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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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幕上劇終的字幕伴隨著激昂的配樂亮起,電影結束了。
出了禮堂,兩人並肩走在回廠區宿舍的路上。
“那些資料,你看得怎麽樣了?”林頌冷不丁問道。
韓相伸手摸糖的動作一頓,心頭掠過一絲微妙的錯愕。
林頌這是在檢查他的學習成果?
可這氣氛,他們不更應該說點別的?
比如剛才電影裏的情節,或者……
韓相腦子裏飛快地轉著,麵上卻絲毫不顯。
他定了定神,把摸到糖的手又悄然抽了出來,垂在身側,語氣如常地應道:“看完了。”接著,便開始匯報。
他不僅進行了歸納總結,還與六五廠車間的生產實況、廠領導近期的講話精神聯係在了起來。條理清晰,邏輯分明。每一句都精準地落在要點上。
林頌靜靜聽著,沒有說話。
韓相心裏難得地升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林頌臉上依舊是那副慣常的平靜模樣,但韓相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一閃而過的滿意。
韓相幾不可察地鬆了口氣,滿意就好。
林頌確實滿意,甚至有些意外,韓相的回答遠超她的預期。
對方不僅聰明,還有一種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和向上攀爬的天賦。
“進廠後,我會給你一些資料,”林頌像是在交代工作,“是我整理的廠裏各部門關鍵人物的背景、關係、喜好和忌諱。行政科接觸核心信息多,但技術含量不高。你要做的是熟悉所有流程,從收發文、會議記錄、檔案管理到簡單的文件起草,要讓人挑不出錯。此外,多去機修車間、生產車間轉轉,別怕髒怕累。嘴巴甜點,多請教……”
韓相默默地聽著,腳步放得更緩了些。
過了一會兒,韓相忽然開口。
“林頌同誌。”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他很少這樣直接叫她的名字。
“嗯?”林頌側頭看他。月光下,他的側臉線條清晰而冷峻。
“你為什麽,”他似乎在斟酌詞句,“這麽在意我的工作?”
林頌挑挑眉,並不意外韓相會問這個問題。
畢竟她所做的一切,確實早已超出了“處對象”的範疇。
林頌並不打算告訴他自己的養老計劃,而是說道:
“我媽在我十歲那年沒了,沒多久,我爸娶了周美娟。她在文工團工作,很漂亮,也很會說話。剛來那會兒,對我也算客氣,至少麵子上過得去。但客氣是給外人看的——
她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背地裏,是另一回事。家裏但凡有點好的,永遠是林薇的。剩下的才是我的。周美娟總說:‘頌頌懂事,不挑這些。’
山風在耳邊吹,林頌的聲音顯得有些飄忽:“我記得有一年冬天,特別冷。我有件舊棉襖實在不暖和了,我跟我爸說想買件新的。我爸還沒說話,周美娟摸著林薇身上的棉襖說:‘哎呀,老林,你看小薇這件是去年做的,今年穿著還有點緊巴巴的呢。頌頌那件是舊了點,但還能穿嘛。家裏就這點布票……’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美娟,最後讓我忍忍。
“再後來六五年,‘支援三線’的號召下來了,周美娟攛掇我爸讓我來三線,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深明大義:‘老林啊,這是響應國家號召,光榮的事!頌頌下去鍛煉鍛煉,將來前途無量!小薇身子骨弱,留在京市,在咱身邊找個清閑工作,也方便照顧咱們……’
“於是,我來到了這山溝裏,而林薇,留在了京市。”
林頌說到這裏,停下腳步。
她轉過身,正對著韓相。
“我前幾天收到家裏的信,說林薇找了個對象……條件很好,在市教育局工作,年輕有為,前途一片光明。
“韓相,”林頌叫他的名字,“我想讓周美娟看看,讓林薇看看,她們挑的女婿、挑的對象,比不上你絲毫。”
韓相心猛地一跳。
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下頭,聲音沉穩堅定:“好。”
