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婚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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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上午,一對身影出現在了民政辦公室的門口。
是薑玉英和張連成。
薑玉英特意穿了件紅格子上衣,頭發梳得溜光。張連成還是平時那副打扮,他走在薑玉英前麵,進門後,說道:“同誌,我們辦登記。”
女幹事抬起頭,看著麵前這對新人:“介紹信帶了嗎?”
張連成從上衣口袋裏掏出來,遞給女幹事。紙張邊緣有些磨毛,可見是早就準備好一直揣著的。
女幹事接過來,一副流程化的語氣:“戶口本。”
薑玉英低頭翻著挎包,找到後,張連成伸手拿過來,將兩人的一齊交給女幹事。
女幹事核查了遍,拿出兩張紅色的結婚申請表:“填一下這個。”
兩支鋼筆被遞過來,張連成接過一個,拔開筆帽,自顧自寫起來。
姓名、性別、年齡、民族、籍貫、出生年月、文化程度、家庭住址……
薑玉英在心裏嘟囔了一句,這人怎麽一會兒體貼、一會兒不體貼,剛才還幫她拿戶口本,這會兒就不知道遞筆了。
兩人填好後,交給女幹事。
女幹事仔細看了一遍,往結婚證上謄寫信息,然後拿起桌上的圓形公章,哈了口氣,用力地、端端正正地蓋在了照片的位置下方。
“好了。恭喜你們二位同誌。以後就是革命夫妻了,要互敬互愛,互相幫助,共同進步。”
“謝謝同誌。”張連成連聲道謝。
薑玉英雙手接過那紅彤彤的結婚證,像捧著什麽稀世珍寶。
女幹事轉頭跟同事閑聊:“嘖,今兒早上真是稀奇了,淨是些模樣出挑的來登記。”
“哦?還有誰啊?”
“你不知道,今早一對新人,那男同誌長得,忒精神,高個兒,板正,女同誌也俊,特有氣質。登對得很,我多看了好幾眼呢。”
“哪個單位的?”
“六五廠的。名兒挺好聽,”女幹事一邊整理桌上的文件一邊說,“男的叫韓相,女的叫……叫林頌?對,是這名兒。”
薑玉英聽了一耳朵,韓相?林頌?他們……竟然也來登記了?
張連成也聽到了,他皺了皺眉,沒說什麽,隻是讓薑玉英把結婚證交給他保管。
這倒不是防著薑玉英或者什麽,單純是他當家作主習慣了。
作為家裏的長子,張連成從小背負著撫養五個弟弟妹妹的重擔,一直以來,家裏的大事小情,都是他說了算。
至於談對象時沒表現出來,是因為那會兒還不是一家人,總得裝著點。
“給。”薑玉英把結婚證給張連成。
她挺吃這一套,覺得這是自己被照顧、被寵愛的表現。
另一邊,韓相和林頌去取照片。
公社照相館今天人不多。照相師傅正拿著塊軟布擦拭相機鏡頭,見他們進來,立刻認了出來,轉身從抽屜裏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
韓相接過來,道了聲謝。
打開信封,照片上——
林頌的唇角微揚,清亮的目光直視鏡頭,韓相身姿筆挺,頭不自覺地微微偏向林頌,平時略顯冷硬的眉眼舒展開來,顯出幾分溫潤。
“拍得挺清楚。”林頌先開了口。
“嗯。”韓相捏著照片,目光在林頌的影像上停留的時間,似乎比看自己的長得多。
走出照相館,林頌轉過頭,看向身側的男人:“婚禮還是要簡單辦一下。”
“是該辦一下。聽你的。”韓相點點頭。
林頌想讓工會幫著張羅一下,便說道:“那我們先跟馬大姐透個氣。”
工會辦公室的門開著,馬大姐正對著本花名冊勾勾畫畫。
“馬大姐。”林頌敲了敲門。
