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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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間裏,機器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張連成剛修好一台出了故障的衝床。
    “張師傅,這幾天怎麽不見你那對象?”工友笑著打趣他。
    張連成露出憨厚的笑容:“忙著呢。”
    “張師傅,張師傅!”車間統計員小趙興衝衝地跑過來,“你的稿子登出來了。”
    張連成愣了一下,接過小趙手裏的刊物,有些不敢置信地翻到小趙指的那一頁。
    標題下麵清晰地印著“機修車間張連成”,旁邊還配了一張簡單的示意圖。文章的文字也明顯被潤色過,條理清晰,重點突出,讀起來順溜多了。
    張連成高興得黝黑的臉膛發紅,這篇稿子是他熬了好幾個晚上寫的,沒想到真被采用了,還登得這麽靠前。
    “張師傅,行啊!都成廠裏的筆杆子了。”
    “嘿嘿,瞎寫的,瞎寫的。”張連成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他其實沒抱什麽期望,因為薑玉英老跟他說林頌不待見他……
    現在看來,不是那麽回事。
    張連成因此對林頌,除了感激,心裏還多了一份難以言說的好感。
    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那天林頌帶韓相參觀的場景。
    當時,車間門口傳來一陣喧嘩,他抬頭望去,正好看見林頌帶著韓相從車間門口走過。林頌穿著列寧裝,邊走邊指著車間,似乎在跟韓相介紹著什麽。韓相身姿挺拔,微微側頭聽著,神情專注。兩人一個沉靜幹練,一個俊朗挺拔,看起來……很般配。
    張連成垂下眼,用搭在脖子上的舊毛巾胡亂擦了把汗。
    至於薑玉英,張連成想起自己這個對象。
    模樣是好,就是跟他說話總帶著點城裏姑娘的優越感,而且似乎很著急跟他確定關係,總催著他去領證。他覺得有些粘人。
    不過這幾天倒是好些了,聽說是在忙著寫什麽報告,沒空管他。
    另一邊,韓相回到家打開包裹。裏麵是厚厚一遝舊報紙,散發著濃鬱的油墨味。
    韓裏像隻小猴子似的躥到韓相跟前:“哥,這些是幹什麽用的?”
    “林同誌給的……學習資料。”
    韓裏眼睛一下子亮了:“嫂子給的!”
    “嗯。”
    韓相拿起最上麵一份報紙,展開,上麵用藍色筆清晰地勾畫著一些段落,旁邊還有娟秀的小字批注。那是林頌的字跡。
    韓裏的目光也落在那些字跡上:“哥,嫂子是不是很厲害?”
    韓相目光落在那些被圈出的社論和批注上,翻動報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嗯。比我厲害。”
    韓裏:“!”
    什麽?比哥還厲害!
    在韓裏眼裏,哥哥韓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村裏的工分賬目,哥哥看一眼就能理得清清楚楚,公社拖拉機故障,哥哥搗鼓搗鼓就能找出毛病。
    就連村裏人吵架拌嘴,隻要哥哥開口說幾句,立馬沒事了。
    還有大前年公社農機站招學徒,要求高得嚇人,還要考試,村裏念過初中的知青都搖頭歎氣。哥哥白天幹完大隊的活計,晚上看那些像天書一樣的拖拉機圖紙。幾天後,哥哥背著個包袱去考試,得了第一名。
    他不敢想象,嫂子比他哥厲害,那得有多厲害。
    簡陋的書桌前,韓相專注地翻那些資料。
    昏黃的油燈光暈柔和了男人過於冷硬的輪廓,在深邃的眼窩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淺淺的陰影,他眉頭微微蹙著,似乎在思考什麽問題。
    韓裏搬著小板凳,在一旁複習課本,後來實在熬不住了。
    “哥,我去睡了。”
    “嗯。”
    “你也早點睡。”不過韓裏從記事起,他哥好像就不知道什麽叫累。
    第二天清晨。
    韓相一早出門了。
    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韓小杏蹲在河邊洗衣服。手裏的棒槌卻重重地敲打著石頭上濕漉漉的衣服,發出“砰砰”的悶響。
    看到韓相的身影,她驚喜地喊道:“相哥。”
    她和韓相一塊長大,圓臉盤,大眼睛,兩條烏黑油亮的大辮子垂在胸前,是村裏不少小夥子惦記的對象。
    “嗯。”韓相應了一聲。
    “哎,相哥,等等!”韓小杏放下棒槌,在衣擺上擦了擦手,幾步追了上來,攔在韓相麵前。
    “相哥,聽說你跟京市來的女同誌……處對象了?”