“謝謝。”林頌往前一步。
突然離這麽近,韓相的心猛地一跳。
月光清冷,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給。”韓相像是想起了什麽,從口袋裏掏出一塊水果糖,遞到林頌麵前。
林頌微微一怔,隨即伸出手,接了過來。
“橘子味的。”韓相補了句。
林頌剝開糖紙,裏麵是一塊橙黃色、半透明的硬糖。
放進嘴裏,一股廉價卻濃鬱的橘子香精味瞬間在舌尖化開,甜得有些齁人。
是這年代特有的味道。
宿舍。
林頌攤開一張信紙,鋼筆吸滿墨水,她準備給林建國寫信。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父親:來信收悉。一切安好,勿念。我的個人問題,已有眉目。
“他叫韓相,家在廠子附近的小河村,人很老實本分,也肯吃苦。在隊裏當記分員。家中父母都是本分農民,有一個弟弟,在念小學。
“小薇妹妹找到了好歸宿,這是大喜事。我這邊,韓相家裏清貧些,但人靠得住。以後我們兩個,在山溝裏平平淡淡過日子,也算安穩。”
林頌放下筆,拿起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
是她朝韓相要的照片。
照片上,韓相穿了件洗得發白的衣服,站得筆直。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神平靜地看著鏡頭,唯有嘴唇抿成一條略顯冷硬的直線。褲腿上,靠近膝蓋的地方,有一塊深色的補丁。
那是好幾年前照的了,韓相想重新拍一張,但林頌說不用那麽麻煩。
林頌將照片夾在信紙中間,拿起筆,繼續寫道:
“隨信附上照片一張,是韓相。
“望父親保重身體,勿為女兒掛懷。”
信寫完了,林頌吹了吹紙上未幹的墨跡,又拿起信紙,對著燈光看了看。最後將信紙仔細地折好,塞進信封裏。封好口,貼上郵票。
這時,宿舍門被推開了,是張秀芳端著洗腳盆進來,瞥見林頌手裏捏著的信,順口問道:“寄信啊?”
林頌應了一聲:“我這談對象了,總得跟家裏人說一聲。”
張秀芳一驚,林頌這是……認定姓韓的那個小夥子了?
唉,白勸了。
等結了婚後悔去吧。
林建國手裏捏著那張小小的黑白照片,眉頭緊緊鎖著。
“小河村、記分員、家裏清貧……”林建國喃喃地重複著信上的字眼,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湧上心頭,堵得他嗓子發緊。
“唉……”
他放下照片,端起手邊小幾上的搪瓷缸,裏麵的茶水已經涼透了,他渾然不覺,仰頭灌了一大口。
“怎麽了這是?愁眉苦臉的。”一道清亮柔婉的聲音從裏間傳來。
周美娟走了出來,身段窈窕。
年輕時跳芭蕾舞留下的氣質沉澱在骨子裏。走路時背脊挺直,脖頸線條優美。
她手裏端著個白瓷碟子,裏麵放著幾塊核桃酥,嫋嫋娜娜地走到沙發前坐下。
“頌頌來信了?”她拈起一塊核桃酥,小口優雅地咬著。
“嗯。”林建國悶悶地應了一聲,把信和照片往周美娟那邊推了推,語氣裏帶著掩飾不住的沉重和愧疚,“你看看。頌頌這孩子……唉!找了個農村青年。”
周美娟拿起那張小小的照片,目光掃過韓相樸素的衣著、落在那塊褲腿的補丁上。
“喲,這就是頌頌的對象?”她尾音微微上揚,“看著模樣不錯。”她放下照片,拿起信紙,一目十行地掃過,當看到“小河村”“記分員”“家裏清貧”時,那精心描繪過的唇角終於抑製不住地向上翹起。
“你看,小夥子模樣周正,身板也結實。記分員怎麽了?那也是正經工作,管著一村人的工分呢。說明這孩子腦子清楚,靠得住。頌頌信裏不是說了嘛,人老實本分,肯吃苦!兩口子一起努力,日子總能過起來。”周美娟越說越順暢,聲音也輕快起來。
“再說了,”她拿起茶杯,優雅地啜了一口,“當初讓她去支援三線建設,那可是響應國家號召,光榮得很!多少人還沒這覺悟呢。”
聽到這話,林建國胸口發悶。
頌頌本該在京市,找個像小薇對象那樣的人,舒舒服服過日子。
但想起為救自己中彈的老戰友,林建國長歎一口氣,最後還是咽下了嘴邊的話。
“老林,你也別想那麽多了。”周美娟繼續勸道,“兒孫自有兒孫福,頌頌自己都說安穩了,這不挺好的?咱們做父母的,不就圖個孩子安穩嗎?回頭啊,等小薇和明軒辦事兒的時候,咱們好好熱鬧熱鬧,也順帶給頌頌寄點東西去,表表心意,不就行了?”
林建國閉上眼,沒有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