不願先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