“哎,小林?小韓也來了?快進來快進來。”馬大姐抬起頭,一見是他們倆,臉上笑開了花,“這站一塊兒,真是越看越般配。”
林頌笑了笑,直接說明來意:“馬大姐,我們來就是想跟您匯報一下,我和韓相準備把事辦了。”
“哎呀,好事啊,天大的好事。”馬大姐一拍大腿,高興得差點從椅子上蹦起來。
突然,她想起什麽:“嘿,你說這事兒巧不巧,張師傅跟薑玉英也把證給領了。”
馬大姐完全沉浸在了“雙喜臨門”的喜悅裏:“你們兩對,前後腳的事,都是咱廠裏的喜事,現在國家不是提倡勤儉節約、反對鋪張浪費嗎?我看啊,咱們就來個好事成雙。給你們辦個集體婚禮。就在廠食堂辦,桌椅現成的,大夥兒一起樂嗬樂嗬,既熱鬧又省事兒。”
她熱切地看著林頌,又看看韓相:“小林,小韓,你們覺得呢?這可是咱們廠頭一遭集體婚禮,多有意義。”
林頌飛快地在心裏掂量了一下,集體婚禮,省心,省力,走個過場就行。
她側頭看向韓相,用眼神詢問他的意見。
韓相接收到她的目光,沉吟了一秒,看向馬大姐,語氣平穩:“我們沒意見。聽組織安排,也聽林同誌的。”
“好好好,小韓就是覺悟高。”馬大姐高興得見牙不見眼,又轉頭看向林頌,“小林呐?你看……”
“行啊。”林頌點了頭,臉上露出笑容,“麻煩馬大姐和工會的同誌們多操心了。這樣熱鬧,挺好。”
“哎喲,這有啥麻煩的,高興還來不及呢。”馬大姐見兩人都沒意見,喜得眉開眼笑,“那就這麽定了。我這就去跟工會主席匯報。”
很快消息傳遍了廠裏。
這天,廠食堂平時打飯的窗口貼著大紅喜字,桌椅重新擺過,中間空出一片地方。
張連成和薑玉英頗為重視。
張連成沒像領證那天隨意,而是穿了件嶄新的勞動布工裝,胸口別著大紅花。薑玉英仍舊穿了那件紅格子上衣,臉上抹了粉。
婚禮簡單而熱鬧,工會主席當了證婚人,念了段主席語錄,勉勵兩對新人“團結一心,共同進步,為建設社會主義添磚加瓦”。
底下工友們掌聲雷動,夾雜著叫好聲和口哨聲。
儀式走完,氣氛活絡起來,不知是誰先起的頭,鬧婚就開始了。
先是衝著張連成和薑玉英。
“張師傅,快說說,咋把薑同誌追到手的?”
張連成沒說話,一直憨笑搓手,旁邊薑玉英也做出羞澀的樣子。
“不說不行啊!不說親一個!”有人喊道。
“對!親一個!親一個!”眾人跟著起哄,聲音快把食堂屋頂掀了。
最後還是馬大姐出來解圍,笑著罵了那群小子幾句,讓他們別嚇著新媳婦,改讓張連成背著薑玉英在食堂裏繞三圈。
張連成真就把薑玉英背了起來,在一片叫好聲中吭哧吭哧走了三圈,薑玉英伏在他背上,臉蛋紅撲撲的。
鬧完了這一對,眾人的目光自然就轉向了林頌和韓相。
林頌大大方方坐在那兒,臉上帶著點淺笑,眼神清亮,看不出半點忸怩,這讓想鬧騰的人心裏忍不住掂量了一下。
但總有不怕事的。
機修車間幾個跟張連成要好的小夥,湊過來:“林幹事,你對韓相同誌滿意不?”
林頌微微一笑:“組織介紹,我們自己也覺得合適,為建設小家,也為支持大家工作,沒什麽不滿意的。”
直接把個人問題拔高到了集體和建設的層麵,一下子把想鬧騰的人給噎住了。
有人不死心,轉向韓相:“韓相同誌,娶了林幹事,有啥感想沒?”
韓相看向那問話的小青年,語氣平穩:“感想就是,以後更得努力進步,不能給林同誌拖後腿。”
得,這話也滴水不漏。
眾人覺得就這麽算了,有點不甘心。
不知誰眼尖,看到桌上盤子裏的紅棗和花生,抓了一把就嚷起來:“早生貴子!早生貴子啊!”說著就要往他們身上撒。
韓相眼疾手快,站起身,伸手虛虛一攔,那一把紅棗花生大多撒到了他胳膊上和地上。
他彎腰,慢條斯理地撿起幾顆落在林頌椅子旁邊的花生,放在桌上。
“謝謝同誌們祝福。糧食寶貴,別浪費了。”
他這一連串動作自然又從容,既擋住了鬧騰,又顧全了場麵,想繼續鬧的人都不好意思再下手了。