    韓相“嗯”了聲。
    韓小杏一顆心往下墜,嘴唇有些發顫,看韓相要走,她突然說道:“相哥,你們差距太大了。”
    見韓相不說話,韓小杏以為說中了他的心事:“那京市來的女同誌跟咱們不是一路人。人家穿的啥、戴的啥、吃的啥,咱們穿的啥、戴的啥,吃的啥。相哥,我是替你擔心,人家京市來的女同誌見慣了大世麵,心氣高著呢。”
    韓相打斷她:“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側身繞過僵在原地的韓小杏,背影挺直,步伐沉穩,看不出絲毫被刺痛的樣子。
    韓小杏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上,跺了跺腳。回到青石板邊,她抄起棒槌,對著石頭上的濕衣服死命地捶打起來。
    “梆!梆!梆!”沉悶的響聲在寂靜的河邊顯得格外刺耳。
    薑玉英終於有了一點喘息的機會,立馬跟張連成去看電影。
    禮堂門口已經熱鬧起來,昏黃的電燈泡下,擠滿了人。小販們在路邊支起攤子,賣著炒瓜子、炒花生。
    薑玉英緊趕慢趕跑過來,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臉色有些疲憊。看到張連成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門口,東張西望,手裏空空如也。
    “你就這麽幹等著?”薑玉英走到張連成麵前,“也不知道買點瓜子花生什麽的?電影那麽長,幹坐著多沒意思。”
    “啊?我以為你不愛吃這些零嘴。”他搓了搓手,顯得有些無措。
    張連成確實沒想到這一層,平時自己看電影,都是帶個水壺就去了。
    “不愛吃是一回事,你買不買是另一回事。”薑玉英看著他這副不開竅的樣子,心裏堵得慌。
    就在她準備數落張連成時,眼角的餘光忽然瞥見兩個熟悉的身影。
    是林頌和韓相。
    隻見韓相護著林頌,巧妙地避開擁擠的人流,徑直走向一個賣炒瓜子的攤位。他利落地掏出零錢,買了一包炒得香噴噴的瓜子。接著,又走到旁邊賣花生的小攤,低頭看了看,似乎詢問了什麽,然後挑了袋。最後走到賣汽水的板車旁,買了瓶橘子汽水。
    做完這一切,韓相才回到林頌身邊,把汽水遞給她,自己拿著瓜子和花生。
    林頌接過,臉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仿佛這一切都理所當然。
    兩人低聲交談了幾句,韓相微微側頭,似乎在聽林頌說什麽,嘴角還帶著一絲幾乎看不出的弧度。
    薑玉英看到韓相那副忙前忙後、體貼入微的樣子,眼睛像被針紮了一樣疼。
    但一想到韓相現在所做的這一切,不過是做戲、是為了從林頌那裏得到更多好處的手段,她心裏立馬好受了很多。
    林頌這個傻子,還沾沾自喜呢!
    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對象是個多麽冷血的男人,她的苦日子還在後頭呢。
    張連成見薑玉英死死盯著一個方向:“看什麽呢?電影快開場了。”
    “沒什麽。”薑玉英收回視線。
    兩人順著人流擠進禮堂,找到自己的位置。
    剛坐下,燈光就熄滅了。激昂的音樂響起,電影開始了。
    可薑玉英實在看不進去。張連成坐在她旁邊,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低氣壓,想說點什麽緩和氣氛,但怕麻煩便沒開口。
    他僵著身子,眼睛盯著銀幕,這電影看得,比修一天機器還累。
    電影到一半,林頌感覺有些口渴,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
    下一秒,一隻修長的手將汽水舉到她麵前,她低頭便能碰到吸管。
    林頌有些意外。
    “謝謝。”
    韓相目光盯著銀幕,仿佛遞汽水隻是順手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